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兰陵溜到从前的医院宿舍，在曾住过的宿舍前假意经过，趁四周没人才敢驻足细看。七年了，这里并没有太大的改变，依旧是那般的安静，空气中淡淡地漂浮着苏打水的味道。从前她住过的那间宿舍已经重新装修过了。曲兰陵仍忍不住推推门，希望看到一些熟悉的东西。门开了，一个骄傲的十八九岁的女孩子站出来问：你找谁？
在心底，曲兰陵轻轻地说，我在找一九九九年的夏天，我在找我青春的影子。
1
一九九九年的夏末，十八岁的曲兰陵带得复杂的心情来到S城医院宿舍。虽然才晚上八点多，这里却静悄悄的。空气中飘荡着浓郁的花香和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朦胧中隐见路两旁种了不少花草树木。
找到将要入住的宿舍。宿舍是一个远房亲戚家的，里面布置的很简单，一床、一柜、一桌、一椅、一灯如豆。曲兰陵整理带来的行李时，发现柜子里还有一些高考复习资料。曾经住在这个宿舍里的人现在应该已经住到大学宿舍了吧！大学，那个曾让自己无限向往的地方，对于现在的自己而言已经遥不可及了。曲兰陵的心情一点点的黯淡下来！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忍不住轻轻哭泣。
晚上九点的医院宿舍是多么的安静！曲兰陵躺在床上含着泪静静地睡去；这时候与她一墙之隔的高扬眉正懒散地躺在沙发上一边吃薯片一边看《还珠格格》；高扬眉隔壁的姚瑞坐在桌前专注的做题；姚瑞的舍友杨全正咬着笔尖想着怎样写一封感人的情书给高扬眉；唐小乔正倚在赵磊的怀里安静地看着电影；而周元元正蹲在床上剪着脚指甲。他们都还不知道这里又添了一位新成员。
天亮的很早，清晨的阳光已经有点灿烂。透过窗户曲兰陵发现这些医院职工宿舍已经很旧了，怪不得这里的医生都不住在这里。宿舍旁有个很大的花坛，有人在那边背英语。她想到几个月前自己拚命背书的样子，曲兰陵的眼睛有些湿润。永别了，我的学生时代。
六点半了，曲兰陵赶紧起床。洗脸、刷牙是在那排公共水笼头下，她听到有许多议论她的声音，“我们这里又多了个人。”“哇，还是个美女呢！”“是实习的护士吧？”她抬起头冲他们微微一笑。
匆匆地吃完早饭，曲兰陵骑着车子准备到公司报到。骑到花坛旁她下意识地停了一下，那个背书的男孩子照她友好地笑了笑。曲兰陵的心里一阵温暖。
2
曲兰陵报道的这家服装公司座落在S城的开发区。远远望去那巍峨的厂房让她顿生怯意。这是家日资企业，工厂的空地上升起中国和日本两国的国旗。看着太阳旗在微风中肆意飘舞，曲兰陵心里陡然生出一丝反感。
办妥了报到手续，回家的路上，曲兰陵看着那些和她将成为同事的女孩子，她们都很年轻，许多都是初中刚毕业。十五六岁的年纪，叽叽喳喳地笑着叫着。对于过早的离开校园，她们不是感到遗憾而是庆幸。曲兰陵看着这些稚气的面孔在心里为她们悲哀。
去公用水池淘米洗菜时，看到那么多张陌生、年轻、友善的面孔。他（她）们微笑着对曲兰陵说：“你好！”
一个人吃过晚报，曲兰陵孤独地坐在床上看小说，却怎么也静不下心来。暮色中隔壁的男孩女孩们的笑声隐隐传来。“他们是多么开心啊！”曲兰陵的心里漫过深深的寂寞。
外面有人在敲门，打开门发现外面站着一个很漂亮的女生，高高的个子大大的眼睛，她站在那里，落落大方光彩照人。漂亮女生微笑着说：“你没什么事要忙吧，到我们这边来玩吧。”
大家互相介绍时，漂亮女生说：“知道我为什么叫高扬眉吗？因为我爸爸希望我永远高高兴兴扬眉吐气。”停了一下高扬眉指着身边那个娇小的女孩子笑道，“知道她为什么叫唐小乔吗？这可是有典故的。因为她老爸希望她嫁个周瑜那样的老公。”
那个叫唐小乔的女孩子故意生气地对高扬眉说：“高扬眉，你怎么老是这样。以后不许你再提这个。搞得好多人都用好奇的眼光看着我。”
高扬眉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气，指着唐小乔旁边的一个英武的青年笑道：“这是小乔的周瑜，赵磊。”
曲兰陵会心一笑，唐小乔挥拳作势要打多事的高扬眉。高扬眉轻易地躲开，还故意向唐小乔做个鬼脸，气得唐小乔直跺脚。大家显然都见怪不怪了，由着她们两个闹。
曲兰陵心里想：年轻真是好，太阳特别高，风特别劲，爱情特别浓，糖特别香，空气特别甜，世界特别妙，一点点小事都能引起惊喜、慨叹、欢乐、希望。
高扬眉指着另外两个男孩子，说：“这是姚瑞，医大的高材生。现在正准备考研究生。我打赌他一定没问题。”
姚瑞向曲兰陵伸出手微笑道：“我们都很高兴能够认识你。”曲兰陵认出这个高大英俊叫姚瑞的就是早上在花坛背书的男孩子，不由得对他多出一份好感。曲兰陵发现高扬眉看着姚瑞时，眼神极其温柔。
唐小乔抢着介绍剩下的一个男孩子，说：“这是杨全，我们高大小姐的倾慕者。”杨全直盯着高扬眉毫不掩饰对她的喜欢。高扬眉气得满脸通红，大家赶紧转移话题。
这些人当中除了赵磊外都是医院的实习医生和实习护士。他们有时候聊起医院里的事，曲兰陵插不上话只是默默地听着。她看着和她年纪相若的高扬眉和唐小乔心里十分羡慕。卫校毕业的她们将会在医院工作，这是一份体面且薪水很高的工作。年纪轻轻的她们将受到别人的尊敬。她和她们其实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曲兰陵不愿意再想下去，会忍不住掉下眼泪的。
就在这一天晚上，曲兰陵记住了这些邻居。漂亮大方的高扬眉，娇小可人的唐小乔，温文尔雅的姚瑞，矫建洒脱的赵磊，朝气勃蓬的杨全。
这一夜，曲兰陵睡的踏实。嘴角一直漾着微笑。
3
正式上班了，曲兰陵在这家叫三野服装公司的车间里的流水线上。每天工作都超过十个小时，每天都做着单调的剪布头的工作。车间组长凶的要命，谁要是敢在工作时间讲话马上就会屁颠屁颠地去告诉制造课长。课长马上就点名要扣谁谁一天的工资。曲兰陵最看不起组长奴颜婢膝的样子，更讨厌课长的为虎作伥。想想大家都是中国人却和着小日本来算计咱们同胞真他妈软骨头。小日本的服装销得很好，曲兰陵天天加班。下班后腰酸背痛地回到家倒在床上什么也不想做。才过了一个星期曲兰陵就迅速地消瘦下来。
每天当她累得倒在床上不想做饭时，隔壁的高扬眉和唐小乔经常过来敲门。“你还没吃晚饭吧？我们帮你留了一点饭菜，过来吧。”对于她们，曲兰陵的心里有无限的感激。
车间里的人都很漠然，大家只知道埋头工作。这里有和她年纪相若的女孩子，也有和她母亲年纪相仿的中年妇女。年轻的女孩子会忍不住说会儿话，扣了几次工资后不敢再讲。每天车间里只有机器的轰鸣声和组长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曲兰陵在这样的环境下快要崩溃了。
一个月之后曲兰陵按时拿到了工资，六百块。日本佬试用期合同上订的是计时工资，每个小时两元块钱。看起来曲兰陵这个月工作了三百小时按理正好是六百块工资。但是曲兰陵在高中学过一点《劳动法》知识，知道他们这样不合法，每天超过八小时的那段时间应该算1.5倍的工资，而双休日应该算两倍的工资。而且每月工作超过三百小时就已经违反了劳动法。小日本的如意算盘打的噼哩叭啦响连中午吃饭都要扣掉她们一小时的时间。曲兰陵一气之下写了封举报信给S城劳动局，却石沉大海。
后来跟姚瑞他们提起这件事，大家都感叹这个世界的不公平。高扬眉撇撇嘴说道：“劳动局的人才不会管这种事，这家日资企业已经在这里投资了两个亿，听说最近还要追加投资一个亿。对于他们苛刻工人工资这种小事，他们当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都怕吓跑这个财神爷。”
怪不得日本佬的公司挂满了S城各个局的奖状。政府想到的是作为纳税大户的三野公司，解决了两千人就业的三野公司，却没有为这两千名工人的利益着想过。
曲兰陵打电话给家里，是妈妈歉意的声音：“小兰，如果吃不消就回家吧。昨天你的班主任打电话过来，问你为什么没有去大学报到。妈妈心里很难受，小兰如果你实在想上就去吧。”
曲兰陵知道母亲有些愧疚，但是只有502分，只能上大专。三年之后，大专毕业的自己工作一定不好找，不如把机会让给妹妹。想起妹妹曲兰陵心中欣慰，小妹正在上高一，在那所重点高中每次都是年级前十名。两年以后妹妹一定会考取一所重点大学。家中经济并不宽裕只能供一个大学生。如果姐妹两个只有一个人可以靠知识改变命运，曲兰陵当然会毫不犹豫地把机会留给比她优秀的妹妹。
4
高扬眉和唐小乔的宿舍布置的很漂亮，高扬眉的桌子上放着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化妆品。那天看到曲兰陵对着其中一瓶包装精致的香水看了半天，高扬眉慷慨地说：“送给你吧。”
后来有一次休息，曲兰陵到本市最大的化妆品专柜看到了这种香水的价格，只有10ml容量的香水却价格却高得令人咋舌。
曲兰陵心里很过意不去，心里想是否要补偿高扬眉。去问唐小乔，唐小乔笑道：“这些东西对扬眉来说算不了什么。也许你还不知道吧，高扬眉的爸爸是税务局的局长。每天过来送东西给高扬眉的人数不胜数。”
后来留心一下，曲兰陵发现每天确实有很多人来找高扬眉，常有人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过来问：“高扬眉在吗？”有些打份入时中年妇女（曲兰陵猜估计是某某干部的夫人）则直接问：“扬眉在吗？我是她的XX阿姨。”好像和高扬眉很熟的样子。高扬眉对这些人始终是不冷不热的。
那些过来找高扬眉的人看出曲兰陵和唐小乔是扬眉的的好友，有些人会和她们搭讪问她们的父母是做什么的，每次曲兰陵唐小乔答完，再没有人问她们的名字工作，大概知道她们两个的父母无权无势，不值得他们再问下去。
十八岁的曲兰陵心里漫起深深的悲哀，有些时候命运决定了你的将来。比如高扬眉有一个局长老爸，这辈子她无需奋斗便可轻易拥有房子车子和一份让人羡慕的工作。而自己父母下岗连她上大学的学费都凑不齐。
那天晚上高扬眉被人请过去吃饭了，几个人聊到高扬眉都是很羡慕的神色。姚瑞平静地说：“这世上有的人生下来就含着金钥匙，有的人没有任何背景也许要苦干一辈子。但是到最后我们还是要靠自己。”
两个月后，曲兰陵似乎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生活，每天下午五点下班，一回到宿舍倒头便睡。到七点才开始做晚饭，吃完晚饭到隔壁去玩一个小时，然后睡觉。早上再早早起床，周而复始，曲兰陵越活越麻林。
那个傍晚，姚瑞看着疲惫的曲兰陵关切地问道：“工作很辛苦吧？这段日子你变得很憔悴，挣钱固然重要但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
照镜子时，曲兰陵发现自己脸上长满了痘痘并且肤色枯黄，由于工作辛苦再加上缺少睡眠，年轻的脸上居然有了黑眼圈。而自己的手，那双握了十几年笔的手，那双纤细白晳的手居然变得粗糙起来。年轻的女子是最爱惜自己的容貌的，曲兰陵捧着镜子，轻轻地哭出声来。都说知识改变命运，可是现在实行了计件工资，小学还没毕业的工人产量都比她高，工资自然拿得比她多。在车间里，高中生和小学生又有什么区别呢？
车间里的工人总喜欢趁吃饭的工夫开一些低俗的玩笑，看起来她们每天都很开心。有一份相对安稳的工作，每个月有几百元钱工资。对于她们来说已经是很满足了。她们才不会去考虑公司对她们存在的不公正待遇。曲兰陵轻轻地叹口气，看来头脑简单也是一种快乐。
在这个庞大的车间里，曲兰陵却看不到自己的未来。
5
最近宿舍经常有一个风度翩翩的年轻人过来玩。这个叫周元元年轻人似乎对唐小乔颇有好感，每次像苍蝇一样围着她转。曲兰陵看得出来，姚瑞他们对周元元没什么好感，总是尽量回避他。可是周元元却不知好歹，依旧每天厚着脸皮过来。
终于有一天，唐小乔开始和周元元约会。赵磊每天兴冲冲地过来，看不到唐小乔只好黯然离去。那天依旧看不到唐小乔，赵磊喝了很多酒，依在树旁唱了一首又一首伤感的情歌。“别离开，我的爱！孤单的心怎么能负载？别离开，我的爱！停靠的人看不见海。”夜色中的赵磊泪流满面一遍又一遍地唱着。曲兰陵一个人坐在床上听了很久，在心里为他逝去的爱情可惜。
年轻人的爱情呵，三年五载已是一生。
晚上，曲兰陵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在敲门。原来是高扬眉。高扬眉无奈地说：“今天我只有睡到你这里了。”曲兰陵还是不太明白，愣愣地看着她。高扬眉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指着隔壁说，周元元在里面。
曲兰陵陡然明白了，却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可能？他们才交往了仅仅一个月呀！唐小乔怎么会这么轻率？看出她的疑虑，高扬眉轻淡描写地说道：“周元元是医院院长的儿子，而赵磊只不过是个医院后勤工人。”
高扬眉已沉沉睡去，曲兰陵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眠。多么悲哀！原来一个男人只要有权有势就可以收买一个女人的青春和自尊。
曲兰陵渐渐和唐小乔疏远了，内心深处曲兰陵有一点儿瞧不起拜金的唐小乔。
傍晚曲兰陵下班经过高扬眉和唐小乔的宿舍朝里面看了一下，发现只有唐小乔一个人在宿舍便直接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门口有轻轻敲门的声音，外面站的却是唐小乔。“我想进来和你说会儿话。”娇小的唐小乔站在外面越发楚楚可怜。曲兰陵叹口气让她进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和周元元在一起后，你们都对我爱理不理的。曲兰陵，我很难受。”唐小乔有些哽咽。
“你别哭啊。”曲兰陵赶紧拿纸巾给她，“我们只是觉得赵磊对你挺不错。你们就这样分了，感到可惜而已。”
“可是我也很无奈，我和高扬眉都是九九届的毕业生。高扬眉可以轻易地分进市医院。而我却没有任何背景，实习完了很有可能被分到乡里的医院。乡下的医院设备很落后，人们也仅仅在那里看一些感冒发烧之类的小毛病。现在交通发达，稍微严重一点的病，人们都到市里的医院去看。乡下的医院早就发不出工资了。我上卫校的钱有一部分是我父母跟别人借的。父母一心希望我跳出农门，倘若我又回到乡下，在一个乡下医院天天等着发工资。那些钱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还清。”
曲兰陵心里想，原来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自己前一阵子还在羡慕唐小乔。想不到她也有这么多烦恼。曲兰陵遗憾地说道：“可是非要用爱情来换吗？你和赵磊是多么相配。”娇小玲珑的唐小乔依着高大英武的赵磊曾是这里最美的一道风景线啊。
“爱情能当面包吃吗？而且……而且我发现有些喜欢周元元了，他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唐小乔的脸上有一抹羞涩的微笑。
呵，也许唐小乔开始成熟了。爱情也从感性变成了理性。周元元固然长得不错，是个好看的男孩子，但却有公子哥儿的习气，整天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让人很没有安全感。曲兰陵甚至感觉到周元元曾用色眯眯的目光追随过自己。
可是这一切都是唐小乔自己的选择，曲兰陵对她只有祝福。
6
斜对面的老太太抢救无效死了。曲兰陵看到破旧的小屋旁歪歪斜斜地插着一朵小白花。这个老太太平时和曲兰陵她们没什么话说，只是每天埋头拾荒。曲兰陵对她的唯一印象就是每当她们喝饮料时，老太太就跟她们要饮料瓶。到最后曲兰陵她们把觉得可以卖钱的东西都堆到老太太的门口。老太太的家曲兰陵去过一次，里面黑乎乎的散发出一股说不出的味儿，好像是东西腐朽的味道，让人心底直冒冷气。老太太孤身一人，曲兰陵觉得她也挺可怜的。这么大一把年纪没有子女照顾，仍要自己辛苦劳作。
吃过晚饭大家一起闲聊时，杨全一惊一乍地说：“真想不到老太太有那么多钱，把她送过去抢救时，我们急诊室的护士把她衣服一脱都吓翻了。里面是一捆捆的百元面值的人民币啊，整整齐齐地绑在腰间。连我们见多识广的主任都吃了一惊。”
“啊！”唐小乔惊奇地问，“后来呢？”
“到最后老太太还是没能缓过气来，医院赶紧通知她的家属。老太太的子女在她生前从没过来看过她，现在知道老太太留下了这么一大笔遗产，一个个在医院哭的呼天抢地的。早先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我真为老太太不值啊！”杨全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些钱怎么处理呢？”高扬眉好奇地问。
“根据《遗产法》的规定，当事人没有留下遗嘱的按照法定继承顺序继承。老太太的遗产将由她的几个子女平分。”姚瑞淡淡地说道。
“老太太省吃俭用了这多年，到最后钱还是被那些贪心的子女拿去了。老太太活着时，我就没见过他们的人影儿。”杨全愤愤不平地说道，“太不公平了，老太太要含恨九泉了。”
“也未必啊，痴心父母古来多，老太太也许还心甘情愿呢。”曲兰陵微笑道。
曲兰陵现在终于明白了，老太太干瘦的脸下为什么会有如此臃肿的腰身。夜里曲兰陵躺在床上仿佛听到老太太房里传来数钱的声音，“一百，两百。”曲兰陵猛地从床上坐起，生生地吓出一身冷汗。
老太太的事情发生后，曲兰陵一直在想自己放弃读书的想法是否正确。晚上她打电话给妹妹，一直叮嘱妹妹：“注意身体，好好学习。”电话那头的妹妹沉默了半晌淡淡地说：“姐，在外面别太辛苦。”电话这头的曲兰陵愣了一下，最近她与妹妹已经没有太多的话说。终有一天妹妹会有她自己的天空。而到那时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妹，与受过高等教育的妹妹还有共同语言吗？牺牲了自己的前途到底值得吗？这一刻，曲兰陵感到很迷茫！
7
九月的一天，何琪过来找曲兰陵。何琪和她同龄现在S城的实验小学工作。曲兰陵看到活泼俏丽的何琪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何琪一直和她同学，中考时何琪与师范分数线相差58分，而曲兰陵仅与分数线相差7分。那个时候中师是包分配的，S城最优秀的学生差不多都上了师范。曲兰陵从小的梦想是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而梦想却在她十五岁那年被无情地粉碎了。那年的九月曲兰陵无奈地踏进了高中的大门，而何琪却莫名其妙地进了师范。
后来曲兰陵才知道，那个时候S城正实行什么补充师资与资助教育活动。师范院校拿出一部分招生计划给那些与分数线有距离的学生，让学生除正常的培养费外再拿出五万元资助费。美名其曰“既资助了教育事业又充实了教师队伍”。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专给有钱人钻的空子。那一年有许多有钱人家的孩子如愿跨进了师范的大门。而曲兰陵这样的穷人家的孩子只能不情愿地上了本地的高中。
工作之后的何琪显得很健谈，曲兰陵现在境况惨淡并不想同学过来打扰。看到何琪曲兰陵的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何琪继续滔滔不绝，从现在受人尊敬的工作谈到她美好的的将来。曲兰陵发现，何琪与其是来看她的，不如说是来炫耀的。于是曲兰陵故意问：“李小青分到哪里了？”李小青是曲兰陵那一届分数最高的女生理所当然地考取了公费师范。何琪故意叹口气用非常遗憾的口吻说道：“李小青很惨的，虽然在师范成绩很好年年拿一等奖学金。可惜家里没钱又没后台结果分到乡下的小学去了。”曲兰陵不由得一怔，本来想用李小青来挫挫何琪的锐气，想不到却听到这样一个结果。
“呵，在这样的一个社会里我们为什么还要奋斗呢。”何琪走后，曲兰陵轻轻感叹。
门外，姚瑞仍在用功地背书。曲兰陵看到他忍不住激动地把自己心中的想法告诉姚瑞，她告诉姚瑞自己无奈放弃的大专；车间里自己所学的知识一无是处；拿五万块钱买的师范生能分到市里，那个最优秀的女生却分到了乡下；甚至唐小乔也为了能分到市医院而牺牲了自己的爱情。末了曲兰陵加了一句：“即使你考上研究生又怎么样，说不定毕业以后周元元已经是医院领导了。”
姚瑞认真听完冷静地说道：“曲兰陵，这个社会确实有许多不公平，但是我们若轻易地放弃，那么就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
曲兰陵不由得佩服起姚瑞，任何时候姚瑞总是如此地冷静。他觉得对的事就一定认真做好，从不会因为别人的看法而左右自己的思想。
S城举行盛大的运动会，唐小乔代表医院去做礼仪小姐。晚上回来后兴奋地告诉大家，S城师范学校的两个橡胶跑道是多么漂亮多么先进，一个稍有规模的橡胶跑道要好几百万元。曲兰陵心里想，虽然S城经常财政赤字，不过只要多收几个五万生就可以解决问题了。姚瑞微笑着朝她这边看过来，曲兰陵心想，大概姚瑞也和她想到一块去了？心里突然甜甜的。
8
秋天到了，曲兰陵踏着落叶归来。姚瑞正在宿舍前饲弄菊花，看到曲兰陵他笑道：“你又憔悴了好多，曲兰陵，你再复读一年吧。”
曲兰陵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姚瑞继续说道：“你这么年轻就放弃自己的梦想是多么可惜？这样下去是不会快乐的，曲兰陵相信我，命运掌握在你自己手中。”
她在心里苦笑，我也不想放弃自己的梦想，可是它却需要金钱来实现。
曲兰陵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么快可以圆自己的大学梦。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她所在的成衣车间突然电源走火，火势蔓延很快。人们惊慌失措，车间里乱成一片。只有初中毕业的组长呆呆地看着这一切，猛然反应过来，厉声叫道：“快去打水，救火。”，有人慌慌张张地拿着一桶水准备浇上去。曲兰陵看了大声喝止，而是顺手把身边整整一大袋服装扔上去，盖住火势。火与空气隔离后终于渐渐弱了下来。
日本老板赶来的时候，组长正在训曲兰陵让她做好准备赔偿这一袋成衣的损失。日本老板了解情况后黑着脸对组长说：“你，马上可以走人了。”组长一下子愣在那里。曲兰陵为她悲哀，学过高中化学的人都明白，电源着火，假若浇水，水会被电解，产生易燃的氢气和氧气，非但不能灭火，反而会越烧越旺，更有可能会引起剧烈的爆炸。公司有几十万件半成品在车间，后果不堪设想。可是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只有初中毕业的组长却，不会懂。
日本老板转过身来微笑着对曲兰陵说：“我正在考虑如何奖励你。”
曲兰陵知道自己现在最好的表示就是对老板鞠了个躬，说身为公司的一员，这都是应该做的，我不要任何奖励。无数的事实证明，往往你越是不要，得到的就越多。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曲兰陵的脑中突然浮现了姚瑞的样子，这是也许是自己唯一的机会。曲兰陵鼓起勇气：“如果可以，我想读书。公司能否提供给我奖学金？”
日本老板显然想不到曲兰陵会这样坦率地提出自己的要求，看得出来他有些意外和不满。本来他想给曲兰陵升职，现在曲兰陵却当着这么人面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日本老板笑笑说：“我们商量一下会给你一个满意的奖励的。”
所以三天后的现在，曲兰陵手上有了一张两万元的信用卡。
杨全叹道：“小日本真会打算盘，那一个车间的产品最少值两千万，他只给你两万。千分之一的报酬。”
高扬眉笑道：“倘若是百分之一的报酬，曲兰陵可以出国留学了。”
“如果你不提要求，你们老板说不定会你把升做组长。其实这样也挺好，组长级别的一个月能拿两千多呢。”唐小乔却对这个结局有些遗憾。
“可是被解雇的组长现在却无路可走。”曲兰陵叹道，“因为没有学历，她到另一家公司只有从普通工人做起。每个月的薪水还不到六百块。”
大家都一阵黯然。
而姚瑞没有讲话，只是一直用欣赏的眼光看着曲兰陵。夜深了，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宿舍。夜色中，姚瑞突然凑近曲兰陵温柔地说道：“曲兰陵我为你高兴，更为你骄傲！”一向冷静的姚瑞突然变得腼腆起来。曲兰陵看到他的身影很快淹没在夜色之中，站在那里怔忡良久。
“呯！”曲兰陵发现今天高扬眉关门的声音特别大。
9
曲兰陵辞掉工作后开始着手准备复读，姚瑞帮她找补习班选购复习资料。在与姚瑞的相处中，曲兰陵发现姚瑞不仅冷静而且细心。乘公交车时总会主动给老弱妇孺让座，对人很有礼貌，考虑问题周全。曲兰陵感觉得到自己对姚瑞的好感与日俱增。
这段日子，曲兰陵发现高扬眉对她的态度大不如前。甚至她宁可和她不喜欢的杨全在一起聊天也不愿和她多说一句话。倘若一个女孩子要惩罚另一个女孩子最好的方法便是冷落她。好在曲兰陵最近也忙得很，对于她的冷落并不在意。
姚瑞帮曲兰陵在S城最好的高复班报了名。每天人们都还在睡梦中，曲兰陵会听到轻轻地敲门声，不用说是姚瑞在提醒她该起来背单词了。晚上回来曲兰陵把不懂的题目抄下来，姚瑞一条条耐心地讲给她听。有时曲兰陵会走神，偷看姚瑞专心致志的演算，心里漾起一阵甜蜜。温馨而朦胧的夜色里，爱情就象环绕周遭的空气，无处不在，随时可能发生。
因为落下了三个月的功课，曲兰陵学得很吃力。幸亏有姚瑞的鼓励和帮助，曲兰陵终于慢慢地跟上去了！
圣诞节的早晨，曲兰陵发现门前有一束快凋谢的白玫瑰。正奇怪着，姚瑞走过来：“圣诞快乐！”看到那束凋谢的玫瑰，他惊讶道，“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这么快就枯萎了。”
“笨，这是温室里的玫瑰啊。这么冷的天不谢才怪。”曲兰陵忍不住笑道。
“真遗憾，这原来是温室里的玫瑰啊。”姚瑞望着凋谢的玫瑰叹气，“我还想让你惊喜一下呢。”呵，曲兰陵忍不住偷笑，这个傻瓜。
看到高扬眉，曲兰陵微笑道：“扬眉，圣诞快乐！”高扬眉却用一种敌意的眼光看着她，然后一言不发地与她擦肩而过！
曲兰陵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坐在宿舍想了很久，突然豁然开朗。呵，高扬眉喜欢姚瑞，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曲兰陵想到每次高扬眉都用一种极温柔的眼神望着姚瑞，提到姚瑞总是很欣赏的语气。而且她放弃家中的豪华别墅却住在条件很差的医院宿舍里也一定是因为姚瑞。也许所有的人都看出来了，只是自己还不愿相信。比起高扬眉，曲兰陵突然深深的自卑。无论容貌、学历、家世、背景、气质每一样她都比不过高扬眉。凭什么相信年轻有为的姚瑞会喜欢平凡的自己，姚瑞那个善良的男孩子也许只是同情她吧！而帅气的姚瑞和漂亮的高扬眉站在一起是多么般配啊！倘若姚瑞和高扬眉走到一起，作为高局长的乘龙快婿他的前途会多么美好！
以后的日子曲兰陵更加努力，只是对于姚瑞再也不抱任何幻想。姚瑞的研究生考试很快临近，曲兰陵每一天都在心底祝福：善良的男孩啊，一定心想事成！
姚瑞的研究生考试顺利过关，那天他特地过来抄给曲兰陵一个地址：“曲兰陵，我就要走了，这是我的新地址，有空联系我。”曲兰陵拿着那个地址心里突然有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姚瑞突然俯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曲兰陵，我喜欢你。”年轻的心刹那间飞扬起来，在心里曲兰陵轻轻叹道：“够了，有这句话就够了。亲爱的姚瑞，谢谢你曾经喜欢过我！”
姚瑞走了，曲兰陵把写有地址的纸片扔在风里。有些事如果不可能，不如早点放手！
年轻人没有一天不笑上十次八次，烦忧那么远，生活是享受，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跌倒了若无其事可以再爬起。伤口痊愈得特别快，错误即刻改，做对了拍掌称快。
曲兰陵搬了家，很快又回到紧张的复习状态，虽然没有姚瑞帮助的日子有些不习惯。但是她始终记得姚瑞说过的话，到最后我们都只有靠自己。
两千年的春天快结束时，曲兰陵听到消息。因为高局长的关系，高扬眉最终被保送到B城的医科大学读高级护理，和姚瑞是同一所学校。聪明的高扬眉知道她还有三年的时间来争取姚瑞。
曲兰陵听到这个消息的一瞬间不知道是什么感觉，痛苦、欣慰、感伤、酸涩五味夹杂。终究还是咬咬牙挺了过去，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只有学习啊学习！
两千年的夏天，曲兰陵平静地考完，胸有成竹地走出考场！填志愿时曲兰陵考虑再三最终放弃了心爱的师范大学而全部填了企业管理专业。
八月，曲兰陵如愿收到了北方一所著名大学企管系的录取通知书。
曲兰陵没有和从前的朋友联系，只是断断续续的听说高局长的女儿入党了，周院长的儿子结婚了新娘却不是唐小乔而是另一位S城高官的女儿。他们的父母是这个城市的大人物，他们的琐事常为S城人津津乐道。曲兰陵却打听不到姚瑞的消息。大学生活尽管多姿多彩也有不少优秀男孩子的追逐，梦里却常常出现一个叫姚瑞的男孩百转千回！
得知高扬眉的父亲被双规是曲兰陵读大学的第三年的暑假。这种事情传的很快，马上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人们谈着从高局长的家里搜出几百万现金，还有许多贵重的物品。有人感叹道，姓高的贪污了这么多钱，什么都享受过了，吃枪子儿也值。
高扬眉的父亲最终没有吃枪子儿，在曲兰陵返校的前几天，高扬眉父亲的判决下来了，由于赃款大部分被追回。高局长最终被判无期徒刑。
曲兰陵后来断断续续地听说，面临分配工作的高扬眉，因为贪官女儿的特殊身份。市里却没有一家医院肯要她。曲兰陵轻轻地感叹着，世事难料，想到从前趾气高扬的高扬眉，被那么多人羡慕的高扬眉，希望自己永远高高兴兴扬眉吐气的高扬眉。这一刻会是怎样一番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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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过去了，曲兰陵现在是一家跨国服装公司总部的高级职员，工作顺心，薪水丰厚，有房有车，典型的白领一族。只是在这个繁华的都市找不到自己的爱情！
公司要在S城扩建一个配套分公司，准备在S城投资，这是消息灵通人士的传言。曲兰陵主动申请到分公司工作。很快她被任命为分公司的人资经理。到了S城曲兰陵才发现公司的分公司居然是从前的三野公司。原来三野公司因为经营不善已经被她们公司收购了。曲兰陵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想到往事一时感慨万千。那里的人已经认不出她了，七年了，似乎一切都没变，而那个穿廉价衣服、只买得起大宝的打工妹在时光中转了个身，忽然就成了一身名牌开着私家车的高级白领了。这种变化经常会让曲兰陵感到眩晕。
曲兰陵开着车子缓缓地行驶在S城的街道上。S城的变化很大，最显著的是街道变宽了，街上的私家车也多了起来。正是七月份，各种学校都在宣传自己的升学率。人们生活水平提高了，对教育的越来越重视带动了私立学校的兴起，教师走上了市场，待遇提高的同时工作变得更有压力。曲兰陵看到宣传栏中的名师介绍里居然有李小青的名字，呵，那个全校最优秀的女孩子现在已经成为一家私立学校出色的中学教师了。没有任何背景的李小青走到这一步，要付出多大的努力啊！曲兰陵从心底为她高兴。
特地去了一趟S城人民医院，在医院名医栏中曲兰陵看到了姚瑞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已长成一个精神饱满英俊自信的青年再不像从前那个安静清瘦的他。姚瑞终于实现他的梦想了。曲兰陵突然忍不住泪流满面！在心里，曲兰陵问，姚瑞，你在这里还好吗？
在新组建的分公司曲兰陵大刀阔斧地进行人事改革，尽量为员工争取合理的利益和休息时间，定时让员工参加培训，组织优秀的员工出外旅游。工人的工作效率大大提高，公司很快扭亏为盈。总部正打算对曲兰陵进行嘉奖。曲兰陵为出现这种双赢的局面而欣慰。更让她由衷地感到高兴的是， 公司人性化的管理让员工常怀感恩之心。曲兰陵能感觉到员工们对这份工作的珍惜。
这一年的夏末，曲兰陵加班回来发现门前有人捧着一束鲜艳的红玫瑰，居然是姚瑞！高高大大的他捧着玫瑰倚在门前正含笑望着她。曲兰陵一阵恍惚，呵，这不是梦。她忍住心中的波动，落落大方地走向他，走向这个帮助她改变命运的男孩，走向她最初的也是唯一的爱！
夜空中繁星满天，八月的S城草木葱茏。起风了，风吹过前尘往事，在灯影摇曳的街市久久徘徊。
文/人淡如菊2003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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