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林凡
当人们还在各种娱乐场所感受千禧的余热的时候,我的大学校园里放送着《朋友》、《明天会更好》为我的毕业饯行。我离开重庆,来到被多数人称为西部最人文、最休闲也是最冷漠的成都工作。
当那天的车子在星星点点的夜空中到达成都的时候,我站在熙来攘往的站台上,目空一切,一种说不清楚也道不明白的孤独和寂寞从心底默默的蔓延出来。我一动不动的站在站台上持续了足够三分钟,突然眼泪莫名其妙的滚落下去。我马上擦掉,并且感觉到可耻。
那个时候的冬天很冷,很寒冷,连空气都好象要被冻坏了。我存在,但感觉却很不真实。
公司分给我一间单身宿舍。第一天晚上,这个城市下起雨,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因为姬松茸,她是我来这个冷漠城市工作的唯一理由。
小茸说,林凡,你会来成都吗?
我不知道是怎样开始的。我们是在QQ上相遇的。她说,我不相信爱情。我说,我相信爱情。也许就是这样开始的吧。
很多事情到现在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的,她常在半夜上网,然后就在QQ上给我留言,发给我一个笑脸,说,嗨。每天早上,我回一个笑脸给她,说,嗨。有时候我在重庆会收到她寄给我的卡片,上面什么也没有,只有五个字,林凡,我想你。字歪歪斜斜的,像没长大的小学生写的字。她说,由于经常使用电脑,写字的水平完全退化了,她现在好象只能打字了。
我和她相遇的时候,大概米兰·昆德拉《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正在网络上和学校书店租赁部等地方红得热火朝天,我说,以后我也为你写一部小说,名字叫《我生命的至轻爱人》,当我写完了,你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了。她说,不,我不当你生命的一部分,我要当小茸,当一个站在你那颗心旁边的小茸。
她是烟花般的女子,绚烂,强烈,表面坚强,内心孱弱。
我在宿舍辗转难眠,反复念叨西周初年至春秋中叶大约五百多年的诗歌三百零五篇《诗经》:“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我打电话给她,她说,你就在红星路二段等我吧,我三十分钟到。
远远的看见一个女子骑着单车过来了,穿牛仔裤,棉质上衣,长发飘飘。她骑到我面前,把单车往地下一塞,对我说:“林凡吧,我是姬松茸。”
果然,一个比烟花还寂寞的女子。
我带她去了MUSIC酒吧,那里有我在这个城市中唯一的朋友,名字叫兰琪,一个聪慧离奇的女子,我的高中同学,喜欢唱歌。
兰琪正在台上唱歌,看见我进去,向我微笑着招了招手。小茸问我,声音含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意味:“你女朋友?”我似笑非笑:“你说呢?”她说:“我怎么知道,这种事情只有你才清楚。”我用手试着去拂她的长发,说道:“傻瓜,你还不明白我啊。说了这个世界我只喜欢你一个。”
她说,这世界爱谁不爱谁,谁说得清楚。
兰琪走过来,把我拉过去,在我耳边轻轻的问:“你女朋友?”我说:“是啊,她是我来这样冷漠的城市工作的唯一理由。”兰琪对她说:“嗨,你好,我是林凡的好朋友。”她说:“嗨,我也是林凡的好朋友。”
兰琪又要上台了,临走时她有点歉意的说,不能陪你们了,你们自个好好玩。当兰琪刚登上台的时候,小茸飞快的把我拉出酒吧,站在光怪陆离、喧嚣浮华的大街上,她目光黯然的盯着地面,说:“林凡,你要给我发誓,你不许喜欢兰琪。”
我说:“我发誓,这辈子我只喜欢小茸,不会喜欢其他任何人。”她笑了,却又迅速黯淡下去,目光里有隐藏不住的伤悲。
她的食指和中指有点变形,而且有点微黄,她说是经常上网和抽烟的缘故。“深夜,当孤独和寂寥来临的时候,不抽烟行不?”她苦笑着说。
我第一次去她那里,给她带了两条摩尔雪茄,她喜欢这个牌子的雪茄。她告诉我,噩梦一直缠着我,我常常在梦中被惊醒,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气,然后把家里所有的灯开亮。有时候晚上不能入睡,就通宵亮着灯,然后抽烟。我试着去抱她,说,你又抽烟了,总这样会伤身体的,有我在你身边,什么也别想。我知道,我什么也不能问。我什么也不问,就能一直呆在小茸旁边,如果我问了,我将失去她。不知道从哪里发出的声音,我不能离开小茸,不止因为她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女孩子,于是我选择了沉默。
我第二次去的时候,她正在隔壁的饰品店看饰品,老板正在劝说她买下一枚装饰戒指,说:“戴在你白皙修长的手指上,一定特别而好看。”她试了试。说:“我要的戒指可不是这个,我要的是钻石戒指,只可惜到现在还没有人送我。”然后她抬起头,说:“林凡,我们走。”于是我被她拉着,走在大街上回头张望那家饰品店。小茸对我说:“妈妈曾经有一枚和刚才那枚一模一样的戒指,后来没有了。”然后沉默。她不说,我也不问。记得看一部电影,名字大概叫作《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说,女人是很麻烦的,她们既不会忘记也不去原谅。
她在QQ上对我说,林凡,你是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男孩子,而我的心已经过了我最好的韶华了,我们能永远在一起一直到老吗?
她说,林凡,我有很多事情你是不了解的,等你了解了,你就不会喜欢我了。
她说,林凡,其实你并不是真的喜欢我,你只是迷恋我而已,因为我给你是一个和自己完全不同的人,你看见的也只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我说,小茸,我只知道我喜欢你,我也只知道你喜欢我,其他我不需要管,你也可以不管。
我说,小茸,我经常梦见你,梦里感觉你很温暖……多年来,我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再从另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认识过许多的人,没有人像小茸那样让我心动、让我心痛、让我心碎。
我说,小茸,我喜欢你,我是真的喜欢你,你要相信我。她怎么知道她是我第一个喜欢的女孩子呢。她又怎么知道我有多需要她。她不明白。
我第三次去找她的时候,房东说,她已经搬家了。我说:“你知道姬松茸的联系方式吗。”他说:“不知道。”然后嘭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在街上盲目的走着,我的口袋里,揣着一枚我刚刚给她挑选的钻石戒指。
是一段烟花般的故事。我依然在这座城市的一隅工作,每天见证这座城市发生翻天覆地但是和我无关的变化,然后感觉我的生命从此没有至轻可以承受。
二、姬松茸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把他加为好友的,他好象在我的QQ里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大概一两年了吧,他有一个很平庸和俗气的名字,叫“没票不要上车”,而我,则有一个很奇怪和莫名其妙的名字,叫,“堕入深渊”。
我很少主动跟他说话,倒是他不停的给我说话,见我上线,他会打一个笑脸给我或者给我说,来啦,最近过的还好。有时他会给我留言,他说,刚才听天气预报,你所居住的城市明天会有寒潮经过,记住加衣,不要感冒。
我居住在成都,一所冷漠的城市。在这个冷漠的城市,我没有任何朋友,很多时候我只是一个像安妮一样靠码字为生的女子。
有一次,似有意似无意,他问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我一字一句的打过去,因为我曾经在一个时候我的身体,我的感情,我的灵魂都曾经堕入一个无底,寒冷的深渊,他说,对不起,又让你想起伤心的往事,我说,没什么,已经过去了。
可是真的过去了?为什么我在打这些字的时候,心还是会针刺的痛,那个人,那些曾刻骨铭心的事情真的那么容易忘记吗?有时候,深夜,我睡不着,很多年前的往事就穿越无涯的时空,潮水般猝不及防的将我淹没在黑暗中,在那个时候,在往事将我刺痛的时候,我会点燃一根烟,摩尔牌的,长久长久的不出声。
他的职业是什么,我不清楚,他也没有给我说,但我猜想,他应该是一个导游吧?他经常发一些他在不同地方的照片给我,有西安的,有云南的,有新疆的,甚至还有西藏的,照片中的他站在不同的风景面前,穿牛仔裤,棉质上衣,一副阳光灿烂的样子,很帅气的一个男孩子。
他给我留言,有时候就是一个称呼,嗨,堕入深渊。
有时候他会问我,嗨,堕入深渊,你是不是一个留着长发,喜欢穿白衣服的女子,我猜想,你穿白衣一定很美丽。
他问我,你是不是喜欢用茉莉花香水的女孩子,
他问我,你是不是喜欢看《追忆似水年华》的女孩子。
他问我,你是不是曾梦想去看大海的女孩子。
我打字过去,你为什么这样认为。他回复,我就是这样一个感觉,感觉你应该是这样一个人。
是的,我是留着长发,喜欢穿白色的衣服,我是喜欢用茉莉花香的香水,我是喜欢看《追忆似水年华》,我是梦想去看大海,可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的我,虽然还是喜欢看《追忆似水年华》,还是梦想去看大海。但是只喜欢穿棉质的上衣,牛仔裤,因为方便,现在的我,只喜欢用薄荷味道的香水,因为我的青春,已经被我奢侈的浪费了一大半。
他说,堕入深渊,我经常在梦中看见你,虽然看不清你的容貌,但感觉你很温暖,也许你就是我一直要找的那个人。
那个时候《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正在网络上红的热火朝天,他说,以后我也为你写一部小说,名字叫《我生命的至轻爱人》,那当我写完了,你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了。我说,不,我不是你生命的一部分,我就是我,没有人可以是别人的一部分,就如同往事永远不可以重来一样。
他好象已经成为我网络生活的一部分,有他好象不觉得什么,但没有他,我会觉得少了什么。
很多深夜,我会感到孤单,我会感到寂寞,只是那一个深夜,或许是看《追忆似水年华》,陷入太深,或许是听马友友的大提琴,沉浸太深,我感到彻骨的孤单和寂寞,我上线,打字给他,送我一朵玫瑰吧。他不言语,送了一朵玫瑰过来,红色的。那瞬间,我突然泪流满面,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收到玫瑰了,一年,两年,还是三年,我记不清了。
我的心就在那时动了动,我想他也许是能带我走出深渊的那个人。
他打字过来,嗨,堕入深渊,开心点,告诉我电话好吗?
我擦干眼泪,没有说话。
他又打字过来,说,我只是想安慰你,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
我把电话号码打过去,并说,我叫姬松茸。
他回复,说,我叫林凡。
电话在几分钟之后想了起来,我接起电话,他在电话那头轻轻的说,嗨,小茸,我在电话这头轻轻的说,嗨,林凡。空气中似乎有一种暧昧的味道,他说,不开心啊,我说,是啊,很不开心。他说,想开点,有些事情你想开点,你就开心了,我说,是吗?他说,是的。然后我们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说,挂啦,想开点,我说,好的,谢谢。
他还是经常给我留言。
他说,小茸,我们这里的空气湿润又清新,你来这里吧,来了你一定会喜欢这里的。
他说,小茸,我们这里的龙虾又丰收了,你来这里吧,我请你吃龙虾,又大又好吃。
他说,小茸,你不是想看大海吗,你来这里吧,我带你去看大海吧,帮你完成你曾经的梦想,好吗?
在那瞬间,我的心真的动了,我回复他,好啊,那我真的来了。
他打电话过来,嗨,小茸,你真的要来。我说,嗨,林凡,是啊。
他说,真太好了,我就一直盼望你来。
算起来,我和他一共见了两次面。直到有一天,我说,林凡,有一件事情我得告诉你?不然你会受不了的。
他说,什么事情。
我说,林凡,告诉你,我是一个被毁了身体的女孩子。我以前的男朋友,泼了半瓶硫酸在我的身上,从此,我的全身都变的如魔鬼一般。
他在那边轻轻的问,是真的吗。我说,真的。
那边的电话轻轻的放了下去,我在电话这头,不知怎的眼泪就流了下来。我曾经以为,他会是带我走出绝望感情的人,可是他不是。
他从此在QQ上就消失了,就如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成为我的QQ好友的。
在又一个深夜,我把所有与他相关的东西打成一个文件夹,然后我点了删除键。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了。
其充量,我们只是网络上的熟悉人,现实生活中还是陌生人。
其实,我并没有被泼硫酸。只是在很多年之前,我曾经刻骨铭心的爱过一个男人并为他怀了孕,当我要他在他的发妻和我之间做一个选择时,他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他的发妻,从此,我就把感情封闭起来。
只是我曾经以为,他会是带我走出绝望感情的人,可是他不是。
我离开了那个冷漠的城市生活,那个没有一个朋友的城市,包括林凡。
三、结局
在林凡口袋里揣着一枚钻石戒指在街上盲目的走着的时候,姬松茸坐在列车上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依旧冷漠而另人伤感的城市。
文/xlxx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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