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花事了，幸福知多少，你可领悟了。
a。谁是谁的话剧情人
2003年的冬天，我爱上了一个男人。2004年的冬天，一个男人爱上了我。
七说：“我记得去年的今天自己在做什么，可我却想不起来昨天发生的事。”我站在他的窗前，眼泪叮咚的敲在地上，凝结成冰。1秒钟后，我笑着抬头，说，大概，我做的还不够好吧。凄然转身，他没有看见我接二连三奔涌而出的泪。
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七是否存留着我们的回忆，今年的他有没有记起去年的我们在做什么，可我，却像是受了诅咒般，沿着七曾经的轨迹，一步一步循环往复，困在记忆的城堡里冲不出去。那个爱上我的男人会如曾经的我那样哀伤吗？抱歉，我听不到他的声音了，或许，他放弃了也不一定吧。谁能如我般执拗啊。
那我该怎样称呼你，七？我的话剧情人吧。我们的开始终究是因着一场戏，曲终人却未散。
公演过后的那个晚上，我一直惦记着七那个拥抱。我把我的拥抱给了所有人，却惟独少了他。走在空旷的操场上，我盘算着找个怎样的借口把他留下来，因为一个拥抱过后，我已决定和他说再见。七先我一步开口，让我不必那么尴尬。他说，还我一个拥抱。我惊讶，我们怎么会这样的灵犀相通，为了一个拥抱，耿耿于怀。我们会心一笑，我的胳膊轻轻缠住他的颈。三、二、一。我倒数着，这一切对我来说，就像一场灰姑娘的童话，我只是借着她的梦来与你相会。十二点的钟声过后，灰姑娘的故事还在童话里继续，而我，不得不睁开眼睛，看着我的话剧情人渐渐走远。别了，我的话剧情人。我在心里说。我已经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不会让他看到我离别的眼泪。可是，我惊异的发现，我挣脱不开他的手臂。是你不让我离开吗？我悄悄的想。七说，我们遇见了。我靠在他的肩上，笑得那么灿烂，几乎要落下泪，他没有看见。我把脸深深的埋进他温暖的肩膀，一如他把脸深深的埋进我软软的发丝。我被刹那间汹涌而来的幸福包围，一个瞬间，竟想到了天荒地老。那晚，七第一次吻我，足以让我记上一世。
我的话剧情人没有离开。那时，我这样想。
薇，你看看我好吗？我伸手遮住灯光，眯起眼睛看了看面前的男人。十一。我一直这样叫他。
我又梦见七了。我朝他嫣然一笑。
他叹叹气。都这么久了，干吗不试着忘记，或许，他不可能回来了。
他在，一直都在。我可以看见他的表情，听见他的话语。他还是关心我的。我笑。我没有告诉他，没有告诉他此刻我看见七正在我的身后静静的听我们讲话。自从七离开后，我就觉得他无处不在。
十一暴戾的把我的头扣在他怀里。小薇，求求你了，别再这么折磨自己了。你们已经分手了，明白吗？他离开你了。
我柔顺的抚着十一的背，手指在他宽大的脊椎骨上起伏跌宕。好哥哥，我知道，我们分手了，可我不是说过要留在他身边吗？他会回来的。林就要来了，别让她误会。
十一拍拍我的头。丫头，你太傻，放弃吧。
十一和林可真是一对璧人。无可挑剔的男女。这大概是我做的最好的一件事，促成了他们俩。可又有谁知道我是以怎样的私心把十一推出去的？我是真怕哪一天爱上了他无法抽身，因为我说过要陪着七，无论他是否挣扎着说过分手。我不能让七在满怀欣喜回来的时候看到我跟别的男人在一起。那样，我就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你看，我到现在还是这样的爱你，以至于出现了幻觉，以为你在我的无处不在。
我听到七阴郁的声音，有些事情是改变不了的。
在七毕业后的第四个月，他终于肯回来看我。简单的四个字。我回来了。让我握着手机再次泣不成声。何时，我亦变成一个爱哭的女子。
七的头发再次留长，不规则的卷发依旧嚣张。他推开后门走进我们的排练场。我一惊，剧本差点散落。我的亲爱，我已经那么久没有见到你了，可是在这里，我设计的所有开场白都派不上用场。可恨，你为什么偏偏选择这样的大庭广众。没有拥抱，没有亲吻，我压抑了所有的情绪，简单的和七握手，更可恨的竟是他亦如我的波澜不惊，完全看不到两个月未见的情侣所应有的亲热。
我恨恨的转身，把情绪不着痕迹的发泄在台词里。从前七在的时候，我未曾登台，因为我们的生活已如戏剧般丰富，如今，单留我一人的校园，逼的我不得不在戏里醉生梦死。
半途，七悄悄离开。我惶恐的以为这又是他的一次不告而别，心脏明显的抽痛一下。
小三温柔的叫，学姐，你怎么了。
我笑着挥挥手，继续排练。那时，我只知道小三是个新生，连名字都不太清楚。
再看到七时，他已经带着一身酒气和别人寒暄。看起来聊的火热，可我知道他只是场面上的应付，用自己的招牌微笑迷惑众生。他只是好心的在别人面前伪装一下，对我，却用最真实的冷漠把我结结实实冻起来。我只关心和自己有关系的人，其他人没有必要去知晓。他总是这样说。每次我听到便有彻骨的寒意。我呢？是否与他有关？
或许还是有一点关联的人吧。结束寒暄后，他揽住我的肩，轻声问，怎么了？
我迅速的掩去了不满，拉着他说，我们走走。
又进了操场。他熟练的缠住我的腰，把头埋进我胸前。我环着他的颈，他头发里的香味混合着酒精扶摇直上，我的眼泪也在这时不可避免的汹涌而出，这是我两个月的思念啊。
他抚着我的背，良久不语。末了，也随着我的哭泣轻轻颤抖。这件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蓦地推开我。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断续的问，是分手吗？
他看着我，眼神纠缠复杂，又是那么痛苦和不舍？他点点头，迅速把我拉回怀中。是我看错了吧，狠心说分手的人怎会不舍？我们都是极易入戏的人，要装出痛苦并非难事。
既然分开了，就让我回去吧。我敛住眼泪，决然的说，可他执意不放手。我终于在他怀里崩溃。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当然喜欢过。他略有错愕。
已经过了吗？那现在呢？
小薇，你总是这样，为什么一定要跟自己较劲呢？当然喜欢啊。
既然喜欢，为什么分手？
他沉默。小薇，我们都要开始自己的新生活，没有我，你会过的更好。
我凄然。借口啊借口，如果他想要抽身而退，怎样的借口都足以击溃我。
操场，又是操场，这个罪魁。难道我们的爱情就如这跑道一般，一年之后又回到了原点。我环视四周，一样的漆黑，一样的空荡，只是，一年前是开始，现在是结束。他的脸和黑暗一样高深莫测，把我包裹在其中。我渐渐被这这黑暗吞噬。
小薇，我可以再要你一次吗？七的瞳孔里有着不同寻常的热烈。
这算什么？分手的纪念吗？我已无力反驳，颓然的点头。七的喘息迅速把我包围。我亦如同一朵洁白的山茶在他的手心里痛楚的绽放，层层叠叠，香气缭绕。此时，我亦如同那些痴迷的女子，妄图以此留住他，明知希望渺茫却如此不甘，存有贪念。
七。请别放弃，总有一天，我会成长为与你新生活完全契合的女子，所以，在你喜欢上别人之前，继续慢慢的喜欢我，我要留在你身边，等你再次回来。
这是我的乞求，亦是承诺与选择。我看不到他的回应或拒绝，背起这一座贞节牌坊，执拗的走下去。
分手后的一个月，七再次从我的生活中消失。
小薇，加油，你一定行的。十一拍拍我的肩。林在他身旁浅笑倩兮，姐姐，你是今晚最闪亮的，我们会在这里一直看着你。
林一如我们处相识的那样叫着我。姐姐。若我真有一个如此乖巧的妹妹，那可真的不知道要怎样疼爱她了。我轻轻的把林拉进怀里。林，让我抱一下。她顺从的埋首于我肩头，却用十一听不到的细语急切询问，姐姐，他果真没来？我的身体略略僵硬，谁说他没来。
林一惊，挣脱我的手臂四下环顾。
别看了，在这里。我掏出胸前的玉坠，那是他送我的十九岁生日礼物，自我接受那天起，便从未离身。得知他真的不能来时，我便自欺欺人的说，就当他一直陪着我吧，在最接近心脏的位置。
我看见林一颤，一叠声的叫着姐姐。姐姐，你别这样，他的负心怎配的上你的痴情？放弃吧，你有我们呢。
林，别。这样我会哭的，你看我就要上台了，哭花了妆我要怎么演呢？我把林推回十一怀里。
到我们了。小三揽着我的肩走到后台。很久前，他就不再叫我学姐。我们都明了其中的玄妙，只是谁也没去点破。他是没有勇气，而我，是无暇顾及。
隔着衣服抚摩那块玉。亲爱的，我就要上台了。
我是以怎样的自信和演技虏获了观众？如潮的掌声奔涌而来的时候，我在镁光灯下听见心里的坚强颓然倒地，跌得粉碎。亲爱的，你可知道这其中隐藏着我预谋的另一场戏？我自编自导自演，而观众，只要你一人。你的缺席，让我苍凉的在镁光灯下演完了整场的独角戏。如果你来，我将有半数的把握用自己的艳光四射点亮你归途的灯塔，可你终是没来，让我失去了如此重要的机会，独留一地怅然。
当晚，KTV的包房外，我郑重的说，小三，让我当你十二小时的女朋友。
小三目光如炬，没有犹豫的抱紧我。火热的气息喷在我耳边，薇，今晚你是我的话剧情人。
我一怔。话剧情人？去年七是我的话剧情人，今年，我亦成了别人的话剧情人。果然人生如戏，百转千回。
小三与我十指交缠推门而入。我在他身后低头娇笑，却是为了躲避那一屋错愕的目光。到底，谁也不会预料我们会以这样的身份出场，而我，又是那样配合的扮演着热恋中的女子。
薇，答应我，忘记过去，从现在开始快乐的生活。小三在我耳边说，今晚，我以你男朋友的身份这样要求你，我要你快乐，至少在今晚。
我微笑着叹息。好吧。只有一晚，何不配合。换个姿势迎合小三的拥抱，单薄的胸骨却被生生硌痛，我的眼泪不可抑制的掉下来。我听见七的嘲笑，你终是寂寞了，丢掉了那一块作茧自缚的贞节牌坊。是他送我的那块玉，横桓在本应没有距离的两个躯体间。七，你可知道，我这是要报复啊，如果你得知了这件事，想必心里也是刺痛的吧。我嘴角上扬，仿若胜利。
十一不留情面的把我拉出小三的控制，清脆的甩我一巴掌。薇！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林惊呼一声，把我挡在身后。十一，你应该知道姐姐比谁都难受。
十一夺过我的手机。薇，既然你也决定忘记过去开始自己的新生活，那么，就把七的短信全都删了吧。现在，我替你删。十一带着冷笑的神情说。
我癫狂的抢回手机，十一总是能对我的死穴一击即中。求你，十一，别删。你知道它们对我有多重要。我不是要忘记，我从来没有忘记啊。我蜷缩在十一的脚边泣不成声。
林伏在我的身上，一颤一颤的落泪。
你以为这样的报复会带来让你欣喜的结果？你糟蹋的是自己。可你即便把自己糟蹋的体无完肤，他亦无从知晓。如果灰心了，绝望了，就放弃。否则，我现在就把他叫来。十一站在我面前，那么凛然。
十一。我凄然喊道。不可以，你不能打给他，你不能抢走我最后一线希望。你若是逼他做他不喜欢的事情，还不如叫我去死。我怆然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回荡。
那就停止你所谓的报复。若是选择七，就按照你原来的轨迹走，不要玩什么十二小时的恋爱，这样只会让你更负疚。你要别人如何看你，要七如何回来找你。十一拉起林，恨恨的朝门外走去。
小三狂怒。你到底在干什么？难道我那么不堪？仅仅一晚都无法替代他？你以为现在的七还是一年前的七，那他为何不回来带你走？活在过去，只能让你永远走不出他的阴影。你答应过我，至少今晚是要幸福的，不管以后如何，可我是你今晚的男朋友，我在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位置？
我默然。小三强势的扳过我的脸。你看着我，心里有没有我的位置？
十一牵着林，在门口冷冷看着我。我已不知所措，他们为何还要苦苦相逼？我终是没有正视小三的眼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小三的手渐渐松开，如同一株折倒的向日葵，凄凉的垂下来。我想拉住他安慰几句，却被眼前七起起伏伏的脸包围，无力伸手。小三颓丧的走出包房，没有再回望一眼。
小三，真是对不起。你可知道，即便没有了七，十一也在我的心里生根发芽了。他们两人已经占据我太多的位置，以至于，我想把你安插其中却力不从心。一个情人，一个哥哥，注定你是挤不进来，所以，我们不要再徒劳了。今晚，我只是自私的利用了你，可竟被对七的歉疚充满，原谅我，这次无法入戏。
b。忘记空欢喜
我的生活在几小时的脱轨后迅速恢复了正常。我重新背上了那座自欺欺人的贞节牌坊，顺从的在轨道上循环往复。
十一不断带来七的消息。小薇，你要知道，七的心里有你，但是生活所迫，他不是说过吗，有些事情是无法改变的，他亦不好过。
我干笑。其实十一这样对我说已然是放弃了我。七不过是一种麻痹，一种托词。十一始终做不到任我放纵，所以宁可选择让我背负着牌坊继续爬行。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两害相权取其轻也。
小三自那夜的冲动过后，一如既往的对待我。让我心存愧疚，可只能苍白的告诉他，你不必那样宠我，若是有缘，有一天我会留在你身边。你越是对我好，就越让我觉得自己背叛了七，始终逃不出他的阴影。
我强迫自己过上清教徒般的生活，避开身边的人，躲开周围的好，结结实实地把头扎进记忆的沙堆，宛如鸵鸟，可是我和七共养的那株仙人掌，却没有预兆的猝死在一个冬日的清晨。
那天的阳光格外的好，像极了七笑容的璀璨，而我们的仙人掌却垂下了她高贵的头颅，那棵鲜红的，哀艳的花冠。这可是预兆，预兆我和七的爱情已无峰回路转之时？
果然，十一带来的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七又有女朋友了。
我捧着空荡荡的花盆，仿佛听见我们的仙人掌不断低吟着自己的遗言，回忆，那么痛，那么痛。字字如刀，生生刺入我的胸口。我的梦想在一夕之间就被这刀捣的支离破碎，回忆扑袭而来，我听见七的句句话语，可现在，对错已在顷刻崩塌，覆盖了我那座贞节牌坊。
那天开始，我便夜夜重复一个梦境。
我的梦里，总有一大片花田。金黄金黄的花朵，如同秋天的麦穗一样刺眼。我跟着其它花朵，在微风里前后摇摆，摇的那样心满意足，没错，我也是一株金黄色的花朵。
长在田野里的感觉真是好啊，我跟着它们重复着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的生活，仿佛生命就会这样无止尽的轮回，无忧无虑，不知世事，我也真喜欢那个在日日在花田里来回奔跑的女孩。
她的裙子总是灌满了风，她在风中摇晃着摇晃着，就突然奔跑起来，越跑越快，长发挣脱似的荡在身后。我看着她，听着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激动的颤抖起来，我能感觉到奔跑的心脏在我的身体里剧烈的跳动，震的我东倒西歪。
女孩开始尖叫。风变得凛冽起来，劈开了尖叫，硬生生的刺进了她的胸膛。呲啦一声，以凌厉的姿势贯穿了她。她柔软的身体又开始摇晃，最后终于停下来，跪倒在花田里。尖叫支离破碎，无力的在空中盘旋了一阵，销声匿迹。那一刻，她真是美极了，仿若一株柔软的水生植物，以极其优美的舞步，倒在了晶灿的舞台上。那样子，像极了我的同类。
她慢慢回过头，看着还在摇晃的我，一个微笑绽开，却那么悲恸。
微笑宛如贯穿她的风，倏地插进我的身体，痛的我向后折去。她的悲恸在我的身体里好象尖锐的晶体一样四散分裂，霎时间占据了我整个身体，逼得我无处可逃。
我们凄然的盯着对方，她喃喃着说了一句话，可我痛得听不见了。她说完后，不可抑制的眼泪汹涌而出，我蓝色的血液亦如泉水一般从身体里汩汩流出。我们终于倒下去，噗的一声。我的花瓣在她周围飞散，我闻见了她身上的味道，是淡淡的花香。我们就这样，香香的，湿漉漉的死掉，金黄的花瓣还在飞舞，宛如一支凄美的安魂曲。
我再也没有经历过花开花谢了，就在那天随女孩死掉，因为，心死了。她最后的话，我始终没有听到……
入夜，我便奔走于这没有出口的迷宫中，重复的场景，重复的话语，我急切的想要知道女孩最后一句话到底传达了怎样的信息，可重复着重复着，就变成了一种恐慌，仿佛我的生命就此停滞在某一个点上，从此不再前行，而我，始终没有听到她说了些什么。幻觉亦伴随着梦境产生，宛若并蒂双生的花朵，齐心协力地霸占了我的白昼黑夜，有计划的吞噬我残存的清醒。
不久，幻觉就壮大到严重干扰我生活的地步。我开始分不清现实和梦境，被迫停学，整日精神恍惚的坐在宿舍。不单单是那片花田和奔跑的女孩，七的影象也开始穿插其中。过去的种种如连续的胶片不断在我眼前放映，而我，总是站在一扇半掩的大门前，看着那些影象接二连三的登上门里的列车，呼啸着从我的眼前掠过。一节一节的车厢装载着我一段又一段光影斑驳的日子，现在，他们都要离开我了，从此，我将一无所有。我尖叫着他们的名字，那是我和七的初识，我们的话剧，我们的烟火夜，我们的……他们不能丢下我。我奋力推着那扇门，可我扑进门里的时候，列车已经高鸣着汽笛驶离车站。我的记忆依然在车厢里说着他们亘古不变的对白，丝毫没有要留下来的意思。我想奔跑，可是高亢的汽笛和车轮扣击铁轨的节奏震得我头痛欲裂，七零八落。他们执意选择从此与我互不相干，他们埋怨我不让他们安静的在角落度过余生，而是一遍又一遍的让他们巡回演出，直到精疲力竭仍不肯罢休。现在，他们受够了，放弃我了，去过自己宁静的生活。汽笛和车轮声把我困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渐行渐远，无力追赶。我倒在地上，不再挣扎。可是什么东西是湿漉漉的，又有谁在一直叫着我的名字呢？
姐姐。姐姐。林猛烈的摇晃我，泪水飞溅，落在我的脸上。
我的瞳孔慢慢聚拢，缩成一个点，看清了林的脸。我明白，幻觉又开始跟我作战了。自从出现幻觉后，身体和思维就渐渐分裂开来，曾经的和谐在一夕之间分崩离析，身体仿若有了自己的意志，不再受我摆布，而我，往往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你怎么来了？
姐姐，我们不能把你丢在这里，你的病这么严重，在这里，谁能照顾你？跟我们走吧，去十一那里，至少我们可以陪着你。
我还是回家吧。
小薇，你别傻了。这个样子怎么回家？家里人不担心吗？去我那里，我来照顾你。十一立在门口，示意林帮我收拾东西。
可我的病这么严重，你又怎么照顾的了？
你是我妹妹，我不能不管。十一眼神哀伤。我想让你尽快好起来。
我被十一的哀伤俘获，顺从的随他们离去。
林每天下课后都来看我，夜晚依然回学校住宿。十一暂时停掉了工作，无时不刻的陪着我。每当我出现幻觉的时候，他们就猛烈的摇醒我。渐渐的，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多。我努力在他们面前表现的像个正常人，让他们不再担心。一段时间后，我可以帮十一洗一些简单轻巧的衣服，和他一起给林做晚饭，闲时阅读一些文字温暖的书籍。
他们眼里的我，越来越趋于正常，可我深知，即便幻觉没有了，那个关于花田和女孩的梦境依然在夜晚缠绕着我。夜夜重复，我在梦里随女孩一遍又一遍的死去，成为没有尽头的恐慌。我开始强迫自己不要睡觉。每当十一熄灭我的灯给我一个晚安吻时，我都在祈求黑夜快点过去。我让自己想着林的笑脸十一的吻，就要跌入梦境时，就狠劲儿掐醒自己。
一个清晨，我终于抵抗不住，握着盘子，倒在厨房里。十一冲进来的时候，我已经跌在了盘子的碎片上。尖利的碎瓷不留情面的刺进我的手腕，却给迟到的十一造成了自杀的假象。
十一尖叫着我的名字，颤抖的用毛巾按住我的手腕，我听见血液从切口汩汩流出身体，霎时间浸透了毛巾，如同梅花般在雪白上朵朵绽放。浓重的睡意扑袭而来。吓坏的十一扔掉毛巾用手去堵，很快，我的血液就烫伤了他的皮肤。
我看着慌忙的十一，心疼的几乎要掉下眼泪，艰难的吐出两个字。医院。
十一恍然大悟般地抱起我冲出去。我在跌入无边的黑暗前看见了十一哀伤的脸。十一，真是对不起，我居然让你看到了这么残酷的画面，让你受到这么大的惊吓。
女孩依然尖叫着奔跑，被风贯穿，摇晃，倒下，最后与我一起死掉。可是这次，却有一个微弱的心跳在我们的体内一下又一下的震动。是我们没有死吗？还是谁在呼唤我？
十一，姐姐醒了。我看见林的眼泪叮咚的落在我的脸上，周围灯光刺眼。
十一激动的跳起来，一把抱住我。小薇，你终于肯回来了。
我听见他的声音里掺有明显的哭音，林的眼眶也一直红肿。我回来了，再也不会离开你们。我拍拍十一的背。
林擦掉眼泪，意味深长的看了十一一眼。姐姐，我去买点水果，让十一陪陪你。她转身关门的刹那，发出一声摧花般的叹息。
你和林吵架了？我推开十一。
他摇摇头。小薇，有一件事我们要尽快决定，否则就晚了。
我看着十一，心里凄然，可怜的十一自从接我回家后就日渐憔悴，即便亲生的妹妹的没有耗费他如此多的精力，反倒是我，将他折磨的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再也爬不起来。你说吧，我什么都答应你。我心疼的抚了抚他下陷的眼眶。下一秒，他的眼泪却清脆的落在我的手心里。
十一，你怎么了？
他抬起头，眉和眼中都是浓的化不开的忧伤。我们还是把孩子拿掉吧，你还太小。
孩子？我愕然。
他的忧伤在额头聚拢，形成利剑的形状，狠狠的插入我的心脏。小薇，你还不知道自己有了孩子吗？应该是七的，快三个月了。
我和七的孩子？我们，有了一个孩子？我欣喜若狂，原来，梦中的心跳是我们的宝宝。我盯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小心翼翼的轻触一下。
十一，你说的是真的？我真的有宝宝了？
看来真是七的。十一叹气。
快！你摸摸，刚才我感觉到他的心跳了。我兴奋的拉过十一的手盖在我的小腹上。
他却烫伤般缩手。小薇，你很高兴？
是七的，没错。除了回忆，我还有了一个宝宝，如同从我身上分裂出的他，我那样爱七，生养一个他的孩子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你说，我能不高兴吗？
小薇。你别傻了行吗？难道你想把他生下来？不可能的，你还那么小，即便退学，你有能力抚养他吗？我想，就是七在，也不会答应。
十一的话让我猛然惊醒。纵使我再爱七，也不可能在这时生下这个孩子。可我真的不愿意失去这个除了记忆外的唯一财富。我惶然地看着十一，双手紧紧护住小腹。明知不可能，却心有不甘。十一，我真的不能留下他吗？
十一的眼泪顺着我的话语流下来。他转过身，从背后抱住我，也抱住我腹中的孩子。小薇，你知道吗？我一直爱着你，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的心可以分成均等的两半，一半是你，一半是林。你们在我心里同等重要，亦或，有时你比她更重要。如果没有林，我会毫不犹豫的选择你，想尽办法留下这个孩子，我们就这样过一辈子，会很幸福，可林终究是出现了，我不忍心负她。
我握住十一的手。别说了，我把孩子拿掉，林，你是无论如何不能负的，即使没有她，我一样不能把孩子生下来，对你，不公平。只是，再让我和他呆几天，过个新年，好吗？
十一点点头，收紧抱着我的手。小薇，我们回家吧。
我长叹一口气。十一，你哪里知道，我也是同样爱着你，才不愿你陷入这样两难的境地，我怎忍心让你不幸福？可你终究胜不过七，林也比我更适合你，我们不太可能在一起。我在心里悄悄说。
从医院回来后，林就未再露面。我记得她最后一句话是，姐姐，尽快好起来啊。眼神清澈。我看了却内心酸涩，此时的林，亦作出了一个对她来说十分艰难的决定，让我和十一过一段完全属于彼此的生活，在我最需要陪伴的日子。我们心照不宣，林会在某个地方等待十一的归来，从此，他们将过着幸福的生活，宛如童话结局，而我和十一，也有了一段时间来了却彼此的牵挂。最终，结局会是圆满的，但我亦觉得亏欠他们太多。
那段时间，我被各式各样的感情填满，觉得什么东西就要溢出来，可溢出的只有眼泪。我天天生活在即将失去的恐慌中，恐慌失去孩子，失去十一，甚至是已经失去的七。我抓紧所有的时间告诉孩子，他的妈妈是怎样的，他的爸爸又是如何，还有此刻陪在他们身边的这个男子，都是妈妈生命中重要的组成和感情的所在。可是说到最后，我又不得不乞求他的原谅，原谅爸爸妈妈间已经无法挽回的爱和我们每个人身上所背负的责任让他不能亲眼看看这个世界，看看这些爱他的人。十一就这样抱着我，听我给孩子讲述他应该知道的一切，等到我哭的不行了，就把我，连同孩子，一起收进他温暖的密不透风的胸膛。可时间还是那么匆忙的与我们擦肩而过。
c。我把心给了你，身体给了他
小薇，这样真的可以吗？
我点点头。可以。
十一动作轻缓，小心的探入我的身体。别害怕，我不会伤害到你们的。
我轻轻的笑出声，遮盖了十一似有似无的喘息。我们最终还是落入了俗套，没能幸免，可是，除此以外，我又能怎样报答十一的情意，如何发泄我们即将溢满的感情，又如何留下一个他曾经爱过我的证据？
别无他法。
苍凉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投射在十一宽大的后背上，我再次伸手抚摩，手指跌宕起伏。约期即将来临的时刻，我们终有这么一个刹那，是仅仅属于彼此的。我在他充满我的时候轻声叹息，如果没有七，没有林，我和十一或许就这样一直到老了，可有些事情是无法改变的，我和十一，只是彼此的过客，终会失去这记忆。他扬头的瞬间，被我错看成七，眼泪无声滑落，就在这样的时刻，我依然对七无法释怀。
微风夹杂着歌声趁虚而入，“我把心给了你，身体给了他，情愿什么也不留下……”王菲冷峭的声音刺破夜空的脸，而夜空低吟着，那么痛。
我们在迂回的风里接了一个深长的吻，结束了这段不得不结束的牵挂。十一拉紧我的衣领，小薇，照顾好自己。我笑着挥挥手，裹紧外衣，和十一背道而驰。
故事终于要完结了，此刻的十一，应该正匆忙的赶往那座亮着灯的房子，里面有一个真正属于他的女人在窗边翘首盼望他的归来。在新的一年里，他们终于要带着最完美的结局好好相爱了。忘记一个曾经遇见过的要忘记的人。只是，在轻风拂过的时候，十一会想起一个女子的手指也曾给他的脊背带来过这样的触感。
我在夜风中穿行的时候，听见记忆碎裂的声音。我很想回头看看，看看那些已经遗落的过往，可我怕自己会成为《圣经》中那个不听劝告的女子，执意回望，凝成化石。那些曾经的过往，亦如罪孽深重的索多玛城，该说再见了。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前，我来到教堂前的广场。沸腾的人群拥挤在广场上等待新年的到来。只有我，是带着我的孩子来看看仁慈的主和圣洁的玛利亚。明天，他就要离开我，去到云的另一端，我想，陪着他看过这些，那么，他在独自前行的时候就不会感到寒冷、害怕。他的妈妈把他托付给了上帝，那个仁慈，和蔼可亲的老人，从此，他将幸福的生活在云端上，等待与妈妈相聚的日子。
巨大的指针重叠在一起的时候，厚重的钟声终于穿破云层。人们相互拥吻，祝福。我在灯火阑珊的教堂前，蜷起身子，低声对腹中的孩子说了句新年快乐。我们就这样蜷缩着，看着教堂里灯光闪烁，烛火摇曳，仿佛我们也套上了圣洁的光环。最后一对情侣从辉煌中走出时，教堂的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合上。光芒隐去的刹那，我看清楚了那张脸，那张让我一直无法释怀的脸。七。
七的身边有一个笑容温暖的女孩，宛如一盏明灯，直直射进心里。七也一定是被这笑容点亮的。焰火从女孩四周腾空而起的时候，女孩的笑容亦如烟花般绽放，娇俏的偎进七的怀里，七的眉宇间也丢失了往日的忧郁。七送给她一场烟火会，就如我曾经送给七的那场，如今的七，也如当初的我。
时间仿佛倒转一圈，只是，这次七面对的是另一个女孩脸上的嫣然媚人。在我的索多玛城即将塌陷的时刻，我首先听见那座贞节牌坊轰然倒地的声音。满目尽是他们仰望天空极尽绚烂的脸，他们的幸福变身为教堂尖利的塔尖，倾斜的瞄准了我，猝不及防的射过来。
我带着被贯穿的疼痛从台阶上坠落，瞬间失去言语的能力，只能在心里对孩子说，好好看看他吧，他就是你的爸爸，妈妈深爱的男人，只是，我们谁都没有料到是这样的结局，但他现在很幸福。说完后，就看见我的孩子随着血液宛如开放般的舒展他幼嫩的肢体，然后微笑着跟我说再见，转眼间奔向七。我想大声的告诉七，让他看一眼他的孩子，可嘴唇一开一合，那么专注，却发不出丁点声音。我颓然的看着他们落泪。我的孩子在他的身体里徘徊一阵，与他身边的烟火一起盘旋着上升，最终消失在乌黑的云朵中。索多玛城亦在此刻轰然坍塌，散尽在烟花的阴影中。
我又看见了那个奔跑的女孩，这次，我听见了她的话。我终于明了，那个女孩其实是我，而梦中的我，却以一种旁观的姿态，目睹了自己在这场爱情中的花开花谢。女孩最后的话经我口中说出“七！你到底爱过我没有？”悲恸的几乎要灰飞烟灭。
原来，那个梦在很早的时候就预言了我们的结局，可当我握住了其中的玄机时，一切都太晚了。我的面前只剩下明晃晃的车灯，还有预示终结的刹车声。孩子，七，十一，林……所有的所有都要到此为止了。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想起那个樱花绽放的下午，阳光，花影，少年，仿若电影中的场景，七在花影幢幢的树下，带着一脸明媚的忧伤，轻声叫着，小薇，小薇。阳错阴差，他竟成了我的最佳主角。
文/苏菲与薇安的双重生命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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