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刘楠打电话告诉我,他想用三千块干掉一个亲生骨肉。我骂道,你还有人性吗。刘楠吱唔一阵,然后用在电话里稍显变形的声音告诉我,他也很难过,只是那个宝贝来的不是时候。我问李晓的身体怎么样了。刘楠停了一下说,那孩子不是他和李晓有的,所以希望我能陪那个女孩去把孩子做掉。我用比女人还高八度的吼声骂他王八蛋,砰的一声挂断电话。
翌日中午,刘楠打来电话告诉我他要出差几天,具体地点,为何而去一概不与告之,我也没问,只是说我已经请了假,他的事我会帮忙。他道谢,我默不做声,三秒后对方挂断电话。彼端挂断电话的声音听起来颇为不快,我并非对刘楠怀有某种意识性的对抗,纯粹是对挂断电话的声音的厌恶。那声音意味着结束,每每听到这种声音心里某处莫名的角落总是浮起一种冰冷的失落感,仿佛生命中的某种东西就此悄然离去。甚至连道别都未曾出口,霎时,猝然的极其狼狈。长吁一口气,放下电话,算了,不想也罢。
走到床边坐下,在CD机放入阿桑专辑,调定《叶子》循环播放,略带忧伤的歌声顷刻间挤满落寞的房间。
房子只有我一个人住,也许正是因此,我真切的查觉到孤独之感,莫名的涌来,瞬间便被没收了我所有的抵抗。
窗子偏南,下午的阳光着实的猛烈,刺的眼有些不适。拉上窗帘将火热的六月隔在窗外。偶尔过的风把褪了色的窗帘鼓起放下,须臾又起,如此进进退退不厌其烦。随手用书压住窗帘而后将自己扔入一片迷茫之中,昏然睡去。
醒来以时近四点,花去几分钟时间确认自己这一实体,才意识到时间仍在了无痕迹的穿身而过。CD鸦雀无声,阳光也退潮般销声匿迹。
贰
久儿躺在手术推车上的样子像一只受伤小兽,两只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我像是要在我身上寻找到什么似的,可最终她还是无力的闭上眼睛。不知是怜悯之情还是想让护士瞪我的眼睛收回去,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不用担心。她没有回答,身旁的护士白眼愈演愈烈。我没有理她,回到走廊上的长椅坐定,双手抱在怀里闭目养神。
手术做的十分顺利,我坚持要久儿多住几天院,因为久儿曾提到过她已经无处可去,至于原因我未问。心想若是实情,我倒真不知道除了医院这地方还应该怎么安置她。
可两天之后我还是把久儿接到我的家里。那天中午我拎了一袋水果去看她,在病房门口透过窗子看到久儿抱着双腿,稍显苍白的脸端在膝盖上,呆呆的望着窗外的天空。久儿如此的存在勾起我记忆中那片荒芜。犹如月球表面上的沙粒,寸草不生的荒芜。
多年前我还是孩子时,母亲时常带我去离家不远的动物园玩。虽然去了许多次可其中的细节却极少能记住,独独记住的就是一只幼年的孟加拉虎。它那时小的像只猫般的容易亲近。那次看到它时,它正以恍惚的眼神眺望着兽舍外的我。似乎在渴求着我什么,而具体那眼神所要表达的意思,当时的我还无法理解。孤独一词对彼时的我来说尚显深奥,多年后蓦地再忆起那眼神,孤独之感顿时贯入头顶,良久挥之不去。
叁
家简单的过分,家具也少的可怜,幸好整洁还是算得上的,不至使访客坐立难安。
告诉久儿住在我的房间,我则在另间屋子打地铺。久儿的谢谢几乎听不到,我也不在乎,被她感谢的想法早在见她第一面时就被扔到任谁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地方去了。一双冷冷看人的单眼皮,说话时倨傲的神态,偶尔目光里还流露出些刻意的桀骜不驯,绝非我心仪的那种女孩。幸好她的沉默寡言让我还有些许欣慰,可入夜时她却突如其来的给了我一个不小的意外。
久儿哭了,哭的很伤心,毫无来由。大概半个小时左右她才收住了哭声,我为她倒了一杯红酒,久儿一饮而尽。我又为她倒满,再次喝光。然后我们静静的相对而坐,与此同时,窗外飘进歌声。是女人的声音,歌声微弱的难以分辨却能将人拉入某种境界,虚脱的存在。
坐了好久,久儿没有说为什么哭,我也没有问。十二点时,我想让她早点休息却不知道怎么说出口。久儿突然说,她要睡了,我点点头,如释重负。久儿走到房门时站住,问我,你爱过吗。我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嗓子也过于干涩什么也没有吐出。等到她走进房间,我才自言自语的说,爱过。
次日,早上七点,我看到久儿已经在厨房里操持起我几乎上锈的锅碗瓢盆。仿佛昨夜根本就未曾存在过似的,也许有些人就是善于抹杀不快乐的记忆,好似老道的医师熟练的手起刀落,不留痕迹。
久儿敲破鸡蛋双手把它从中间分开,蛋清随着蛋黄一起落入碗内,然后久儿又重复着这一动作五六次后久儿开始搅拌着,突然停下来,望着一大碗鸡蛋发呆。独自喃喃道:“每个鸡蛋都曾有希望成为生命,可有时它们无法选择,不能自己选择的死亡是最可怕的。”
久儿接着又唠叨了些话,我便听不出她在说什么了,她很快很小声的说着那些话。
久儿看到我,还是迎面送过一脸灿烂的笑容,向我挥了挥手中的锅铲。我发现她笑时像极了李晓。
未几,久儿将鸡蛋分两盘盛起,走过来满脸狐疑的把我从梦中拖出。我露出不失体面的微笑坐在她对面,顺从地接起她递过的筷子。
“本来还想做点别的”,她指了指冰箱,“可惜里面只有这个了”。
“不幸中的万幸”。我说。
久儿笑着抻长手臂轻打了我一下,然后似意识到了什么收起笑容,开始默默的吃着她的作品。
看着久儿的吃相,心中有些异样,像如此在自家与一个女人共吃早餐的经历是我从未有过的。我默然想到倘是如此家才能真正的叫做家吧。
“谢谢”,我说。
伍
二十年恐怕对任何人来讲都一段漫长的岁月,可有时它又只是一些零散的记忆、几张照片、镜子中自我的蜕变。
二十年前我遇到李晓,稍显清癯,扎着两支朝天辫,漆黑的眼仁,看过去里面有只仿佛会吸人的妖。母亲与李晓是旧识,每每遇到都格外地卖力聊着家长里短。那时,我看着李晓,李晓也看着我,高于头顶的一对母亲热火朝天,可我与李晓却不知所措的四目吊对。
突然,李晓伸出手拉住我的手,随之咧嘴一笑,同时两棵门牙不翼而飞的痕迹也一览无遗。可能是不习惯这唐突的亲密,可能是她那缺损的牙齿着实吓了我一跳,总之我甩开了她的手。李晓怔了一下,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我这一不友好的行为直接导致我的屁股重重的挨了老妈两巴掌,我也哭了。最后母亲们只有调换身份哄着两个像唱对台戏似的号啕大哭的孩子。
我们的相识就在这可笑的眼泪中开始了,也许上天早就冥冥注定我要用泪水冲刷二十年来的记忆,而日后才渐渐发现老天对我的戏弄绝非仅限于此。
与李晓相遇后的十五年中有过太多的快乐,可那些快乐最终还是变成了具有挫败感的污点。所以即使快乐曾真实存在过我的生活里,我也不愿去提及它,我已承认宿命并沉迷于此。
李晓母亲的生日是四月十六号,比我的生日只早十四天,从小李晓的母亲就说这是我们之间的缘分。那天我特意去买了君子兰,李晓母亲最喜欢的植物,送君子兰做生日礼物未免有些傻气。这是我在看到刘楠送的一对玉镯子之后产生的想法。我没想过刘楠会来,他是我高中时最好的朋友,大学与李晓同校。
当我看到刘楠时我就知道两个人在一起已经有段日子了,不然李晓是不会把刘楠带回家的。一个青梅竹马,一个肝胆相照。两个人走到一起,而我却一无所知。来看傻气的并非只有君子兰。
那夜我几乎忘记了自己是怎样渡过的,整晚像一只张牙舞爪的蟹,且被蒙在鼓里。回到家时,我大哭了一场,哭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我用了一夜的眼泪向十五年的快乐说了再见。
第二天一早擦去泪水跑去向刘楠、李晓说了一大堆祝福的话,并且在心中对自己说:有些人的爱情注定要在还未开始前就已经伤痕累累。
之后,安静的毕业,安静的找到工作,安静的看着李晓和刘楠相恋着。一切平稳过渡,水波不兴。
陆
一直以来我都不太习惯寂寞,然而寂寞似乎对我却过度着迷,时常不请自来。只要寂寞光临,我就会变成一个没有实体的幻象,同时被压缩后存在脑中的记忆也潮水般涌出。我将那些具有现实性的记忆以非现实的形式重新罗列,打乱重组。
李晓已剪短的长发又泼水般泻下,哼着哪里曾听过的小调围着靠在梧桐树上我欢蹦乱跳。巷后的梧桐在雨后更显翠嫩,初张的叶懒洋洋的乍开,偶尔也有几片半枯的划着圈缓缓荡下。周遭雨雾氤氲,地上积水的浅洼敛住阳光反射出微微的光芒。
而与此同时,无论这些幻象开始时是多么美妙,到最后都会让我体会到它残酷的冰冷。
长久下来我甚至搞不清有些事是否真实发生过,或只是我想象的结果。
电脑里存着一个只有三分钟的电视剧片断,要是整体来看这部剧就是垃圾,“幸好只有这三分钟”。我如此欣慰道。
片断的剧情是女主角看到男主角与另外的一个女人在一起,而后默默的哭泣。另外的女人只有一句台词,“你是谁”,这问话是对着女主角说的。
说这话的女人是李晓演的,那时我们刚上大一,正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一群拍电视的人。也不知怎的那导演就看中了李晓,虽然只有三分钟也只有一句台词,可李晓仍是很兴奋。毕竟普通人想上电视的机会是根本不会有的。
“你是谁”。每当重看一次有着李晓的镜头,我便会觉得李晓离我越来越远,围着梧桐树欢歌的女孩便会越发模糊不堪。
我也曾不止一次的尝试去忘记,可不消片刻模糊的记忆又像被清洗过一样崭新如初。我便在这真实与幻境之间幽然的迷途来来往往,举步维艰。
就这样李晓趾高气扬的在我的生活里存在着,而我却卑微的不为人知的蜷缩在角落里独自等待幻梦的救赎。
柒
早上唏里哗拉的下了一阵雨,不到片刻就住了。
李晓看到久儿时多少有点不太自然,未等我示意久儿就躲到了房间里,我不知道久儿是把李晓当成了我的女朋友还是刘楠的。久儿的表情没有任何说明。
李晓扯三拉四的说了几句闲话便不再说话。第二杯咖啡喝完时,李晓哭了。
这是怎么了,好像一下子所有女人都要对着我哭泣。我曾在幻境中有过无数次这样的相对,只是那里李晓面挂微笑,眼睛里藏着一只美妖,晃动着迫人的锁链。
我问李晓为什么要哭,她止住泣声抬起头看着我。不知是泪水的原因还是岁月的摧摇,李晓眼中那只吸人的妖变得极其的温驯。
不管我怎么追问,李晓还是没有说明为何而哭。不过,不说我也知道,想来李晓与刘楠存在些问题,而这问题如今就生活在我的家里。这样想来负罪感顿生。对望时才查觉到李晓越发孱弱,血气已从苍白的脸庞褪去。
想要说点什么来劝解,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字眼,也许是太久没有两人独处了吧,我想。语言这玩艺原来许久不用也会生诱。
送李晓出门时对我说,“对那女孩好些,这点我想不说你也会做得很好的。因为在我眼中无论情人还是丈夫,你都会做的有模有样的。”
一时间,我有一种想告诉李晓我是多么想她,多么想和她在一起。可我不能,我不能做一把盐再次撒在她的伤口上。
我点了点头,说:“你要多注意身体”。
看着李晓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到底是谁把我们的生活搅得像锅一无是处的粥。
晚上,久儿把风干肠切碎与鸡蛋混炒,又做了海鲜汤和相当份量土豆炖牛肉。我拿了葡萄酒,喝了两杯,始终都没有动手吃菜。
“中午就没有吃,怎么说也要吃些的”。久儿小心翼翼的说。
我没有回应她,我知道只是因为刘楠而迁怒与她,但确确实实不想同她讲话。
久儿也放下碗筷,双手合在一起插在双腿中间,躲藏似的用眼角一下一下地看我。
“那女孩……”
“好了,我累了”。打断久儿的话头就起身回到卧室。
雨又无所畏惧的下起,几声甚是凄凉的鸟鸣后,便只剩雨拍打窗户的响声,声音大的有些骇人。
本来毫无睡意的,可如此这样无所事事总不是办法,到头来还是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做了一个简短非常的梦,竟梦到了久儿。她气急败坏的对我戟指怒目,口中念念有词,说的什么却一句也听不清。
醒来,欠起腰身,又习惯性的望向窗外时发现尚是黑夜,而且雨并未停下反而发狂似地猛烈异常。夜似化不开的墨,风气势汹汹地吹袭,呜呜的吼着从窗口渐远消逝,俄尔复来。雨同夜化为一团,想看清雨的程度完全不可能,只分辨出雨声比睡前更加鼓噪。
待梦中的我回魂现实中时听到急促的敲门声,才想起从梦中叫醒我的便是这门声。
刘楠挂着一身雨水站在门外,大口喘着气伸手揩去额头的雨水以掩饰闪烁的眼神。
“李晓……李晓在你这吗?”
我捏捏有些发酸的肩膀,未发一言,等待下文。
“我们吵了一架,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也不知道她怎么了。”刘楠边说边试尝着微笑,可效果并不理想。
“包括那个孩子吗?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需要努力的压制自己。
“那……那只是个意外,也许那孩子根本就不是我的,也许……”
我挥拳把刘楠打倒在地,“你他妈的还是人吗?”
刘楠“霍”地站起身,“少在我这装人,我早知道你喜欢李晓。你要不告诉她久儿的事,李晓会和我吵架吗?告诉你,李晓是我的女人,怎么样也是我们的事,你少给我玩阴的。”
我与刘楠如同两只兽要把对方用来裹腹似的蓄势等发。
捌
我怎么也想不到,我第一次打架竟然是和自己的好朋友。
左眼周边的青肿隐隐作痛,想学着煮几个鸡蛋揉揉伤处,最后还是作罢。一来并不知晓此法是否有效,二来离长假结束还有几天时间。就算如此肿几天也不碍事。
我揉着肿痛,想着刘楠和李晓,竟没发现久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的身后,悄无声息的看着我。
“一个人若认为爱情可以长久,那他不是太年轻就是太天真。”久儿说。
我不知道久儿为什么会说这话,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在说我还是在说李晓,可无论久儿是出于什么目的,对谁说,她的话确实有道理。
“你一定很恨我是不是。”久儿走过来坐在我的对面,我未发一言,怔怔地注视她。
“有烟吗?”
久儿眼神里又满是迷茫,我读不懂的眼神。
久儿吸烟的姿势很是优美,下颏稍显棱角却透出女子少有的几分刚毅。把目光从久儿的脸上移开,心中想道,与李晓截然不同。
久儿静静的吸完半只烟的长度后在烟缸中碾灭,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抬眼看我,然后用同神情毫无二致的方式说,“那孩子不是刘楠的。”
这次才让我大吃一惊,想说点什么却出不了口。窗外的鸟鸣寥唳,此后夜便陷入骇人的静。
我小心翼翼地敲破静夜,“刘楠不知道?”
久儿摇摇头,“那夜他喝醉了。”久儿咬咬了嘴唇,最后下定决心似的说:“我需要一个人陪我去医院。”
确实。
久儿又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点燃。姿势优雅依然。
隔壁的音乐再次响起,声音在夜的轻托下清晰了许多。歌声抑郁的似能一切都压扁随即席卷而去。
久儿彻底的将烟头吸至尾后扔入烟缸,站起,进厨房把菜热了。“还是先吃饭吧。”
我点点头,拿出冰箱里所有啤酒,正好一打。
我们一罐一罐喝光,桌角只剩下罗列整齐空瘪的易拉罐和十二个明晃晃的拉环。
我和久儿糊里糊涂的一起坐在沙发上望着被调了静音的电视画面,糊里糊涂的默默为某人流泪,糊里糊涂相互抱紧睡去。
也许从前我们爱的太过清晰,清晰的每条伤痕都惊心触目,结痂,慢慢的烙入心口。
月已西坠,天色微亮。晨光暧昧的罩在久儿熟睡的脸庞,目及之处皆显得极其幻美,如手笔高明的静物画。我深深的化入其中,可又觉一切都离的过于遥远,伸手可及似的,可伸出的手只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不为人知的轨迹,无痕。
久儿走了,一手拖着硕大行李,一手伸出来,“握下手吧。”
我轻轻的握着,冰冰的,我的手也变得僵僵木木。然后久儿慢慢的消失在那天火红的夕阳下,我站在那里看了她好久好久。
半年后,我离开了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离开李晓遗忘在我脑中的梦境,同时也离开了李晓本身。
身处异乡的我常在疲累地歪在床上时想起久儿,想起那个夜,既真实又像足了梦境的夜。我没告诉久儿那夜我吻了她,那一刻我把孤独关在她的唇外,我望见孤独结了冰,然后慢慢的纹路清晰的碎裂,化水成气,渐渐消循。
一年以后我又回到家乡参加李晓和刘楠的婚礼,我四顾的寻找久儿的影子,可是没有发现她。直到抛花球时,我随着起哄声望向接到的女孩时,我发现她笑是真像久儿。不,那就是久儿,只是她脸红了,笑的甜了。
文/橱窗玩偶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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