那段时间我一直在等着一个人。我等了他很久,久到我已经忘记为什么去等。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他不会来,但我还是选择等下去。因为我是白发魔女,而他是白发魔女爱的那个人。
他叫许扬。许仙的许,扬子江头的扬。那时他坐在扬子江头,吹着一支箫,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眼睛。三月的杨柳风吹过,他的白衣如雪。
那一刻他的魅力无法抵挡。
我从一开始就没准备抵挡。
故事里的男主人公总是喜欢穿着白衣——如果古代有格子衬衣,我宁愿让他穿着格子衬衣乘着七彩祥云来接我。但我只猜中的这开头,没猜中这结局。
我爱上他是因为我从始至终都没抬头看我一眼。这让我对他的好感备增。这些年来,我已经厌倦了男人的目光。那里面的贪婪与情欲叫我恶心。如今这个男人低着首,敛着眉,临风坐着,夕阳打在他的身上,好看极了。
我的心停在空中,然后急剧地跳了两下。
他开始吹箫。一曲凤求凰。当年东邪黄药师也是吹着一支箫,袅袅地从桃花岛上凌空而至。那一年的华山论剑我也去了,站在峰顶,他指着满脚飘来的云朵,朗声长笑。他说,自今后,这世上再无出世之人。满目疮痍。我不忍看,只记得云潮阵阵,山风鼓荡。
黄药师不久之后与西毒欧阳峰大战一场。据说是为了一个女人。江湖上盛传他们在为争夺我的展颜一笑而大动干戈。实际上我知道这场战争再与我无关。我见过那个女子,有着安静的美,坐在阳光下,偶尔抬头一笑,倾国倾城。
连我也自叹弗如。
能叫白发魔女自叹不如的人,这世上并不多。一是当今圣母皇太后,一是我的妈妈,还有就是慕容九。
让世上这两个最杰出的男人为她争风吃醋大打出手。我当时好奇至极也不满至极,所以专程从江南赶到关东,只为见这个女子一面。当我来到扬子江的时候,就遇到了许扬。
他还是对我的存在无动于衷。
我顿时斗志昂扬。上前款款施礼:“奴家这厢有礼了。”他的箫声绕梁不绝。他还是不吱声,良久,才转身过来,朝我微微顿首,没看我。
我大为不满,水蛇腰一摆,行若弱柳扶风,不胜江风撩人,款款向他怀中跌去。此招名为“投怀送抱”,天下间能顺利过此招者寥寥无几,而在江南名妓白发魔女的施展下还能全身而退者更是凤毛麟角。这些年来风尘中摸打滚爬,我也只是在武当张三丰的身上栽过跟头。那时张三丰已经一百零八岁,老当益壮,专门来花满楼体验莺声燕语。
但是他面无表情,丝毫不理会怀中瑟瑟发抖的我,双手搭着我的肩,缓缓把我推离了他的胸膛。
我当时就颜面扫地。
我挥袖而去,临走前问他:“敢问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他懒懒欠身,表情不羁,轻声道:“许扬,许仙的许,扬子江的扬。”
我记住了。那时那地。那个叫许扬的男人。他用一支箫和一个眼神,俘获了我。
我咯咯娇笑,掩唇而去。风里有我丢下的一枚手绢。那上面有花满楼白发魔女的绢绣,江湖上无人不识。我故意丢给他。我看上了他,要他到江南来找我。如果他不是傻子呆子哑巴笨蛋,那么他就一定会来。
可惜他一直没来。我一直忽略了一种可能,那就是,也许许扬根本就是个瞎子。他看不见我倾国倾城的貌,而我的卖力勾引,也只能是一场不堪的笑柄。
这是我在等了很久之后,无事可做时打发时间的安慰之词。但时间久了,居然也就慢慢信了。
所以说谎言说了千遍就成了真理。
陆小凤带着他的朋友来找我。那时我正站在花满楼的二楼。二楼是我的,除了我的许可,任何人都不可擅自进入。但有一个人除外,这个人就是陆小凤。
我奈何他不得。于是不得不做了他的红颜知己。
陆小凤的红颜知己何其地多。他的蓝颜知己也不少。
今天又是一个新人。
这是小兰给我的情报。小兰是我的贴身侍女,权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我可以支使她外,别人都任由她作威作福。天皇老子也耐她不得。
然后陆小凤大笑三声,出现在我的面前。长揖到地,一声“乖乖哎想死我咯”就要抱了过来。这样的男人,女人怎能不喜欢。
我佯怒,撒嗔道:“你这个死人,怎的说想我,却还不是借我这个地儿来干些鸡鸣狗盗的事。别以为姑奶奶我不知道。你隔三差五地把人往我这带,我有什么好处?这回说什么也不成,你那狐朋狗友以后我再也不要见着了,趁早把他带走了去了吧。”我说罢便一扭身往里间走,陆小凤也一扭身子转到了我的面前——他的乾坤大挪移越练越精,几日不见,早已刮目相看。
他倒是又作揖又拥抱,好话说尽:“这次不同,这次真的是不同。我这朋友是个做小本买卖的,没见过江湖血杀,也没见过江南名妓,他只卖点炊饼以赚家计。我看他老实,今日便带了他来看这江湖上鼎鼎大名的白发魔女。你就赏个脸,收了他这一次吧。”
我不依不饶:“嗬,你当我这真的是窑子啊什么人你也都往这里带,姑奶奶今天……”我的话突然打住了,因为我看见了他。
他终于还是来了。还是那袭白衣,胜雪。眉不皱而忧,眼不眨而如水。我记得他。那日在扬子江边,他说:“许扬,许仙的许,扬子江的扬。”我丢了枚手绢给他,自此后便日日等他来。
皇天不负,苦心人。
他终于还是来了。
舍不得这诱惑。一个鼎鼎大名的江南名妓,一个江湖上闻风丧胆的白发魔女。他怎么能不来?
我得意地笑。如今他来了,主动的人该是他了。我转身就了内室,丢下句话:“让他进来吧。”
一时间,皆大欢喜。
燃了香,沏了茶,寻了罗绮,落了绣帕。终于坐定。东西南北,乱七八糟。他始终还是没有半句话。陆小凤自得,和我的侍女小兰絮絮说着话。半晌,小兰脸色羞红,佯怒地啐了他一口:“你这死人,哪天就不得好死,把这张嘴撕了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幸福。独独我,坐定了,看着他,欲罢不能。
是的,已经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在看那盆盂兰。目光凝滞,脸色苍白。
或者他是紧张,我想。
我何尝不紧张。手心冒汗,额头冒汗——这六月的江南,暑气竟已是铺天盖地地灼人。他也冒汗。但手在抖。一下。两下。很轻微。但我注意到了。
他牵一发,而我动全身。
急急闪身上前,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探手试去,吃了一惊。他倒气定神闲,一派定然地望着我。当时当日,他也是这副表情。
刚升腾的怒气不由又软了下去。
我背对着他,一张脸结成冰霜:“陆小凤啊陆小凤,亏我把你当朋友推心置腹地待,你竟坑我害我,置我于死地!”陆小凤自知事发,连连拱手:“姐姐,我要不是被逼无奈,也不敢来找你哇。这江湖上谁人不知花满楼非请勿闯,闯者必死?就算他是五毒老祖,也该顾忌三分。你的‘白发三千丈’,江湖上又有谁敢领教……”“行了行了。”我不耐,打断他的话,开始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
有时候,男人真的是个要不得的东西,他会让你死得万劫不复。但偏偏还有一种男人,他让你为他死了之后,还死得心满意足。
许扬就是这种人。
还是一袭白衣,一派气定神闲。仿佛闯祸的不是他,中毒的也不是他一样。
据说世间有一种毒,可以让一个男人吃下去之后对你死心塌地。我现在渴望与五毒老祖交锋之后再拜他为师,寻求这种药的研制方法——一代名妓白发魔女,竟沦落到要靠药物来栓住一个男人的地步——我摇摇头,不再继续想下去。大敌当前。最重要的是,我要让他爱上我,心甘情愿,彻头彻尾。
我为他赴汤蹈火,万劫不复。
五毒老祖跟踪而至。他来得已经够晚,让我有时间布置好一切。花满楼上上下下都是机关,每个卖笑女子都是一等一的高手,终日里寻欢作乐的人都是隐士高手,醉卧花场,古今几人回。
他先不施毒,向我请安。我说好。请回。他迟疑了一下,竟真的走了。我大惊。临走前他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是喜欢我的。我得意洋洋。无论是作为一个人,还是作为一个女人,我的虚荣心都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旋进内间,扭开开关,进了密室,陆小凤正和小兰打情骂俏,许扬伫立一边,运功逼毒。
我大怒,揪起陆小凤一阵猛打:“你以后再敢来找我试试!我在外面出生入死你却在这里寻欢作乐!你这个死人!”实在不解气,拉过小兰,一个巴掌便挥了过去。她立刻噤声。平日里为非作歹仗势欺人也就罢了,在她主人面前,她乖得像只绵羊。陆小凤不满地低声说道:“你肯定可以搞定的嘛……我们还担心,岂不是侮辱了你的智慧……”我忍不住嗤笑出声。我说过,有种男人,天生是讨女人喜欢的。
轻移莲步,走到许扬身边,探手察看他的伤势。不轻。毒已经攻入五脏六腑,如再无解药,性命垂危。我咬着嘴唇,眉头紧皱,看向陆小凤。他此时一副严肃的面孔。在对朋友这个问题上,他永远有着让我敬佩的真诚。除了对我。
让我惊讶的是,能撑到现在,许扬的功力必定不弱。而如此高的武功在江湖上竟是籍籍无名,着实叫人不解。
运功帮他疗伤。我大汗淋漓。此番损失的功力自不必提。恐三天五天难以恢复。但毒是暂时抑制住了。我好奇,随口问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陆小凤微笑:“他做的饼好吃嘛。对了哪天拿来孝敬孝敬您。”他满脸馋相,我们同时笑了出来。一抬头,看见他微微眯着的眼,我有些窒息。
无话找话:“你们怎么惹上五毒老祖了?”“他做的饼好吃。”陆小凤兴头仍然很好。我不满:“你说过多少遍了,但这有关系吗?”“废话。”陆小凤开始小人得志,“如果你吃过,就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人间美味。每个男人都会忍不住买这种饼的——你没吃过是不是?”我翻翻白眼,决定不理他。转向许扬,他开口说道:“他说得没错,我的饼作得很好吃。并且每个男人都会有买的欲望。而五毒老祖也是男人,所以他来买。而我嫌他的手脏,不让他拿。一怒之下,大打出手。”我目瞪口呆。这样也可以?
所谓的,江湖。
陆小凤忽然冲我眨眼:“你肯定没吃过这种饼。这饼是要有人送的——才好吃。它叫,老婆饼。”
我差点忘记仪态万千的微笑该怎么笑了。我怎么会收到这种饼。以后这些饼,应该由我来做才对。偷偷抬眼看许扬,他一脸淡漠,毫无表情。
坐到日暮西斜的时候,五毒老祖去而复返。
他站在我身前五米远的地方,我都闻见了他身上的恶臭。怪不得许扬嫌他的手脏。我失笑。五毒看呆了,一时间失神。这种男人的这种表情,我见多了,嗤之以鼻。女人就是贱。捧着你的,你觉得他贱,糟蹋你的,你觉得他是英雄。千古亦然。
开始挑明天窗说亮话。
五毒:他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可活。
我:你们无冤无仇,何不看在我的面子上,大家握手言和。
五毒:他侮辱我的爱人。此仇不报,枉为男人。
我:那是他的不对,我代他向你道歉。从此后大家所有恩怨一笔勾销,以后你不要再找他报仇,否则就是不给我面子。
五毒:不,我要为你讨回公道。
我:我的公道干吗要你来讨?
五毒:我……他……他骂你。
我:他何时骂的我?他骂我关你什么事?你不知道打是亲骂是爱骂?他骂我,是因为他爱我。
五毒:不,不,不。他不爱你……不,他……我才是爱着你的。
我:但是我不爱你。
五毒:我为了你才和他大打出手。
我:我知道他是为了我才和你大打出手的。我很感动。
五毒:不!
他惨叫一声,差点疯了。如果我是他,一早就疯掉了。能坚持到现在,说明他这些年来的确不是浑水摸鱼混过来的。
但是他遇到的是我。
幸好是我。
否则许扬岂不是没救?
五毒老祖忽然力竭,然后开始歇斯底里:“好!好!我就干了这笔交易!你来,你过来!你跟我走,我就把解药给你,不然,你就看着他死去吧,化成水,只剩下一滩水,哈哈哈!”
我面色苍白。
不可以。不可以教他死。也不可以跟着他走。面前的这个人,他凭什么来威胁我?
我不屑地看着他。他像狮子般暴跳如雷:“你不准那样看着我!你跟我走!听见没有!我手里还有这批女人!”他的手一指,楼下已然哀殍遍野。我震惊。他开始怒吼,“我不会对你下毒。我对自己心爱的女人不会那么卑劣。我只求你能在我身边而已……”我忽然动容,耳边传来陆小凤的声音。他低低地说:“他……快不行了。已经昏迷。”我心神俱死。一个趔趄,险险栽了下去。我不要他死,不要。
钢牙咬断,我双目紧闭。也罢。声嘶力哑,萎靡在地:“好吧。我,答应你。求你,救他。”
一字一顿,字字血泪。但他不知道。他看不到。
我为他做的一切。
女人哪,何苦来。
你伪装一世,辛苦一世,挣扎一世,最后换来了什么?
一场,空。
从今后,再没有烟雨江南,没有花满楼,没有白发魔女,没有扬子江头。
没有许扬。
但是他并不叫许扬。许多年后,我从西域逃了回来,已经是满鬓斑白。武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灯尽颜惨,人老朱黄。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但是我风韵犹存。这些年五毒老祖把我捧在手心里,没受的一点委屈。
只是头发越发地白了,原来只是头发正中有一缕白发,洁白如银。而今,三千丈青丝,竟斑斑染白。
仿佛暮年苍苍。
凭了记忆,回到江南。
只为能见他一面。
一路坎坷。当年,扬子江边,他淡定地看着我,注定了我的万劫不复。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晃眼间,已经沧海桑田。
他站在街边卖饼,旁边有个巨大的幌子,上书“老婆饼”。当初我以为自己会是站在他身边的人。
苍天无眼。
我忍不住,上前。这些年来,为他所受的苦,我要让他知道,我有多爱他。
“你好,要买饼吗,婆婆?”他和蔼可亲地看着我。
他和蔼可亲地看着我。
他看着我。
看着我。
认不出我来。
泪水纵横而下。我为了这一个男人,放弃了尊严和生活,放弃了爱情,和一个本来漠不相干的人去了一个漠不相干的地方,毁了生命断了前程,到头来,我站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居然不认识我!
何其的讽刺。我仰天长笑,声音凄惨。市井小民中,没人认出我来,倒也罢了。他认不出我来……他认不出来……认不出来……这些年来,我到底在为什么而活。
铺天盖地,撕心裂肺,如痴如醉,癫狂成魔。
他看着我,不知所措。门里走出个人来,见到我,先是一怔,接着大叫一声便扑过来,窝在我怀里呜呜地哭。“小姐小姐小姐……我的小姐呀!”许扬走过来,诚惶诚恐:“原来你就是小姐呀。这些年老婆一直对我耳提面命,说我西门吹雪的命就是小姐救的……”他叫她老婆,他叫我小姐。我已经老了,他却叫我小姐。他曾经看也不看我一眼,他却看上了我的丫鬟。我等他的时候,曾设想他是瞎了,没想到,是他的心不在这里,所以看不到我。
小兰絮絮:“他……毒解了之后,就忘记了之前所有的事情。我怕小姐惦念,放不下,便一直留在西门身边照顾他。然后……”然后他们两情相悦,花月为媒,谈婚论嫁了。我凄楚地笑。他一醒来之后,就已经不再属于我。何尝不知道。他醒来之后,也便是一介凡夫俗子,不再是我为之癫狂的人了。
他怎么该。
你们怎么该。
我忽然狂怒,一阵毒气上涌,理智失去控制。这些年来五毒怕我逃跑,一直给我吃一种慢性毒药,只有他的解药可解。如今异地他乡,毒气上攻。我命不久矣。
自知大势已去。我心灰意冷。手指变爪,指甲已成深紫,妖艳无比。他要我死都死得最美。爪成钩,一伸,便扣住面前人的脖子,一拧,断了。死不瞑目。她不该夺我的人。
西门吹雪大惊,神色仓惶,似要上前揽住小兰,又要回退逃命。长发一伸一卷,他命丧当场。凡夫俗子一个,哪能抵得过白发三千丈的全力一击。他不该毁了我的人生后,又毁了我的希望。
全都死有余辜。
我长笑,毒气上攻心脉,一时不查,神志慢慢模糊。我慢慢朝着西门吹雪的尸体爬过去。他双眼圆睁,死状狰狞。而我,抱起他的头,慢慢地,轻轻地,在他的额头上印上我最后的一吻。那是在我见到他之后,最大的愿望。
文/落草为灯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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