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叫苏生,立在人群之中,英气逼人,事业有成,贵在谦逊有礼。
我叫爱慕。平常女子,20岁时亦奢望嫁与一钟爱自己的男子,从此衣食无忧,日日可以在有着巨大落地窗的阳台上喝喝咖啡,晒晒太阳,安稳度日。
你看见我的时候,我正是狼狈不堪的败相,容貌本就不出众,偏还要被高档坐骑溅的满身都是泥水。
你的视线,扫过我,轻微的打量,让人无从愤怒。你对我微笑时,疏离而有礼。
我知晓,自己此刻在你眼中,不过一寻常女子,再普通不过,怎比得上你身边的莺莺燕燕,万紫千红。
我看见她,挂在你的手臂上,妖媚的眼神,波光粼粼。一身的银白绸缎旗袍。扎在眼中,煞是好看。蛇般的腰身,花样的容颜。如此,一个美人。
现代还有喜好旗袍,并将之演绎的很招摇又很到位的女子,实力不容小觑。她明了自己的美好在哪里,更是充分地利用了自己的优势。有美色的女子不可怕,但,聪明的女子,会让男子饶有兴趣。
她在你的掌心中,妖娆盛开,如同安静而张扬的广玉兰。
发丝散乱之中,是酡红的面色,美得热烈奔放,眼波流转处,黑白分明,风情万种。
她瞟了我一眼,颔首。
我亦知晓,自己的平凡在她,甚至都不用防备。
女子之间有一种天生的防备感,当然,这只限于势力相当的两人之间。
你看,我的姿色,竟是这样不堪呢。
可惜,我却有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名。我叫爱慕。
我知道她,她叫ABC,都是无关紧要。
重要的是,她是你的新欢。
而我,三年前,是你的旧爱。
那时的苏生,也许,从没想过自己会有今日的风光。
那日的爱慕,也曾委曲求全不顾颜面苦苦痴缠卑微乞求你的回首。
你头也不回,留下的背影真是好看。事到如今,我还是这般迷恋你当年的美色。
你一直是个英俊的男子。
你知道,并一直善加利用。
所以,你离开。
今日的爱慕,已不会再开口问,当年带你离开的女子,如今沦落何处。
亦不会上前质问,撕破脸皮,上演一幕旧爱新欢争风吃醋的好戏给你看,徒增你作为男子的莫大虚荣。
我只是立在一旁,看你一眼,认出你来,却也不动声色。
你颔首,我回礼。
就是这样简单的陌生人之间应有的礼数。
我转身的时候,你也许眼底有某种情绪,但是,没关系,已与我无关。
有人走来,看见我满身的泥水,拿出纸巾为我轻柔擦拭。
他是面貌如我般平凡的男子。
他是收留我的男子。
也许此生,他都不会知晓,站在他身前5米处的陌生人,是他心爱女子的旧欢。
他不须知晓,这样或许更容易幸福。
你看我,不动声色。
我不看你,转身拉住身畔男子的手,离开。
三日后。
你打我电话找到我。
我不惊异。
你有这样的财力,想找一个人还不容易。
你说,爱慕,是我,我回来,你过得好不好。
我拿着电话,心如止水,答道,一切安好。
你在我的楼下,开名贵坐骑,我在楼上,阁着厚重窗帘,窥到你。
你说,中午一起吃饭吧。
我说,不可,我已与男友约好午餐。
你笑,他是叫D,在X公司做职员,他们公司午餐是不给出去吃的,你不用瞒我。十分钟时间,我在楼下等你。
我笑,你连这个都打听清楚了。
有人说,女子的一生,只有一次爱情。
那一次的爱情,可能会伤筋动骨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平凡女子的爱情,若是高攀,更是悲剧。可惜了,如我般普通的女子,有着这样艳丽无双的名,又有过苏生这样的爱情,注定是不能平淡度日。
你为我开车门,打量我煞费心思的穿着打扮。云淡风清的开口,带你去买几件衣裳吧。
多年后,我的斤两,还是逃不过你的眼。
你过来牵我的手,我不着痕迹的躲闪。
你却也不强求。
那么多年的枕边人,怎不知彼此的玲珑剔透心。
只是不想,自己被对待得这样轻易与不堪。
买的尽是范思哲三宅一生,你要我穿给你看,看着喜欢了,就轻声对店员耳语,直接打包。
我穿着这些行头,在镜子中竟找不到自己。
那个女子,是不是我。
女店员的表情谄媚而疑惑,自是疑惑了,我这样的姿色,怎敌他的英俊多金。
看我的表情,怏怏的。
我亦不理会。由此可见,我亦不过是一寻常的虚荣女子。
餐间你问我,如今以何谋生。
我答,靠写点小字卖钱,换柴米油盐度日。
你笑。
还是这样牙尖嘴利。
言语间,尽是熟识与纵容。
我被噎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如鲠在喉。暗中轻视自己,爱慕,你看,当年负你之人,可以如此理直气壮的宠溺你,更过分的是,你竟还甘之若饴。真是失败。
我冷眉,别用还是。你我不过是一场相见欢罢了,我断不是你今生想共度之人。你又何必再来找我。
你诧异,你还是不愿意原谅我当年的离开吗。
我笑,原谅?你没有错,有何需要我来原谅。
你答,爱慕,我要的女子一直是你。想执手携老的,也一直只有你一人。
我笑。
这样的笑话呢。
今日的苏生,断不用来到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旧欢面前上演这样一出戏。
你明了我的性格,我亦明了你的今日实是来之不易。
即便你是曾有负于我,我也不是小气之人,去给你的前程涂抹一点不光彩,先不谈我是否有这样的能力去做。如今我坐在这里跟你共进午餐,也并不代表,我们还有怎样的后续,只是老朋友聚聚罢了。
一口气说完,你认真的听,听我如同演讲般的滔滔不绝。
听完后,长舒一口气,爱慕,一直以为你不会原谅我。如今看来,我不用担心了,你还是爱我的。
说罢,笑得纯真如孩童。
这样的苏生,在三年前经常有此般的表情。
这样的笑,让我看见的是,当年的苏生。当年的良人。
到底是多年的枕边人,一点蛛丝马迹,都是致命。
轻易被看穿,我也不恼怒。
如今的爱慕,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哭哭啼啼死皮赖脸索要爱情的小姑娘,也不是后来的情绪暴戾张牙舞爪狼狈不堪的弃妇。身边爱我的男子,让我心平气和,安稳的生活,让我云淡风清。
可惜,即便这样,还是心生涟漪。
女人,遇见爱情,总是卑贱。
我笑,如今你出现,也不能改变什么。
下个月,我将结婚。和那个你称为小职员的普通男子。
你笑,你是会有婚姻,可惜,是和我。
很多年前,甚至是你走了之后,我无数次的幻想,你有一天会回来找我,带着硕大的钻戒,满眼诚意的来求婚,来乞求我的原谅。可是如今,梦想实现,我并未如灰姑娘般的欢天喜地,也没有当年的愤恨寡欢。又是因何。
我睥睨,这么肯定?
你笑,当然。
苏生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你认人的眼光一向很准,可惜,今天要有败笔。
你递给我电话。
电话那端是昨天还为我细心擦拭的平凡男子,那个我本属意之他结婚的男子。
他,语不成句。
解除婚约。
不管是被苏生金钱收买,还是被迫放弃,结果都是一样,爱慕不值得他豁出性命来用心对待。
我笑。看来当年你的离开是正确的。
果然,银子多是一件好事。
可是左右人的婚姻与生死。
你笑,我只是想证明一件事,证明爱慕的眼光,是最好。
二
婚礼是风光的。
在很多人看来,我亦是攀了高枝,更有很多人不解,为何苏生会与我这样没有姿色没有背景的平淡女子结婚。
并非都是祝福的话。
还有人恶意嘲讽,噫,苏生换了口味了啊。
有多少人在等着看我的笑话,不是不知晓。
我邀请的朋友,只有一个,当年在台北读大学时的好友,方莲。
我向苏生介绍的时候,顺便合上她惊异张开的嘴巴。
我知道,她是被苏生的英俊吓到。
酒会上,她一直陪伴我。
一声不吭。
我笑她,怎么了啊,你都不祝福我?
她笑,只是笑。
笑到不平常。
我看着她。
心生不祥。
你知道苏生是谁吗。
你知道他是怎么发家的吗。
他在香港发家。
那边去年曾有一个很大的新闻。头版头条。某集团的苏生,逼死岳父与妻子,继承集团,成为最大的股东。但警方一直苦于没有证据,所以,他才能一直逍遥过活。
我答,既是没有证据,又怎么能确定一定是苏生逼死他们。
你看,我已经开始为给我婚姻的男子辩护。
她言语,呵呵,你我相交多年,从不打听我的家庭背景,也正是你这样的随和性格,才让我安心与你交往。那一集团,是我母亲的家族产业,我的母亲当年与我父亲私奔,所以被取消了继承权。苏生逼死的,是我小姨和外公。我们一家在台湾生活,但外公也一直资助我们,联系并未间断。只是一直不在公开场合露面罢了。甚至是苏生。我见过他的照片,知道他是我的姨丈。只是,他不认得我而已。
我恍然。
穿过人群,看到苏生,正在与宾客交谈,这般的风光到彻底。
那边的名媛淑女,一个个也在蠢蠢欲动。
方莲看我,眼神中尽有怜悯。
我努力在面上挂笑。
方莲,我不管苏生今日的一切如何得来,我唯一需要知晓的就是,他是我如今的夫,他就是我的天。即便他有如何不光彩的手段和过往,他只是爱我,如此这般,其他的对我来说,都已不再重要。
方莲哀叹,爱慕,看来,你我的缘分,也止于今日了。
我也叹,方莲,怎会是这样的结果。
我与你,同为女子,彼此了解如同自己。
可惜,今日却要因身外之事,形同陌路。
对于苏生,此生,我都会守口如瓶。仿若不知他所有不堪的见不得光的过往。我也不在乎自己如今是踩在多少红颜的脊背上,顶了苏太太的名分。
我只需尽心做他的枕边人,为他担忧一日三餐,喜忧随他,日来生下一男半女,一家几口,其乐融融,如此便好。
记得某部电影里,一个如花女子曾说,做女人很简单,只要男人好就行了。
这样简单明了的一句话,勾勒出一个女子天生的使命。
就是这样罢了。
我目送方莲离去。
心里也不是不难过。
但,回过头来,我亦可端起酒杯,身着优雅礼服,一路摇曳生姿的奔向苏生。
我的爱情,只有一次。
庆幸的是,这一次,从头到尾,只有苏生。
已经足够。
三
我叫方莲。
你叫爱慕。
你我相识在大学读书期间。
我早早的,便知道你。
知道你的一手好文。知晓你不出众的容貌。知晓你淡然的性格。知晓你的低调与寂寥。
我知道你。
还知道你,有个钟爱的男子,名为苏生。
我见过你。
在大学一年级时的新生朗诵会上。
你站在舞台上。微微颔首,沉静到动人心魄。
轻言,慢语,不动声色。
你的美,如潮的人群中,只有我能看得见。
你的好,藏在内里,不发声响。
你不知道自己的美好。
认识你,很容易。
一个月后,我已经可以和你手牵着手在校园里行走,成为最好的手帕交。
我捧着你的掌,细细的看,纹路曲折而暧昧,暗藏的汹涌,你又怎能知晓。
我笑,爱慕,看哪,你的感情路要曲折点呢。
你也笑,不会啊,苏生说,我们会在一起一辈子。
阳光下的你,美到眩目。
我知道苏生。
亦见过他的照片。那般英俊的男子。
我知晓,他是我的对手。所有能看清你的美的男子女子,都是对手。
我是那般地喜爱你。
你却不知道。
我言,爱慕,你可知,只有女子才能相伴一生。男子,只是我们生命中的点缀罢了。
你哭道,不是,不是这样子的,他怎可说走就走。
那是在苏生离开之时。
你在我怀中,哭到天昏地暗。
我的掌,在你的发丝间,第一次触摩到你的温暖。
我抱着你,安心到奢侈,你哭成一朵寂寞的向日葵,苏生是你的太阳。而我,是你的影子。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不离不弃。
那一晚,你在我身边入睡。如猫般的温顺优雅。
我在你身边,听着自己的心跳,知晓自己要的,就是你这样的一个女子,可以执子之手,与子携好。至于男子,在你我的生命中,将注定缺席。
不管是主动,亦或是被迫。
爱慕,这如水晶般的女子,是我的宝。小心翼翼的放置在心底最柔软的角落,细心照料,万办宠溺。苏生,他给不了爱慕一生,一生的幸福与安稳。他不过是空有一副英俊皮囊的穷小子罢了。让他离开,太容易。
此生,我会死守三天前的秘密。烂在心里,不发一言。
隔着长长的电话线,我听得见那端名为苏生的男子绵长沉重的哀痛。
他言,好。好。好。
他日苏生回来之时,便是与爱慕的携手之时。此生所爱女子,唯爱慕一人。
我冷笑,好,请证明给爱慕看。
顺带好心提醒,为何不充分利用一下你的英俊。
传真过去的名片,是我小姨的公司。
我见过那个女子。
与我母亲十分相似的眉眼,偏偏愚蠢到不行。
只可惜,这样一个愚蠢到不行的女子,还是外公的集团唯一合法继承人。
我的母亲,比她聪明能干到一千倍,却要终身因了自己年轻时的过错而付出一辈子的时间去忏悔,你知道,这很不公平。我们的血液里,流的是相同的血,两人的结局,却是天壤之别。
我不是我的母亲。一生只是在无用的忏悔中度日。
我是她的女儿,本属于她的东西,我极尽全力,也要帮她得到。
苏生,有着这样锐利眼神的男子,是我的同类。
所以,我不见他。
我使用一切可以与之联络的方式,除却见面。
他太过聪明。
没关系。
不管过程如何,结果很让人满意。
他离开爱慕。我得到这个女子的青春岁月。我为她疗心底的伤。照料她的一切。这样便好。我们也可如此的过一辈子。那该是怎样的圆满。
苏生的成功证明了我的好眼光。
短短三年,便成功得使集团易主。
只是,他回来。
他竟真的回来找寻爱慕,找寻你。
他实现自己的诺言,他真的要与你和白头到老,这样的结局,怎不令人心折神伤。
爱慕,终究离我而去。
你竟都看不到我眼眸中深重到快要窒息的悲伤。
我在你身边三年,竭尽全力地躲藏,生怕我们的生活将被打扰。可惜,还是躲不过。
你对我笑,下个月我将要结婚呢。
我疑惑。随即,不安的感觉覆盖下来。
定不是那个小职员男友。他不过是我安排在你身边的一个旗子罢了。
定是苏生。你梦中都呼唤的苏生。
果然,是他。
身边的万紫千红都不要,竟真的回来找你。
我的天,塌了。
婚礼的风光,真是讽刺。
我爱你到奋不顾身,却永远不能将感情放置在日光下。
他,不过是个男子,便能名正言顺地牵你的手,做你的夫,做你的天,做你的命。
我,只因是个女子。
只因是个女子,结局是否注定是如此不堪。
你的礼服,是美的。
你看着人群另一边与宾客交谈的苏生。
眼神越过千山万水,抓住他。
我在你身边,你却看不见。
你笑,你都不祝福我?
我笑。
只是笑。
笑到不寻常。
你这样聪明的女子,怎会不懂得我笑容间的不寻常。
与你细细言说,苏生今日的风光如何得来。
知晓你还会心痛,但,事到如今,不得不令我痛下辣手。
你仔细的听。
我看你,眼神中尽是怜悯。
你努力在面上挂笑。
方莲,我不管苏生今日的一切如何得来,我唯一需要知晓的就是,他是我如今的夫,他就是我的天。即便他有如何不光彩的手段和过往,他只是爱我,如此这般,其他的对我来说,都已不再重要。
答案跳出你的口,再难逃出生天。
这样的,青天白日难分是非的梦。难捱到心酸。
你终是离我而去。
我转身离开之时,满面是泪。
你看得见的,不过是一个多年好友离去的背影。
我藏在眸中的,是我的一生,与你的牵连。
你叫爱慕。
我叫方莲。
文/苏恋白文章来源:榕树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