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生活,是生死。
[安然说]
秋天与一群半生不熟的同僚到某个少管所送温暖。缩在越来越阴沉的黑衣里微笑着躲在队尾,还要往人群的反方向错开一点。讨厌人类,不能根治。说“治”是因为Sia说那是病症,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无所谓。
然后坐在主席台上,南边第二个位子,忍住不打呵欠,努力环顾一张张呆滞的青春面孔,主席台下面,隔着警察,男北边,女南边,泾渭分明。
趁掩口装咳的时候把一小块糖糕技巧地塞进嘴里飞快地咬了两下,粘的,咽不下去,含着,放下手端坐,看有没有人注意到。
正对着我,一个头发像被狗啃过的瘦瘦的女孩子在笑,眨眨眼。呵,被看到了,看摄像师和旁人的注意力都在发言的某领导身上,冲她张了一下嘴展示满嘴的糖糕。
11月14日,星期天。赖掉晨会在家睡觉,电话响,同事说有亲戚来,小妹妹。据说我有许多小妹妹,有些大约能找见我,但我不信她们会找我。或者我可以恶毒地说,找我也不会有好事。我只想把自己藏起来。可是不去会增加许多旁人的谈资。
决定,速战速决。
起床,叫车,赶去。
理了板寸,两个月前见过的小脸,一网兜乱七八糟用具堆在脚边,规规矩矩坐在简易棚里喝茶,似乎在和好奇心甚重的同事聊天。
我没有犹豫地站定在棚子门口叫:“瑞瑞,走了。”我讨厌这个棚子,一般不肯跨进。她乖巧地放下茶,站起来,拎东西,礼貌地对同事说:“哥哥,再见。”
走了一段崎岖的乡道,车还等在公路边上,我坐上副驾驶,她和她的东西爬进后座。
一直开到市区某旅馆,付了昂贵的车资,等找零的时候,她已经机灵地站在旅馆门口。订210,服务员说是最清静的角落。
进房,听服务员絮絮叨叨介绍,服务员离开,洗手,站在窗边。她跟着洗手洗脸安排妥当,把网兜里的杂物一件一件掏在桌上。秋衣秋裤,饭盆,勺子,等等。
我有点后悔。也许我是给自己找了麻烦。
“你叫什么?”
“随便。”
“找我干什么?”
“没想好。”
还能怎么样,与旅馆老板讨价还价要求折扣,打电话给领导申请把下月工资现金支给我。工资卡扔在Sia那儿,慢慢的还债,每个月只拿800块现金补贴维持生活。
告诫过自己一千次遵守规整的生活,还是做了任性的事。下个月怎么办,不能想。
我做这些的时候,她跟着我,影子似的。
她说想染头发。我带她出去。
理发店里的人被我的头发惊了一下,然后热心地给我推荐各种颜色,我听得头痛。想问她要什么颜色,转个身,已经不在,摸摸口袋,钱没了。
冷静地要求想想,坐下,一个小男孩泡了杯茶陪我聊天。过了一会儿,她风一样跑回来,咬着一个汉堡,把捏得零乱的钱递给我。
我问她,要什么颜色。她想了想,说红的,小男孩还没“哦”完,她又改口说蓝的,小男孩又没“哦”完,她又改口说金色的,小男孩干脆不吭声了,听她像背调色板一样说了一遍。
等她终于停止背颜色,我对小男孩说:“把能染的都给她染上。”
[瑞瑞说]
我以前特别相信爱情。所有人都反对我和小美的爱情,我们就逃出来了。
那时候我十三岁,小美十五岁。
出来的第二天,钱被偷了。
我们刚到那个城市。
我们辛辛苦苦找活干。没地方敢收我们。警察到处找我们。只能去小旅馆小饭馆打杂,有个过夜的地方有口饭吃就行,干几天就得换个地方。
太艰苦了。我生了一场病。小美得一个人负担我们两个人的生活,给我买药。我不能工作了,我们只能找个房子,特别破的楼梯底下一个角,睡觉就躺不直,100块房租对我们来说简直可怕。住了一个月,我的病没好,交不出钱,被房东赶出来。
那天特别冷,我跟小美抱在一起,在一个天桥底下哭,身上就剩20块钱。哭完了还得吃饭,小美给我买了盒饭,我故意吃剩好多,她一边吃一边哭。
她不该受这种苦的。她在家的时候是有名的好学生,她家在我们老家是很富裕的,过得可好了。
我说:“你回家吧。”她不肯。她说死也要和我在一起。
天黑了,我们还在天桥底下,我冷,小美把她的衣服裹在我身上,抱着我。
一个流浪汉走过来,对我们说:“是不是没地方住啊?”
我们以为碰着了好心人。
那个老男人让我们去他那儿,说他朋友死了,腾了一间小屋给我们住。
第二天小美又要出去找活干,我们还是防那个男人的,小美买了一把锁,她出去的时候把门锁上。
可是那个老男人还是进来了。
区区一把锁对贼来说不是问题。
我病得动不了。我知道逃不了了,就是不能让小美知道,她会做傻事的。
我跟那个老男人说,我会流血的,别在床上。
老男人在地上铺了一打废纸。
小美回来说找着活儿了,在一个私人服装加工点钉珠片。
她问我一天还好吧,我装得什么事都没有似的。小美当天就在工作了的,她还不熟练,手上好多血点,都是针扎的。
看着她的手,我心里也像针扎一样。
我觉得我们太冲动了。我们该假装屈服的,在家里长大,然后再一起逃出来。如果我们长大了,就不会这么辛苦。
可是现在来不及了。小美是不肯回去的。
过了一段时间,我身体好了。
本来想跟小美一起搬走的。可是老男人说,如果我敢逃,他就把什么都告诉小美。我不能让小美知道。
小美叫那个老男人“叔叔”,以为他是好人。
那就让她以为他是好人吧。
老男人逼我跟他一起偷东西。
我骗小美说我在替人发广告。
小美说等她再赚些钱就供我读书,不让我干活。
我知道那不可能。我们没户口没学籍,不敢用真名,怎么上学。
反正上学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我跟老男人偷东西,被他糟蹋。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第一次偷到皮夹,里面有四百二十五块钱,老男人给了我二十五。
换以前在家里,二十五块算个屁。可那天我高兴得赶紧买了一只烤鸡回来,花了十一块。我让小美吃。我知道她很久没舍得吃好东西了。那天我发誓要让她天天好吃好喝的。
后来老男人不跟我一起偷了。他让我去偷,偷来交给他,他再分点儿给我。
我老盘算着甩掉他。可我怕他告诉小美。他绝对会告诉小美。
都怪我太犹豫了。
有一天我一个人出去干活,回来稍微晚一点,老远就听到小美的哭叫声。
附近这一片儿都住的是差不多的人,特别冷酷地看着我。
我冲进去。
晚了。
我看见小美在地上,身子底下一打废纸,那个混蛋在她身上。
一滩血。
我一下子懵了。
我猜那老杂种是打算糟蹋完小美然后拿对付我那招逼小美的。他们看见我,也都懵了。
我身上是带着刀的,我喊了一声,亮出刀子扑过去。
小美光着下身拼命拦住我,她不让我犯法。
你不知道我心里多疼。小美的裤子挂在一只脚上,撕得乱七八糟。白白的大腿上血特别特别扎眼。地上纸上血都扎得眼睛疼。
老男人还不紧不慢的提裤子,撇着嘴。
他还猛看小美光溜溜的下身。
我什么也顾不上了,跟小美喊:“放开我,他也糟蹋过我了!我要杀了他!”
喊完我和小美都傻了。
老男人提上裤子嚓嚓的把皮带系上,嘿嘿的朝我们笑,说:“事情都这样了,小美你也别钉什么珠子了,我教你手艺。”
我们两个是一起扑上去的。
人恨了,力气特别大。
等我们反应过来,已经把老男人捅了几十个窟窿。
我们两个身上也有点小伤了,小美把门关上,不说话了。
我们杀人了。
小美说我还小有前途,她去自首。我说我年纪小处罚轻,我去自首。
谁也说不过谁。
然后小美说我们谁也不自首,能逃多久是多久,看警察找到谁就算谁的,另一个人不许跑出来认。
尸体就摆在屋里。
白天我们照样出去。小美不做工了,我也不偷了。我们在老男人那屋找到点钱,混日子,到处逛。我们还没仔细看过那个城市。
晚上我们睡到老男人屋里去,互相抱着。我老是忍不住去摸她,一会儿摸一摸,问她还疼不疼。我记得我那时候疼得要命。小美都说不疼。
我们很害怕,抱在一起的时候,都在发抖。可早晨还是都早早的到自己那屋去一趟,装模作样的出来,做给别人看。
说好再混几天,不太明显的时候,悄悄的走。
老男人的尸体一点一点肿了。也没什么动静。
我跟小美说该走了。
小美说是该走了。
小美叫我出去买个大点的包回来,她在家收拾东西。
我到外头挺远的地方才找到卖大包的店,侃完价,一摸口袋,很多钱。我和小美所有的钱。还有一张字条:“快走,你敢回来我就自杀!”
我知道不妙。叫了个车往回赶。
已经来不及了,快到的时候,看见三辆警车呜呜叫的开在我们前头。一条窄路,就我们四辆车,已经能看见那片房子。
警察比我先冲进房子。我下车的时候,他们已经咋咋呼呼的把小美押出来了。戴了手铐,一边一个架着,连拖带架的。那些警察就光会欺负可怜人。很多人围拢来,我挤到前头,小美看见我,瞪了我一眼就不看我,被架进车里去了。
我怕小美真的自杀,就那么看着她被警察架走。
我没走,一直在打探小美的消息。
老家的警察来了之后,我不得不躲躲。
打探不到小美是怎么“认罪”的,就在小报上看到说她认罪了判了十五年。也提到我了,是介绍小美情况的时候,说她和我一起出走,据小美说我们出走不久就失散了。
我家里人和她家里人也都来过,我躲了。
谢天谢地我和小美没有找到过在一起的工作,谢天谢地我们那些“邻居”是从来不跟警察合作的。
我来了这里。
偷。
我很厉害的,我是故意被抓到。
我就是想坐牢。
外面特没意思,我就犯点儿小错,坐几天牢,隔段儿时间出来看看,再进去。等小美出来。
哦,他们怀疑过我跟小美一块儿杀的人,尤其小美他家人。不过小美咬定是她一个人干的,又没什么证据。拿我没办法。
牢里挺好的,比外面好,清静,苦是苦点儿,捱得住。反正我没啥指望,外头没意思。我也没别的本事了,就想在牢里把日子熬过去,等小美出来。
昨天我第一次出狱了,跟家里人吃了半顿饭,就跑你这儿来了。上次你去的时候记着你的单位,随便找找,还真找着了。
你别为难,我玩几天就回去。坐牢去。
事儿不会犯大,大了掐不准时间,跟小美差个一年半载的最多了。常出来看看也算看个新鲜。
[安然说]
那个彩虹头的小丫头不是我想理的。完全。麻烦这种东西,我不爱,而那小家伙和麻烦是一个气味。
接下来就是忙,很忙。有三天时间没去看她,相信她能照顾好自己。
11月18日,星期四。终于有些好奇她在做什么,早退一会儿,直接赶赴市区。不良的方向感略微造成了短暂的困扰,到夜色降临,才出现在她门前。摁电铃。
她应该是在睡觉。良久才模糊地应声,夹杂着一句粗话,来开门。瘦长的身子胡乱套了秋衣秋裤,大剌剌地拉开门。我进去,随手拨开沾了灰尘的长发,在靠里的床角坐下,歇脚。瞟见床上丢着几只旧皮夹,心知肚明地笑笑。
她关上门进来,跳上另一张床盘腿坐着,细长的骨节清晰的手指紧紧握住脚踝,顺着我的目光扫了一眼散乱的皮夹,耸耸肩。
“还没被抓?”我轻声盯着她暗绿的衣裤。
她不回答,反手准确地在床头抓了半个面包狼吞虎咽。像是,很饿。
败给她的饿相,决定洗个澡,然后和她一起出去吃东西。我也饿了。
进卫生间之后叹了口气。实在是很胡混的旅店呢,卫生间里竟然没有准备搁衣服的地方,似乎放哪里都会有可能弄湿。把拖鞋仔细刷洗净了,拿着,退出去,摆好在床边。她已经吞完面包,浅淡的眉毛挑得高高地盯着我。懒得理她,把衣物褪在床上,换上拖鞋,小心地回进卫生间,锁门,放了一会儿水,穿着拖鞋站进浴缸里,潦草冲洗。冲洗罢了,拧绞头发,耽搁着等身体晾干。
身体干了,头发还淌水,回出来,见她高高地站在床上,套着我的深褐色薄呢裙子。她比我瘦长些,一截手腕和脚踝细瘦伶仃地袒露着。
“喜欢?”我微笑。
她的脸从额头到尖下巴都开始发红的,咬着嘴唇。
“穿着吧。”我一向是畏寒的,裙子里面多遮盖的是教人叹为观止的衣物数量。件件穿好,最后套上短靴和长外套。头发垂在背后淌水,无所谓。
她从床上跳上来,直接跳在白色一次性拖鞋上,套进脚去,三大步跨到窗边,抓起整幕厚重的落地窗帘。一摊零散的钱钞和卡堆在墙角。她迅速地弯腰抓起一把钱,抖掉卡。
我必定是给自己找了麻烦。
“走吧。”我理挺了外套,打算出去吃东西。
她飞快地追来,左手拉住我,抓着钱的右手盲目地举在我面前,赤裸的脚忙碌地套进运动鞋里。鞋舌皱了,一定不舒服,我瞪着鞋舌,不能忍受,弯腰替她拽顺了。
她向我举着零乱的钞票,样子很乖巧:“没口袋。”
我接过来随意揣在外套右袋里。
“欠偷。”她哼了一声。
小脸倔强,我忍不住伸手去拍。染发时又修过的头发实在太短,微微地刺痛了手。
路过服务台的时候,存进了足够半月的房钱。左边口袋我自己的钱。
和她一起吃火锅来着,又在她不时流露的渴望眼光里边散步边吃了庞杂的夜摊零食,背上很不舒服,怀疑潮湿已经浸透衣物。真是无奈得紧。
“我背后湿得厉害么?”低声问她。
她咬着烤鱿鱼,用力带跳地向后退大步。提醒来不及,她忘了裙子的窄,一时失了平衡,幸而身手利落,晃了几晃终究维持平衡,烤鱿鱼的酱料却毫不客气地涂在我外套上。
衣服倒不打紧,只是,总觉得头痛。
很头痛。
我发过誓要过最平庸的生活、远离一切麻烦。
[瑞瑞对四花说]
我就是想玩几天,然后回牢里。其实说起来算是太太平平的。
遇见安然,觉得她会是好玩的人,出来以后想看看她,就来了,也没有什么想法,就是待几天。
安然算不算好人,我也不知道。毕竟她的态度很奇怪,有点儿像烂好人,也有点儿像……怎么说呢,她那种态度,好像是谁都无所谓。
当然,这没什么。反正我就是出来透透气,然后就回去,跟小美一样,坐牢。
安然把我扔在一个旅馆里,我想染头发,她就带我染,我偷她的钱玩儿她也不着急。她不用钱包,随随便便就把钱装在衣袋里。这样很不安全。
染完头发吃完饭她说了声“再见”就走了,根本正眼都不看我。不过我相信她不会扔下我不管。
她三天没来,我一般都在旅馆睡觉,顶多天黑了从旅馆旁门出去,在乱七八糟的小巷子里随便走走,顺便摸几个钱包。
我很小心。安然再来之前,我不是很想回牢里。
当然我最终是要回去的。毕竟这里还是一样无聊,没意思。
安然把衣服脱在我眼前。她的衣服都很漂亮。
我喜欢那件咖啡色的裙子,小美从前穿过颜色差不多的裙子,很漂亮。
安然的其他衣服里里外外都是黑乎乎的,只有这件裙子是咖啡色的。等她洗完澡的工夫,我试穿了她的裙子。有点短。安然比我矮,手短脚短。我听见水声停了,等着她出来,看她有什么反应。
过了很久很久,安然才慢腾腾的出来。我简直想瞪她。
她的头发滴水,身子也湿漉漉的。看着我,几乎没有反应。上上下下打量。她的眼睛在我手腕脚腕上特别仔细地停了一遍,笑了,说:“穿着吧。”
我觉得我很蠢。蠢透了。
那晚我们一起吃饭散步,大概是天晚了,安然没回去,她占了靠里的床,我在靠外那张,我躺着,她和衣坐着。
整晚都没有睡。电视节目很糟糕。
到半夜的时候,几乎都是不孕不育的广告了。现在的电视比以前的更蠢。
我忽然很想讲话。翻个身背对安然,断断续续给她讲我和小美的事。一句一句的讲,安然没催过我,也没打断过我。讲得差不多的时候,安然的手机响了。我转身看她。她还坐着,刚睁开眼睛,说:“我该走了,要开会。”
可能她睡得不错。她的眼睛特别安静。我说:“我送送你吧。”她没拒绝。
一直送她到车站,看见你在她进检票口的时候偷了她右衣袋里的钱。不过我当时没吭声,反正她右衣袋里是我偷来的钱,她自己的在左边。
[四花说]
我真瞎了眼,才会去偷你的东西。
我看着你傻乎乎地进站上车走了,刚要把攥在手里的钱塞口袋里,就被瑞瑞姐拧住了。
瑞瑞姐的手又硬又有力气,特准的掐着我手腕关节,一看就是行家。她没吭声,我开始还真不明白。明明好像你们是认识的。其实我干爸和师叔那天也在车站里,离我还不远,我能让他们修理瑞瑞姐。可我没吭声。可能因为她没吭声。我不服气,我对自己的技术特自信。瑞瑞姐拽我,我就跟她走了。
瑞瑞姐一直把我拽到挺僻静的地方,才冷冰冰的问我话。
问我这样偷有什么意思,干嘛不走正道。
其实我不是那种坏到骨头里的人,也不是懒得就想靠偷过日子。偷东西一点儿也不好,我知道。累,提心吊胆,主要是觉得没意思。
可我没办法。
我是四川山里的,我家有五个女娃子,我老四。家里穷得不行了。
干爸是我们村儿出来的,他说,他在外头闯出名堂了,吃香喝辣,回老家提携乡亲了。我大姐二姐嫁人了,都怀着娃儿,不能跟干爸出来挣钱,我和三姐小五跟着干爸出来,一起出来的还有同村儿的另外两个女娃子。我们先到了成都,城里太漂亮了。干爸和七八个生人,那些人还领着六个跟我们差不多的妹子。他们带我们吃饭,玩。城里太漂亮了。
可是一觉醒来,其他人都不见了,只剩我和干爸。
我问他其他人哪儿去了,他说其他人有去处了,叫我老老实实跟他学本事,学完本事才能跟三姐小五碰见,学不完就不让我见着他们。
干爸教我的就是偷。
我开始还相信干爸的话,指望着学完“本事”跟三姐小五碰见。学得可认真了。干爸再怎么待我我都忍了。我一直跟着干爸,后来师叔也来了,我们就三个人到处跑,去了很多地方。
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事儿,我差不多也明白了三姐小五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也见着过除了偷东西有时候干爸他们还干卖人的营生。可能其他人都让他们卖了,就剩我,我慢慢也知道他干嘛留我,我适合偷东西,而且,而且,干爸的眼光像城里人了,照城里人看,当时我们那些人里,我长得最好看。我,我,反正我也不想说什么了,我哭过,求过干爸,他说我老老实实的才能知道三姐小五的下落,不然他死也不会让我知道。干爸特别狠,他说不让我知道真的就不会说出来。我只能老老实实的,那么就算现在不知道,等他什么时候放松警惕了,可能会不小心漏出来,只要找到三姐小五,我恨不得杀了他。
这些我都跟瑞瑞姐说了。她哭了。那时候我们很小心地混在人群里走到这个旅馆,勾肩搭背的小声说话。
瑞瑞姐的头发太扎眼了,而且她一直哭。干我们这行的不该扎眼。别人一看我们,我就特害怕的想缩起来。要是干爸他们看见,我真不知道该咋办。
还好我们安全进了这个房间。我把我的事儿乱七八糟说完了。她给我说她的事,还说了你。她说你一定会来这里。不过她说要是我有什么麻烦,不用麻烦你,因为你根本不会帮我。我都不明白那她还要我等你干嘛。我进来就没出去过,我也不知道干嘛那么听话。
瑞瑞姐比我苦。我说自己的事儿没哭,听她的事儿反而哭了。我们一起哭,抱在一起说话。
我累了,后来睡着了。
等我醒的时候,瑞瑞姐躺在旁边的床上看电视,盒饭都放凉了。她没说让我出去,我也就没出去过,吃的用的都是瑞瑞姐出去买。我一直待着,她在,就跟她说话,她不在,我吃零食看电视睡觉。她老穿着你的裙子。
昨天傍晚她又出去了,出去之前,跟我说,让我等着你来。让你退房。还说,她不回来了。
我就一直等着,等你。你怎么才来。
[安然说]
11月22日,星期一。所谓周末是不敢奢望的,又是早退了赶到市区,想看看她。然而迎接我的是自称马四花的小丫头。耐心地陪着她聊天,居然有难过的感觉,就像11月18日听“瑞瑞”讲她的事。她对四花自称“瑞瑞”。我心里有些不舒服。这在我是陌生和尴尬的情绪,不知如何是好,只能面无表情地听着。幸好四花仿佛习惯自言自语,并不需要我搭腔,低声平静地讲述。
四花是个心形面孔的漂亮姑娘,大约没有瑞瑞高,但比瑞瑞略胖,看上去年纪不比瑞瑞小。
说完话,四花穿上袜子鞋子,站起来,顺手抓起床头的面包袋子,拿一个面包大口吃。
“等到你了。我能走了吧。”说着就不紧不慢往门口走。
我走到墙角边把窗帘拎起来,钱和卡都收拾干净了,没痕迹留下。
“等我一下。”我喊住已经拉开门的四花。
四花没吱声,大口吃面包。小面包,吃完一个,又拿一个出来吃。但是没关门,走得慢了些,我跟着,顺手从门口墙上拔出房卡。
在楼下办退房,瞥见要走出大门去的四花,我再次喊住她:“等我一下。”
马四花转过来,低声回话:“没我什么事了。我得赶紧回去。”
房卡丢给服务台,服务员看了一下,拿出一个普通信封。“中午那个彩色头发的女孩儿拿来的,让我交给退房的人。”
不用再说什么,四花主动走回来挨在我右边。
信封里是另一个信封上撕下来的一块儿,和一些百元钞。纸上用铅笔写着“三花在XX省XX市XX县XX村XXX家,五花在XX省XX市XX县XX村XXX家。帮四花离开这儿,快。”
我看东西一向极快。迅速看完,把纸折成小块握在左手心里。
“给我!”四花压着声音伸手。我把左手插进衣袋里,右手挡着她。
服务员迅速地翻阅记录清算帐目。
“给我!”四花几乎尖叫起来。我不得不对她说:“相信我。必须相信我。”刻意向服务员瞟了一眼。
傍晚20点左右,没有其他退房或入住的人在,服务员训练有素的面不改色,但四花还是警觉地忍住了,极力平静下来。
拿了找钱,领着四花打车直奔火车站,淡季,恰巧买到了马上就要开往五花所在省邻市的车次,也许是我脸色严肃,四花竟什么都没再说,任我张罗。直到拉着她赶到检票处,把瑞瑞留下的钱连信封塞给她,然后小心地展开在左手心里握了许久的纸片,一字一字念给她听,低声念了五遍,确定四花必定记牢在心里,把纸给她。
“瑞瑞姐会怎么样?”检票口短短的队伍很快消失了,检票员不耐烦地盯着我们,四花却不肯挪动了。
“她没事,”我说,“你快走。”用力推她进站,检票员粗暴地抓过她的票检掉,四花还是慢腾腾的。
“快走!”我拉下脸,几乎要生气。四花眼睛里掉下两行泪,转身跑掉。从我的视线里消失。
瑞瑞没有再出现。没有消息。什么也没有。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文/安那李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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