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密的雨线落得有些飘飘零零,我的手轻轻地攥着并隐藏在厚密的袖间。我总是习惯把不由自主轻握起来的手藏起来。母亲向来很厌恶我的这个手势,她总是淡淡地说这种手势很不祥。
我已经无路可退了。直到我的一个小心的回头我才发现。然后我抬起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陈笠,其实我不敢看他,他落魄颓废、面色苍灰却逼得人艰于喘息。
他的眉宇间分明地聚集着刻意隐忍的沉闷,语调很明显地低三下四,他说钰儿,我知道你跟你的母亲朱其宜不同,你是善良的,不比你的母亲那般绝情。在他虚意堆砌的笑容里,我无处可逃。
他说钰儿,你不要总是不说话,我知道你也不喜欢你的母亲,只不过是你害怕她。钰儿,有什么你不敢对她说的话你尽管可以告诉我,我会尽力帮你的,你要相信我。
我再次低下头看着我鲜红的衣裙在黯淡昏黄的天色中是那么地醒目,那么地鲜活欲滴而不合时宜。雨线自苍茫的天穹落下,在我的衣裙上滴成细小的雨珠,而后又顺着丝绸致密的纹理不安地滚落下去,之后是宁静。再之后,一轮一轮细碎的倾覆周而复始地上演不息。
我的手在衣袖中缓缓地张开却又不由自主地轻轻地握起。母亲说这是个想握却最终什么都握不住的手势。她总是冷冷淡淡地提醒着我,这是个不祥的手势。所以我总是试图改变我的这个习惯。其实很多时候,很多事情,我的努力都是徒劳,于是我学着逃避和遮掩。
我的身后是泥痕斑驳的墙,风雨将泥土层层剥落,我的面前是黯败如夜又直刺人心的目光,也是墙。
陈笠抬于半空之中的手臂微微地在发抖,很明显地昭示着他的愤怒与隐忍,他将手指向这条狭巷一侧的一处屋舍,他说钰儿,你忍心看着我就住这样的房屋吗,你要不要进去看看,看看这和你住的大院有何等的天壤之别?
我顺着陈笠手指的方向看去,许多不知名的小虫在草丛和青苔之间进进出出,它们一番番地向陈笠的门里偷窥着什么,之后又各奔东西。然后我鼓足勇气说我真的没有银子,母亲从来都没有给过我银子,而且我的首饰也都很名贵,母亲是绝对不会容许我丢失一件的。我说得极快,而后夺路而逃。在深邃狭长的巷子里,我提着衣裙飞奔。犹如逃生一般不顾一切。
身后陈笠的嘶喊声清晰地传来,他说你跟你的母亲朱其宜一样的心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
我在巷子口愕然地停下慌乱无比的脚步,定定地转回身望向面目扭曲的陈笠,最终什么也没有辩解,然后我整理好衣裙和头饰开始回家。
经过大门的时候,蓝郡出来。蓝郡,母亲替他改的名字。他总是一副行色匆匆的神情,见我回来他问我,钰儿,出什么事情了吗?他也叫我钰儿,在私下里。我微微摇摇头,问他夫人在不在家。他说在,仍旧一脸疑惑地看着我。我再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点头便进门了。
我知道我的表情肯定不寻常。只是我从来都不善于掩饰。
母亲站在大厅里静静地等我回来,神情平淡得有些一丝不苟,却又始终不说一句话,如我所预料中的一样。我在大厅门口站了片刻之后径直转身走向我的房间。将母亲留在大厅里。
我的房间中帷帐轻扬。暖红色,我的房间是永远的暖红色,母亲为我安置的,也是我的最爱。我总是依赖于在这温暖的红色之中找寻安稳,可是我却总是迷失,总是感到阴冷。
我习惯性地点亮蜡烛。然后换衣服,梳洗,繁琐而又必须的程序。
果然,在摇曳难安的烛光中,母亲走了进来,她静静地看着我,依旧不说话。其实,我是真的害怕她,她总是若无其事地逼我。有时候,是逼我说话。多半时候,我别无选择。
有时候,我的话也直指人心。我问她为什么我叫朱钰。母亲依然看着我,然后她说,钰,是珍宝的意思。她说我是她一世的珍宝。这是她一贯的说法。她反反复复地说了十几年,她总是说我是她这一生唯一的寄托,是她的珍宝。然后我笑笑,问她为什么我的父亲姓陈而我姓朱。母亲的平静在一瞬间消逝而去,她的脸色突然间苍白不堪,甚至连怒色也没有。这一刻,我知道了,我是真的错了。
有很多事情是我所不知道的,而且永远也不会知道。在我不追问那些既已发生的旧年错事的时候,母亲都生活得很悠闲自得,她从容冷静得不像是一位母亲。她在世俗中自得地清高着。
母亲开全咸阳城最大的胭脂铺子,她卖咸阳最上等的胭脂、水粉,她说她和她的脂粉香气就是一个完满的世界,她又说而我会有的,绝不止这些,她说这些远不足以匹配我的才气和美貌。
其实母亲所谓的我的才气,指的是我并不是特别精通但自小就一直在学的琴棋书画,母亲说不用学得很精,只要略通这些,我就会更加地美丽。母亲不仅仅教给我这些,她倾注更多的是我的容颜,她也不止精于脂粉之道,更通晓养颜之法。多年来,她一直执意地让我服用一些可以润颜的草药。
蓝郡说我衣褶间存余的胭脂香气和药香都是至美的。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总是有些渺远、游离不定。我总是感觉得到他的眼神漂移着一种预感,一种他绝不肯轻易说出口,而我无从知晓的预感。很多时候,我都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母亲说她最欣慰的是给了我这十几年几近禁闭的生活,她说我的生活是未染红尘的。她说我不该也不会有那些俗世情结。我微笑,她是否是在有意地提醒我。我的母亲,我永远也不会懂。
可是蓝郡那难舍难弃的目光是真实地存在着的。
我抱着我的白色小猫站在窗前,它目光忧郁表情干净,仿佛自始就看穿了什么。它静静地伏在我的怀里乖巧可人,半眯的眼睛望向我或望向深处,以同一种难解的眼神。
我总觉得它的眼睛应该是干净的,它应该将一切都看得真切无虞,洞穿万物。在它的眼中,窗就是窗,墙就是墙。不像我。
但有时候,我觉得我的眼神和小白猫的眼神是出奇的相似的。我抱着它站在半闭的轩窗前望向天空或熙攘的街上。每天的这个时候,蓝郡都会从街角急急走来又匆匆而过。他身着整洁的衣衫由远及近地来了,又由近及远地去了,永远微微低着头,一副谦逊的模样。可是我却总能从他行色匆匆的身影中觉出几分失落来。他一直在失落着什么。
胭脂、水粉、青黛螺,我们永远走不出这个芬香的城池,母亲卖胭脂,我赏胭脂,蓝郡送胭脂,我在这个似乎永不衰落的国度里惆怅徘徊,顾影自怜。氤氲香气使得我忘记了追问事情的缘由和始末,在这个随处散发着魅惑的光晕的城池里我忘乎所以地心安理得着,认为有些事情是理所当然的,而有些事情是不可避免的。
我是真的不懂母亲。母亲说是这个世界欠了她的,她要让命运在我的身上弥补回来,她说我会是天下最美最尊贵的女人,是她一生一世的珍宝。她说这话的时候也是一副不冷不热的姿态。她从来都漠然得不像是一位母亲,她对我从来都无所谓喜怒,母亲也从来都没有打骂过我。她就是这样以一个局外人的淡漠远远地看着我长大。
我从来都不刻意地去记忆某些事情,而是任一些所谓的往事过眼而去,但我却常常忆起儿时的那些无关是非的欢笑与哭闹。那时候,什么事情都是来也来得直接,去也去得简单。那时候,笑就是笑,泪就是泪,没有过多的曲折暗示让人费心捉摸。而母亲说一个女人的美丽更在于她的复杂心思,在于懂得克制和冷静。这么些年来,无论母亲的话我是否相信,我都按照她的意愿玉成,玉成为了一个暗香盈袖的美丽少女。
我的梳妆台上有一只剔透莹亮的玉碗,碗中平静无澜的水中养着一粒白色的细腻光洁的卵石,蓝郡送给我的。这些爱在时它便时时处处存在,爱远去时便被悄然遗忘的细节琐事。
那时候年纪还小。蓝郡偷偷地带我出去玩,我站在岸边的巨石上看着河岸上或疏或密的花草不饰修剪地放纵着,看着蓝郡尽兴地在河里抓鱼。蓝郡的动作和神情潇洒得近乎表演,可是我却一直感到不安,我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能感觉得到母亲,她就那样不远不近地站着,微微地倾斜着身体冷冷地看着我,我在她的面前无处可逃。
不知过了多久,蓝郡身手灵活地在岩石上跳跃着来到我的面前,他拿出藏在身后的手然后将手摊开,一条鳞光闪闪的小鱼从他的手中挣扎到地上,我惊怵地向后猛退一步。蓝郡哈哈地笑着我的怯懦。他再次将手摊开在我的面前,原来是一粒纯白色的卵石藏在手心里。我从他的手中拿过卵石然后定定地看着他,我说我想回家,母亲在等着我。蓝郡点头,然后我们回家。
回到家中,母亲果然在门口以我最熟悉的姿势站立着。许久,她说跟我过来。
我们跟着母亲来到大厅。母亲让蓝郡跪在大厅的中央,她缓缓地将眼帘一抬,她说小姐是什么样的人,使你能随便带出去的吗?然后母亲让家仆拿着鞭子一下一下地打在蓝郡的身上。
我没有看蓝郡,是不忍也不敢看,只有他浑重的呼吸声声声分明地传入耳际。于是我离开大厅,走向我的房间。我的藏在宽袖中的手牢牢地握着那块漂亮的卵石。我拿出一只玉碗将其注入清水而后将卵石养在了碗中。
这,便成为了我的童年。蓝郡虽然长我两岁,但那时候他所想的,远没有我所想的多,想得远。那一年,我八岁。
应该是从那时候起吧,我的手总是习惯性地半握着,也是从那时候起,我对家以外的地方再也没有了好奇心,我应该只是生活在与外界咫尺天涯相隔的深闺之中,无论外面是如何地风云惊变,只隔了一扇窗,我的世界永远是自始的月白风清。所以从那时起,我的生活简单而又平静,只是除了后来我的父亲陈笠的偶尔出现。
母亲说陈笠不配做我的父亲。我乖巧地点头不语。这么些年来我从来没有提起过陈笠,除了上次,更没有叫过他父亲。
母亲说从她任性错嫁的那一天起,这个世界就欠她的越来越多,她一定要将她所逝去的一切加倍地要回来。母亲说她不仅要给我倾国的容貌和华丽的衣饰,也不仅要给我温婉的贞静和出众的才华,她更要给我繁华欢愉的人生。我依旧点头,母亲的话,从来不容我质疑。
我的小白猫总是以一副害怕受伤的模样伏在我的怀中。它同我一样习惯于平淡更懒于直面是非,在别人看来不作为惧的一桩小事都可以令它惊魂失魄,全然不顾地逃避挣扎。
天色阴了下来,夜色铺天盖地地层层降临。我点亮房内的蜡烛,可是突如其来的亮光扰乱了小猫原本平和的情绪,它猛地扑过去,将烛台拨倒在地。顿时黑暗再次骤降。但小猫的目光却如幽灵一般灵动闪烁。它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努力抬起眼望着我,目光显得莽撞又盲目。
母亲不在家的时候,陈笠硬闯了进府,他再次跟我要银子。他说我一定知道母亲把银子放在什么地方,我站在大厅的一角,不知该怎么应对。陈笠说我要是再不拿些出来他就要自己进去找了。
站在两旁的家奴问我要不要先把他抓起来送官或等夫人回来处置。我摇摇头,因为我看到了陈笠的目光。
陈笠总是对我的不语怒不可遏。正在他竭力嘶吼的时候,母亲回来了。她从容不迫地踏进门来,只一个眼神,就让陈笠丧气垂头而去了。从那以后,我知道了母亲的眼神是令谁都无法坦然的。从那以后,我也更加依赖于母亲的保护了。
人在深闺,如果没有望穿秋水的热情,那么就会觉得一切都越来越远了。
我的房间里,在最适宜的角度上摆放着一些历经精心修饰的名花,它们脉脉含笑,只选择在最温暖的暮春时节开放。我醉心地徜徉其间,有时候觉得自己也就是一缕花魂,抛却纷繁的是非纠葛,附丽于一朝飘落就永远不再的花瓣。所以我独自踟蹰着,不肯迈开脚步,害怕走进一直以为太过遥远的明天。
大概是在我最心如止水最不敢去想未来的时候,蓝郡对我说朱钰,我怕是今生没有能力给你幸福,所以原谅我,接受我给你的祝福吧。我沉默,而后微笑,看着蓝郡那哀伤无限的神态。他声调沉郁地说对不起。
我微笑着摇摇头,却始终没有告诉他不用说对不起,而是极简单地问了他一句为什么。不用他回答,我已默默地转身离开。有时候,答案,是不测的深渊。
天色沉沉的,狂风暴雨始终没有来,而阳光也没有出现,让人无所适从。那一天,许多人都在等待,却都没有等到太阳重现。我低下头,曾经,一切如梦。曾经的一切,如梦。
天还没有黑下来,家中已经掌灯了。母亲身姿优雅地斜倚在书案旁看着账本。窗前和墙角娇嫩的花在光线或阴影中独自盛开或凋零着。
我的小猫依旧日日夜夜地安静着,只是偶尔抬起头用稚嫩的前脚轻轻拍拍我的手臂,满眼的无邪甚或是无辜,在我呆坐的时候。母亲说这只猫太慵懒了,不像是一只猫。母亲应该不知道,她的这句话也是在说我。那时候我觉得我也像是一只猫,比我的小猫更像是一只猫。
然后我精心地妆扮自己,我想知道究竟是哪里错了。于是我在梳妆铜镜前一遍一遍地试穿衣裙,装扮出最美的自己。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一个人越是美丽,就越容易远离自己,就像是一个人站得越高就越是距离自己的初衷越远一样。整整一天,我独自在梳妆镜前笑了一遍又一遍,笑得嘴角都累了,却依然找不到答案。我费尽心机地驱逐寂寞却仍然寂寞。
母亲站在门口看了许久。之后她说朱钰,美丽如你,天生就应该是做皇后的,只有独一无二的皇后宝座才能不辜负于你。那些我曾经错过的,我一定要你把握住。我依旧深深地沉默着。
我久久地看着母亲,她是一个让人禁不住去欣赏而不去猜想年龄的人,她的美丽是永远,与年龄无关,她的美丽滋生所有距离。
我就这样地看着母亲,然后我看到了她年少如我的岁月。她的任性也应该比我而有过之吧?不然她怎么会不顾家人的反对决然地同陈笠,这个后来她憎恨一生的人私奔呢?那时的她也应如现在的我一般,对那些所谓尊宠荣耀视而不见吧。这些母亲对我深深忌讳避而不谈并以为我永远不会知道的事情,她的曾经如我一般明净无虞的青春。
再次见到蓝郡也是今生最后一次见到他,是在年终的一个雪天。再那之后,蓝郡就离开了,我也离开了。
那天我微微地有些发烧,脸颊轻微地灼热着,但精神却出奇的好。得知蓝郡辞去的消息,我披上绣得针线密实的披风走出绣房,披风鲜亮的色泽更加衬托出了我脸庞病态的红润。
当我赶到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有一个女孩子在帮蓝郡收拾东西。从第一眼看见她的那刻起,我的目光就再也不能从她的身上抽离开了。粗色厚重的棉袍映衬着她干净的脸庞,微微地有些苍白。谈不上姿色倾城。她羞涩地一笑,然后望向蓝郡。只那一眼,我就知道了什么才是地老天荒。不能自禁的,我突然有一种欲哭的冲动。我低下头,咬了咬下唇,然后放他们离开。
蓝郡永远地离开了,带着他这一年的工钱和他以为的会相濡以沫的女孩儿,走出了我原以为会缠绕牵绊他一生的缤纷香粉。大雪之上,他多情无奈的一个回头也无补于事。就这样,我放蓝郡离开了,没有说一句话。
我站在已经空旷的房间里看着门外的飘雪,其实,也无所谓刻骨的残忍或残酷。那时,我已不知道我的心在哪儿。
我隐约看到雪气洋洋洒洒地散去。之后,雪真的落得小了。轻飘的雪絮无着无落一般。
我此生的鸳鸯蝴蝶了无痕迹地离去了。雁过寒潭,不留影。
我回到房间,在梳妆镜前发现自己的眼睛亮得出奇,既像是一种强烈的天真,又像是一种深深的无望,仿佛努力地想要忘却却又分明地记得。从那时候起,我透彻地懂得了多远才算是海角天涯,多久才是海枯石烂。而我,则在距离海角天涯最远的朱阁绮户当中优雅地或坐或立。我的安静,更像是一种踏雪无痕般的温柔。
在鸳鸯蝴蝶不再的日日夜夜里,我就是蝴蝶,相思不成而羽化成仙。
后来,我答应了母亲,我说我要进宫,嫁给我们大秦朝最优秀的男人,始皇帝陛下。母亲点点头,没有过多的欣喜,仿佛一切皆在她的意料之中。她若有所思地低着头。而后她看着我说,朱钰,你一定会成为最为尊贵的皇后的。
一切的一切,在我的眼中过往如烟。在我的心再难起难落的时候,母亲告诉我,朱钰,你的每一举一止都昭示着你绝非一个普通女子,在你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所以我倾其所有地给你,给你所有你理应拥有的,甚至包括一段注定要逝去的、青梅竹马的过往恋情。母亲语调平淡地说。
那时,我才知道,我的生活,是母亲给我的,别样的放纵。她知道,我永远不会偏离她的初衷。
于是,在几个月后,我在母亲的安排下住进了商大人的官邸。我原本所没有想到过的一种世界。
商大人一家上下对我都是礼敬有加,没过几天,我便被商大人收作了义女。在商府所有人的眼中,我理所当然地是不久之后的人中之凤。那一段时光里,我几乎忘记了自己究竟谁谁,究竟是谁家女儿。
总觉得商府的天是别样的天,没有了那些令人窒息的重重阴霾。商府的阳光总是普照在每一个清晨或雨后,让人觉得安稳。我经常斜倚在高大繁茂的梧桐树下或是闲坐在飞檐卷翘的凉亭里,淡定地看着天边云卷云舒鸿雁惊回。
我的小猫也乖巧地学会了讨我的喜欢,它时时撒娇地扑进我的怀里有早有预谋地逃开。有时候它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用稚嫩的前脚拨弄着我垂落下的长发,之后又安静地在我的怀中睡下。
其实我早就知道,这种安逸和淡定远不属于我,这样的世界,我永远都走不进去。
这时候商府的长公子商琳来到我面前。片刻之后他才说话,他缓缓地说,朱钰妹妹,我知道你的生活已经不能离开这只猫,但以后不要整天地抱着它了,经常接触猫的人容易寂寞,性格容易孤僻。
我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我的猫默默地离开了,将商琳留在身后。
我的一生,在某段难以铭记住的岁月里,有这样热的一个眼神,有这样坦率的真诚在努力地靠近我,一生能够有一次,也已经足够了。这是一种馨香却渺远的温暖,虽然难以拥有,可是我却看到了。
后来,始皇帝如期而至。大秦王朝的旗帜排山倒海一般飘进了商府。商大人,我的义父说他会安排我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在陛下面前,他要我安心等待。我微微点头。
我在商大人面前恰合适宜地点头微笑。我会安心等待的,我从来都是一个从容的女子。这也是母亲教给我的,母亲所给我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一生一世的塑造与缠绕,是一生一世的暗示与默化。是我的一生。
我依旧坐在碧叶遮天的梧桐树下,想着那些阑珊旧梦和未可知的宿命。
细碎零落的阳光透过缘风招摇的梧桐叶在扶疏可爱的草丛中也在我鲜亮的衣裙上飘移而过。远远地,我看见一个黑衣人在几个人的簇拥下从容走来。黑色,是大秦王朝最为尊贵的黑色,那一刻,我已知道他便是始皇帝陛下。我的宿命里的那个人。我迤逦而笑,极尽毕生所有的柔媚。
他就那样地看着我,他问我你是商家小姐吗?你叫什么名字?
我抬起眼帘直直地看着这个仿若从天而降的神人一般的君王,目光率真得近乎莽撞。他正如我所想象中的一般,高大神武,霸气。像是一个巅峰,又像是一个深渊。
过了片刻,他又问我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不会说话吗?之后,他仿佛与其他随行人员玩笑一般,他说这么漂亮的姑娘,只可惜是个哑女。说完爽朗地笑了几声,以一种浑然天成的霸气。
我的猫儿仰望着我,轻轻叫了两声。我低下眉眼抚了抚它的头。
在雕饰华美的梳妆铜镜前我精心地装扮着。一点一点地细细描画涂抹着,妆扮着母亲所言的繁华欢愉的人生。我注视着自己毫无表情的面容,那一刻,沧海无澜。
后来我从铜镜中看见商琳走了进来,看到了他踌躇忧伤的表情。他说,朱钰,父亲说让你出去,为皇帝陛下抚琴一曲。我没有回头,只是对着铜镜略微一点头。我知道我就要离开了,一切都不复回来了。
他又说我知道凤凰非梧桐不栖,可是,你就这样走了吗?
我两手轻轻提起裙裾站了起来,转身,回头,然后从商琳面前飘然而过。
商琳在我身后问,朱钰,你为什么不说话,我知道其实你不愿意进宫。
不。我淡淡地回过身否定着他的判断,然后反问他,我为什么不愿意进宫?你不觉得再没有什么比华美的宫墙和回廊更适合我了吗?
许久我才说我别无选择。然后商琳点点头,说好,我现在就送你过去吧,宴会上大家都在等着你呢,之后,他默默地随在我的身后。
宴会上众目睽睽之下,我盛装而出,完全如大家意料中一般地艳惊四座,所有人的目光就都离不开我了。
我的义父商大人恭恭敬敬地站起身来对着大堂正中上座的始皇帝说,皇帝陛下,这就是臣的干女儿朱钰,不仅拥有倾城的美貌更有绝世的才情,下面就请容许小女为陛下抚琴一曲助助兴吧!皇帝陛下颔首赞许,但我却感到他若有所思的疑惑。我要给他一个惊喜,一个奇迹。
于是我径直走上前去,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我跪在始皇面前轻柔地说,民女为陛下歌唱一曲吧。然后我缓缓地抬起眼帘望向他。那时候,所有人就都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了,他们只听到我的话语。
我对陛下说,民女先来为陛下歌唱一曲吧。那时候,我静静地跪在地上,等待着,等待着母亲所言的浩荡恩泽。像是一株新开的娇红牡丹。牡丹倾城,朱钰倾城。
后来皇帝陛下明朗地笑着起身,他急步来到我面前托着我的双手将我扶起来。他分明地感觉到我轻轻握起的双手,稍稍怔了一怔,但很快地就笑着说,你叫朱钰?原来你是会说话的,还会唱歌。现在你什么也不必唱了,单你说话的声音就比任何歌唱之声丝竹之音都有过之而无不及,来朱钰,你跟我过来。
就这样极其简单而顺理成章的,我坐到了始皇嬴政的身边。开始了我高高在上,风光无限的生活。
有些事情是没得选择的,
我一直这样的告诉自己,也告诉别人。
我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高度向下望去,看到的是众臣对陛下的臣服敬畏的神色和我的义父商大人的赞许得意的表情,这一切汇成了一场浩浩荡荡的盛世太平。我自以为不动声色地寻找着,寻找着我一直以为就在我身边的商琳。
朱钰,你在找什么?始皇朝我低下头温存地问,我微笑地看看他,然后摇摇头。
旗帜飘飘车马粼粼,声势浩大的零乱与喧嚣毫无隐瞒地预示着以后岁月的不安定。我坐在华丽的马车中从一侧的小窗中神情麻木地看着竹边书舍,柳外离亭缓缓地退却,看着我生命中那些原本的美丽被层层剥离。
终于,我历经漫漫长途走进了皇宫,这个许多人处心积虑地想走进而许多人只能惆怅地站在宫门外兴叹的牢笼。
我觉得,这时候我应该珍惜点什么,怀念点什么,或者是留下点什么。于是我回过身,透过宫门向宫外望去,突然间我发现商琳就站在宫门外的我的对面,我看不真切他的表情。这个时候宫门就要关上了。
我站在深宫的边缘目不转睛看着厚厚的宫门徐徐关上。渐渐地,商琳消失了,一切消失了,我的从前。一切不容我深思地将我推入了我的锦绣前程。
接连几天我都一次次地在宫门口跪下,承接着皇帝陛下给我的令我应接不暇的赏赐,叩谢着陛下的浩荡隆恩,陛下说如此娇柔的我应该拥有一座别样辉煌艳丽的皇宫,他将我的宫室赐名为别艳宫。我的别艳宫所呈现出来的,是出类拔萃地金碧辉煌。
一天正午,在死寂的宁谧中,一个白发宫女低声对我说,朱姬娘娘,通过这些日子奴婢也看出来了,娘娘的性情太柔弱甚至连委婉的拒绝都不懂得,但你一定要适当的提醒皇帝陛下,不要给你太多的赏赐,陛下可能不会想到,但娘娘你却一定要记住,陛下对你的恩宠越多,就越是将你推入令人嫉妒的深渊。人在后宫就一定要学会保护自己,如果能够做得出,也要尽量学会不着痕迹地拆别人的桥,这样你才能走得更快、更远。
我惊愕。然后点头,其实我真的不太懂。
傍晚时分,始皇陛下再次来到我的别艳宫。他扶起跪在地上迎候他的我,陛下轻轻拉着我隐在宽袖中的手,他笑问,朱钰,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你为什么总是将手握成拳呢?
我再次跪下,我说陛下恕罪,我的母亲也一直让我改掉这个习惯,她说这是一个不祥的手势,她说这是一个想握却最终什么也握不住的手势,可是我却一直也没能改掉。我说如果陛下也不喜欢,我一定改。然后我说请陛下不要给我太多的赏赐了,我怕福薄命浅,不堪承受,后宫之中对陛下的痴情无数,不独朱钰一人。
陛下却看着我说,朕想告诉你的是这是一个极有情趣很美的手势,没有什么不祥的,即使你握不住朕也会替你握住,然后陛下深沉地说,朕也知道这后宫之中人心难料,风云不测,但是要有人胆敢嫉妒你陷害你,我决不放过她。
我再次哑然,而后微笑。
我是真的不擅于表达,更不懂得辩解。我总是不得不顺从。
始皇陛下的恩赐依旧不绝,我默然承受。那次我看到了我的那位老宫女站在角落里看着我无奈地摇摇头。
越夫人来的时候,我刚刚梳妆完毕,看着她盛气凌人地踏进别艳宫,毫无准备的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微微一笑。
越夫人脸上立刻摆出冷傲不屑的表情,她说朱钰,收起你的狐媚柔弱模样吧,我又不是陛下,不懂得怜香惜玉,更看不惯你的这种妖媚。真是想不通,陛下怎么会受得了你的这副模样,我只是想一想都觉得恶心!
我更加地不知该如何应付了,不由自主地向后退着,然后手臂向后扶住了桌案。
越夫人冷笑两声接着说果然是娇不禁风啊,平白无故地作出这副姿态浪给谁看啊?陛下又没在这儿,不要总摆出一副谁欺负了你的模样,我来这也只是想看一看传说中的朱姬和她的别艳宫,也没有别的用意。嗯,不错啊,果然开了我的眼界。
你也有脸这么说?!这后宫里谁比谁也清高不了多少,尤其是你,枉你心计用尽,到头来,也不过是又一条卑鄙的可怜虫而已。门外又进来一名华冠丽服的美艳女子。我的名叫碧月的小宫女悄悄地告诉我这就是明姬。
很显然越夫人不是明姬的对手,她余怒未消地离去了。我走上前去对明姬说谢谢你为我解围。明姬哑然地笑了,笑得极其突然,她说朱姬你要谢我,有意思极了。长这么大,在后宫住了这么些年,还没听说过谁要谢我呢,朱姬你慢慢看吧,以后你要谢我的地方还多着呢。
说完她低下眉眼妩媚地一笑,之后她也离去了,飘动的裙褶间遗落出一阵醉人的薰香。
我的脚步便再也移不动了。这时候我的那位白发宫女走过来低声对我说,娘娘,你看到了吧,这就是后宫。您应该记住明姬娘娘的那句话,这后宫里谁比谁也清高不了多少,每个人都活得或阴柔或犀利,每个人都是绝顶聪明的高手,一场心计预谋从开场到落幕,玩的跌宕起伏,惊心动魄,绝无冷场。
听着她的惊世之语,我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向下一眼,才发现自己将丝裙绢都抓得皱了。
我慢慢坐下来,在隐约中感到的,惊魂四散的阴谋中。
后来,始皇陛下驾临我的别艳宫的时候问我越夫人来过了,是吗?我点点头,陛下又问我她说什么了吗?我满眼迷惑地摇摇头,说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看就走了。始皇陛下看着我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在我以为这件事情本该结束的时候,明姬再次来到我的别艳宫,她不无神秘地一笑,然后说朱姬妹妹,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不容我细问,她拉起我就走。我别无选择地跟她沿着一条路一直往前走下去,越走越荒凉,仿若天外洪荒。
接着我听到凌乱震天的哭喊声夹杂着时断时续的疯言疯语,然后我看到用沉重冰冷的链条紧锁的大门和厚实的墙,还有用粗重的木混排成的大窗子,窗子里面疯疯傻傻的女人们用各种或呆滞或扭曲的目光看着我们。一时间原来的喧嚣顿时安静下来,我极力地回想着仍然想不出这是哪儿。
突然间我发现有一双眼睛用无比恶毒的目光盯着我,那是一双分外清醒的眼睛,然后我才发现这就是已经面目全非的越夫人。她突然发疯一般拨开人群隔着坚实的窗子向我扑过来,结果重重地将头碰在了木棍子上,浓稠的血液霎那间顺着脸颊流下来,顺势流进了她大张的口中,她仿佛努力地嘶吼着,可是却怎么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来。我看到的是她空洞无物的嘴巴。
我逃似的跑开了,明姬不紧不慢地跟在我的身后。
在荒无人迹的孤道上,我慢慢地停下脚步,突然地明白了。我回身问明姬,是你告诉陛下的?你为什么要害越夫人?她固然言语刁钻,可无论如何也错不至此啊。
明姬的脸色陡然地阴了下来,她说朱姬妹妹,你这话怎么能这么说呢?她明明是因为你才沦落至此的,而且刚刚你一定也感觉到了,她所恨的人,分明是你。她本人应该是最清楚是被谁所害的。
那一刻我觉得我都要窒息了。
后来明姬又说,朱姬妹妹,你不要胡乱猜测了,你不要恨我,是皇帝陛下知道你心慈仁厚,而我又和你走得比较近问我我才说的。而且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一向是敢于直言的,再者,我也不敢欺瞒陛下呀,而且……明姬压低声音说,怎么说,这也算是我帮你的又一个大忙吧?说完,明姬诡异地一笑。
后来明姬说朱姬妹妹你还不知道陛下因此而给我的赏赐吧?每一个帮助你、接近你的人都是有功的,其实每个人都只是在想方设法地帮自己,包括你的官越做越大的义父商大人。
我总能在别艳宫的某个角落里不经意地发现我的那名白发宫女,她总是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注视着我而后摇着头,如同鬼魅一般地活在我的身边。我知道,一定是哪儿错了。
令人感到阴抑的还有午夜里嘈杂的哭喊声掩映下的死一般的沉寂,自从见到被废的越夫人的那一天起,我就能时时地听到那些绝望的哭喊声从渺远的地方传来,隔着昔日的繁华欢笑,在大秦王朝的后宫上空盘旋着缠绕着,自顾自地诉说着一桩桩怨世痴情。
我郑重其事地跪下,在陛下的脚下。我问他为什么将那么多的宫人都关起来。陛下说她们都犯了不可饶恕的弥天大错。然后他笑笑,边扶起我边问我,朱钰,你在想什么?我执意地不肯起来,我说陛下,她们当中肯定有人是被冤枉的吧,你听这些哭喊声。然后我自言自语地说,她们在说什么?
陛下哈哈地笑着。他豪爽地笑着我的敏感与胆小,他说哪里有什么声音,冷宫距离别艳宫这么远,你怎么可能听得到那些疯女人的喊声。再说,她们也都是罪有应得,你就不要多想了。这不是你该想的问题。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陛下早已离去。朦胧之中我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她说,孩子……
睁开眼睛的时候,是那位白发宫女坐在我的身边。看到我醒来她慌忙地整理好表情说娘娘。我没有马上坐起身来,而是依旧躺在柔软的床上,我真的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感觉,一种类似于温暖的感觉缓缓地传遍全身。过了一会儿,我问她,你能不能听到那些日夜不绝的哭喊声?
她的目光有一些混浊的味道,她望向深处低低地说,娘娘,你太小了,有太多的事情是你根本无法明白的,在这整个后宫里,每个人都认为花是别处香,都认为热闹在别处。后宫的每一颦一笑一歌一舞都充满了痴怨与献媚,嫉妒与阴谋,无论世事怎样沧海桑田,这些都不会变。后宫是一片华美的森林,里面毒蛇横行,弱幼惊慌四散。
听着她幽幽的声调,我连想哭的感觉都没有了。
其实有很多的道理并不是想不通,只是不敢去想,一想心念就破碎了,一想魂儿就空了,牵不住了。
我再次跪在陛下的长袍下仰望着他,我说我真的每夜每夜地听到那些哭喊声,我努力地逃避、驱赶,可是无论如何它们也驱不散,我也逃不脱。我说陛下救我。
陛下弯下腰扶着我,他此刻看我的眼神就像是怜爱一只受了伤的幼兽。那一刻,我想我就是我的那只日夜哀伤的小白猫。然后陛下说,朱钰,你不要害怕,朕为你另修一座宫殿吧。修一座足以匹配你的美丽高雅的宫殿,远离这里,在咸阳之外,修得每一个角落都足够的金碧辉煌而没有阴影,朕要你安心地住在那里,那里温暖干净犹如世外。
我一脸茫然地看着陛下,是该叩谢他的无上恩宠,还是婉拒他的怜爱,我是真的不知道。
陛下看着我开怀地笑了。他说你一定会喜欢的。这既然是为你而修的宫殿,那就由你来为它取一个稀世美名吧,要不就叫朱钰宫吧。朱红色的绝世奇珍,又是朱颜如玉。我赶紧摇着头说陛下对我的恩宠太多了,我怕我福浅不能承受。陛下说那好吧,因为它离咸阳很近,就暂时先叫作阿房宫吧,等以后建成了,再重新命一个美名,这个任务就交给你了。朱钰,取一个你所喜欢的名字吧,朕要给你真正属于你的东西。
陛下深思了片刻说,另外,在这个皇宫里,你不要害怕任何人,她们谁也没有你高贵,如果有谁胆敢对你不敬就告诉朕,朕要让天下人知道,你是不可冒犯的。后来陛下说朱钰,只有你才配做我的皇后,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你。你为朕生一个小公子吧,只要你生一个小公子,朕马上加封你为皇后。而且朕会加速实施朕的寻求不老仙药的计划,那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年轻不老,试尽铅华梦。我做皇帝,你做我的皇后……
从那一天开始,我便知道了,我是一步步在向高高在上的皇后宝座靠近的,我是未来的皇后,如母亲所愿。我没有辜负母亲这一生的怨恨和企望,还有她机关算尽的心机。
我开始在偌大的皇宫之中漫步,虽然这整座后宫都没有阳光。
没有阳光也就无所谓阴影,我一直以为。我的名为碧月的小宫女悄悄地告诉我说娘娘,你看这些反反复复的宫墙还有这些曲曲折折的长廊,它们是如此地复杂交错,娘娘知道这是为什么吗?碧月的脸上闪烁着仿佛人类最初的天真。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碧月说陛下最信任的方士说过,陛下之所以历尽波折也找不到可以长生不老的仙药,是因为世上有太多的恶鬼在暗地里阻挡着,它们不要陛下永生。那位方士说只要陛下深居简出,离恶鬼远一点儿,能够赐予仙药的仙人也就会不请自来的,因为陛下是天子。所以陛下就下令让工匠们将咸阳附近二百里以内的宫观全都连接起来,挂满帷帐,以此来阻断恶鬼的侵扰。娘娘,如果陛下得到了仙药,是一定会赐一些给娘娘的,陛下是那么地宠爱娘娘,那时候娘娘就可以永葆青春容颜了,就可以永远美丽如天人一般。
我问碧月,人真的可以长生吗?我的母亲说人生无常,有很多时候,还未来得及如愿就必须死去了,所以这世上有太多的人生恨事了。如果人真的可以长生,那么陛下为什么还要在骊山修一座那么豪华的陵墓呢?其实他也不相信人会长生是吧?
小宫女碧月惊慌失措地跪下,她说娘娘慎言,千万不要再讲这样的话说出口了,这些话一旦出口,将会是弥天大祸。
我对碧月莞尔一笑,我说我知道。
明姬再次来到别艳宫的时候,亲手捧着一盒精致的点心。她丝毫不理会我的猜忌难安,她妩媚地笑着说朱姬妹妹,你太瘦弱了。身在一旦进入便无缘得见春的后宫,是一定要学会照顾自己的,你以后一定要多睡一会儿,多吃一点儿。这些小点心虽然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收下,这毕竟也是我的一番诚意。也希望你能原谅我以前的种种无心之错。然后明姬又以一种神秘的姿态说其实我早就知道,朱姬妹妹你是不会在陛下面前说我的坏话的,妹妹是一个不会告状的人,从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我就能确定。你也放心,有你在这个后宫,我永远甘居第二,以我的聪慧是不会自取其辱的。
后来明姬留在书案上的那盒点心谁也没有吃,因为我的猫在奔向我的时候不小心将它们打翻了。在这些点心被扔掉的时候,我的小宫女碧月说又一场阴谋败落了,这后宫之中又多了一个无底之谜。
而我的白发宫女却说以明姬的才智,她不会采用这么粗陋的计谋的,她的阴谋,全在以后。
我的小猫依旧寂寞哀伤得让人心疼。很多的时候,它都独自游走在辉煌的宫室间,半眯着它的哀伤而又盲目的眼睛。我每天地抱着它,安抚它,像是在安抚自己。
我的白发宫女对我说,娘娘你不要怨恨陛下对女人残忍,那时因为他是陛下,生来就注定是要制裁别人的,如果你怨恨他不应该对待女人那么残忍,那时因为你了解他太少,不太清楚他下令在骊山马谷用土石将欺骗至此的四百六十多名各地儒生活埋于谷底的事情。其实,他对任何人都一样,天下人都是他的臣民。你若怨他便注定你将远离他,远离你已拥有的一切。
许久,我说我知道。其实在陛下身上本无对错之分,有的,只是令万民仰视的威严。
大秦王朝的后宫实在是太深了,七百多座的宫殿里用毕生的心机隐忍或张扬着多少罗愁绮恨,又有多少歌舞喧哗,脂粉肮脏,又是几处的春暖秋凉,没有人能说得清楚。
我渐渐地懂了,这些母亲所未教给我的。我也懂了母亲之所以在之前的年岁里对这些事情只字未提,是处心积虑地要让我成为一个涉世未深与世无争的淡泊女子,只有这样,才最有可能成为当今陛下最可信赖最为宠爱的皇后,她不要我成为一个满腹心机的人,她知道在泱泱后宫,这样的人绝对不会缺少。她就是要陛下竭力地保护我,这比任何计谋都更为高明。
于是,自我的幼年开始,母亲便步步为营,一切都按照她所设计的那样发展,她终于亲手将我推进了云遮雾横的深宫里。没有告诉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没有告诉我要如何保护自己。
我的让我在所有事情上都不懂得抗争又什么都不敢相信的母亲,她永远在距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斜倚着身子站立着,冷冷地笑着,无关忧喜。
她是一种不绝的缠绕,让我踌躇在大红大紫的华丽与空洞里,步步回首,却依然不懂得把握。她让我宿命一般地成为了在陛下面前的一道绝无仅有的风景,一幅画,让陛下一次次地欣赏、赞许着我的连慌乱迷惘都优雅的美丽。
生命是一束清亮的月光,却照在了荆棘参差丛生的深林里,于是便只能容忍着荆棘载途,容忍着它们野心蓬勃地盘根错节,节外生枝。
陛下问我,他说朱钰,假若有一天朕死了,你要怎么办?我慌张地摇着头,迅急地动着心思猜测着陛下的用意。我说陛下是真命天子,是永生都不会死的。陛下欣慰地笑着,他说朕也相信朕是不会死的,朕是真命天子,真正的天命所归,上苍是要赐给朕不老仙药的,可是万一朕来不及找到仙药呢,朱钰你可能不会知道,这泱泱大秦有多少逆臣贼子在虎视眈眈地偷窥着朕的皇帝宝座,他们日日夜夜恶毒地诅咒着朕,他们都希望朕死,好来颠覆朕费尽心血建立起来的大秦王朝。所以朕担心有那么一天,朕会等不及而死掉的。朱钰,你告诉朕,如果朕死掉了,你要怎么办?你是这么地纤弱。
我谨慎万分地仰起头看着陛下,他的帝王霸气再也难掩盖住他此刻的忧虑之色,那是在他脸上极其罕见的表情,我隐约地感到了他这一刻的脆弱和无助,像个充满童真的孩童一般。这,也是我曾经以为的君临一切的始皇陛下。于是我以前所未有的真心和决心说,陛下,你是真命天子,是没有人能伤害得了你的,假若有那么一天,陛下辞别人世,朱钰也一定会追随陛下于九泉之下的,朱钰无法独活于人世。
陛下明朗地笑着。后来他说朱钰,你放心,朕是千秋万代的,而你,也应该是一个永远美丽,不该老去的神女,我们都是不会死去的。陛下说这些话的时候先前的忧虑荡然无存,他表情异常坚定地望着深处,仿佛是望向遥远的千年之后。
而我,实在是不知道千年之后,这浩大的大秦皇宫还会留下些什么,还依旧会有这些缤纷的歌舞汇成的太平盛世吗?千年之后,又是谁家儿女被幽困其中,默无言笑地怀念着那些不思量自难忘的旧年琐事。
我知道大概我的神色又有些恍惚不定了。始皇陛下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表现出对我的浅薄的顾虑和忧天之愁的宽宏的无视和宽容。他说他要用他的那种兼怀天下的雄心来宽容我,然后他又说我也是他的天下。
然而我也知道,在陛下的天下,有多少女子绝不会松手地攀附在他的周围,紧紧地抓着他的纤若悬丝的宠爱,她们不顾天理不惜代价。这些女子,个个不同凡响,她们在陛下的天下里故作扭捏地眉目一挑,便横生姿色,便是一曲绝唱,绝无雷同。
有时候,我很是恬然淡定地那些在这座皇宫的烟笼雾罩不见天日的永巷里急急穿行的倾城佳丽们,可是我却总是越看越惊慌越看越无措,我总是隐约地看到这些人越笑越魅惑越笑越虚伪,越笑越教人觉得心虚,心寒。
更多的时候,我觉得是这个世界太过沉寂了,沉寂得让人感到致命的不安。
在旁人的眼里,我贞静、无争、目无俗尘,可是我却分明地感到这世上只有我才是整日惶惶不安的,任何人都比我心安,他们都看得到很远以后的未来,唯独我不能。在这个世上,母亲冷冷地等待着我坐上皇后宝座的那一天,陛下坚定地等着他的千秋万代坐拥天下,陛下后宫的几千佳丽们个个洋洋自得地等着看着她人落败涂地。而我,我总是感到我是一个等不到未来的人。
而我的小宫女碧月说娘娘,您就不要整日愁眉不展了,您看,这整座后宫有多少人羡慕娘娘羡慕得发疯呢,娘娘是我们整个大秦朝最优越的女人了,而且陛下还承诺为娘娘修一座阿房宫呢,这是何等的恩宠与荣耀啊。
陛下也说朱钰,你已经很久都没有真心地笑过了,朕还记得在在你的义父商爱卿家里初见你时,你笑得那么得轻柔明媚,让所有人都过目难忘。从那一刻起,朕就知道你会是朕的,也会是天下最为尊宠的女人,朕希望你是快乐满足的。朕知道你不喜欢这里,你一直都觉得这里太阴湿了。所以朕在咸阳之外为你修建一座温暖如春辉煌磅礴的阿房宫,朕不会让你等太久的,朕会让工匠们尽快地为你修好。朕要你记住,长城是朕的,是朕的天下的,阿房宫是你的,也是朕的天下的。
陛下说,朕希望这偌大的阿房宫能够承载得下你的自由。
同一天之内,两个人都对我提到了我的阿房宫,他们眼中那温暖美丽的宫殿。可是我看不到它。
但是就在那一天晚上,我却梦到了我的阿房宫,它壮丽非凡地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中屹立着,而后坍塌毁灭,变成一片焦土残砾。
我被困在其中急切地呼喊着,我渴望有人能来救我,我奋力地呼救着,紧紧地抓着每一丝生的契机。这一生,我都没有那么失态过。可是没有人能听到我的声音。
在我几近绝望的时候,我的那名白发宫女从一条昏暗的宫巷里走来,她再次向我跪下。我努力地向她微笑,我说我知道你能救我。可是她却不紧不慢地说娘娘不要害怕,这场大火是烧不到娘娘的,奴婢先行一步了。说完她便起身离去,头也不回。那一刻,我是那么地绝望那么地恨她,这么多年,我从来都没有这样地恨过一个人,即使是蓝郡的背弃,我也不恨他。可是那一刻,我是如此深切地恨着一个人。而后,我在涟涟泪水中醒来。
我流泪了,我清醒地意识到。然后,我想到了我的重病之中的老宫女,那个在梦中弃我于不顾的人。于是怀揣着某种预感我走进她的房间,我去看她。
她对我的到来没有过多的意外。她要挣扎着坐起来,可是因为体力不支又突然地躺下去了。她不再勉强自己,喘息着躺在床上。她闭着眼睛很努力地说了一句,娘娘来了。我轻轻地坐在她的床边,我说我来看你,你安心养病吧,一定要好起来,别艳宫不能没有你。然后我将手放在她的手上。这让我从她的已经灰暗松弛的皮肤上感到安全。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这么依赖她,这是一种我对母亲都没有过的依赖,可是我却从她的身上隔山隔水地感到了。我要留住她。
可是,一种预感在我的心中慢慢地升腾着。
她慢慢地睁开眼。我深感意外地看到了她眼中明晰的泪光。她的嘴唇蠕动着,她说孩子,你该怎么办?后来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过分的激动使她将我的手握得生疼,她说孩子,你一定要为陛下生一个小公子,而且要尽你最大的努力来保护他,这样,在以后陛下顾不及保护你的时候他会照顾你保护你,他将是你的生命。
我的白发宫女告诉我说我的生命是必须依附于男人的,而自己的儿子,才是我真正可以依赖一生的男人。她还告诉我,如果等不及自己的公子长大便要帝位易主的话,让我力争让长公子扶苏继承帝位。
我不得不注意到她的手,她的手用力地握着我的手。她的手背脉络清晰、关节突出。我第一次这样真切地感到,我的手是被人握着的。
然后就在我刚刚回到我的寝宫的时候,小宫女碧月来报告我说我的那名老宫女已经死去了。在我的梦中,她对我说娘娘不要害怕,这场大火是烧不到娘娘的,奴婢先行一步了。
再次见到陛下的时候,我心存余悸地向他说着我梦中的阿房宫,它被大火烧掉了。我独自困在那里,没有人救我。我不知道在哪里才可以找得到陛下。后来我的宫女说她要先行一步了,结果第二天她就死去了。
陛下哈哈地大笑着,仿佛没有心肺一般。我知道他是在笑我的杞人之忧。然后,他轻轻地搂着我的肩膀,他说朱钰,你是多么地像一个小女孩儿啊,总是把你的这些小女孩儿的琐碎心思当作朝政大事一般一本正经地告诉朕,让朕救你。我就是太喜欢你这种毫无遮拦的小女孩儿情结与莽撞了,毫无心机。然后他无限感慨地说朱钰,你太敏感了,朕要怎样做才能使你安心呢?
看着陛下失落的神情,我慌乱地摇着头。
明姬还是时常会在我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来到我的别艳宫,让我措手不及。她是那么出人意料的一个女子,每次都是毫无缘由地来又毫无征兆地走,她说一些模棱两可颠覆是非的话,让我不知道是该信任她感激她,还是应该防备她恨她。她长时间以来,就这样忽远忽近若即若离地游走于纷繁的是非之间,游走于我杂乱的生活。她是一个聪明绝顶的女子。
除了明姬,再也没人敢经常来我的别艳宫,且常说一些尖锐刻薄的话了。在越夫人被废之后。
每次我都会对她的到来和离去充满恐惧,莫名其妙地。因为我永远也不会知道她的一句话的预兆,她的下一个动作。她的每一句低语、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含有深意,让人禁不住地深想连篇。
很多时候,我安慰自己,我说明姬也不过是痴心怨女一个,带着后宫女子所特有的悲戚、殷切与心机,千千万万的宫人中的一个,步调凌乱地在无边的暗夜里寻找着光明。
后宫中的女子无一例外地相互刻薄相互算计着。明姬这样对我说。
可是我总觉得后宫女子更应该相互容忍和谅解,每个人的身上都有着与他人或多或少的相似,都是同样地沦落天涯,同样的居心叵测、寝食难安。
而我,只是远远地观望着、闪躲着,在毫无意识之中成为众矢之的。很多的阴谋都直指向我。
在后宫的殷勤彩袖所遗落出的氤氲香气的自如舒卷中,我看不到未来。可是我依旧抱着我的猫儿斜倚着门庭翘首企盼,我的,未来的皇后宝座。我的猫儿懒懒地伏在我的怀里,安静地动人心魂,让人觉得心疼,它总是一只前脚轻轻地压在我的半握的手上,像是在提醒着什么,又像是在制止着我的下一个动作,我依旧不懂。它仿佛总能从它的世界预知一些什么,它总是拼了命地想要告知我一些什么。
陛下总是有很多庙堂之上的烦恼事。有时候,他会跟我诉说一些事情,他从不期待我的建议。他知道,有些事情,是我这一生都很难弄明白的。他说这些艰涩难懂的国事的时候,眼睛总是望向深处,仿佛自语一般。
他说朱钰,大秦曾经最优秀的方士告诉过朕,他说秦亡于胡。朱钰你相信吗,大秦是不会亡的,区区胡虏是灭不掉朕的天下的,朕已经让朕的臣民们为朕修建了固若金汤的防护长城,还派了大秦最善战的将军蒙恬和朕最英勇的公子扶苏去为朕戍守边疆,大秦朝是绝对不会亡的,所以朕杀了那个蛊惑人心的方士。
秦亡于胡?我低低地重复着。
不知为什么,我想到了陛下的小公子胡亥。我只见过他一次。那一次,他在花园里拦住了我的去路,小公子笑嘻嘻地说,早就听人传说朱姬小娘娘绝色倾城,果然是百闻不如一见。我在他的注视下步步后退着,直到陛下出现。我看到了陛下凶狠的目光,对他的非常宠爱的小公子的。陛下怒视着小公子,像是要将他杀死一般。小公子胡亥脸色煞白地假笑着说,儿子本是要给朱姬娘娘请安的,却不曾想到娘娘误会了我,娘娘太胆小了。
秦亡于胡。我不由得想起了那个一脸不怀好意的,执意要称我为小娘娘的小公子胡亥。然后我轻轻地摇着头。
陛下问我,他说怎么,朱钰你认为那个想要动摇我大秦江山的方士不该杀?我猛地清醒过来,我说不,任何胆敢有损陛下的人都罪无可恕,大秦朝是不会亡的,陛下的千秋伟业是不会亡的。
陛下爽朗地笑着,看着我,看着他温顺无争的红颜知己。
陛下依旧习惯和我说一些我无法理解的朝堂政事,他知道我对这些不感兴趣,他知道性情柔弱的我绝不会似他的母亲赵太后,和朝臣勾结把持朝政,单是后宫的一处小楼阁就足以使我迷乱不堪了。
陛下说当他还是被囚禁在邯郸的赵政时,他就知道这天下是他的。他说他要坐拥天下,他每消灭一国,便把该国的宫殿仿建在咸阳北塬上,他说单看看咸阳的这些建筑风格迥异的宫殿就知道他的天下有多大了。他说他也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在金堆玉砌的繁华里,一定会有一个我。
我黯然。我的天下,我的未来呢?我不知道当我伸出手去把握的时候,它们是还没有来临,还是早已远去了。未来的,我可以等待,可是如果它早已远去了呢,我又该如何回首呢?
我是一个习惯于无言的女子,穿着一袭绣满盛世欢颜的衣裙,站在落满灰尘的斑驳岁月中频频回望。而现实世界中永恒的意外仍永不错时机地接踵袭来,甚至不容人叹息。
始皇帝死而地分。东郡的从天而降的陨石上如是写道。始皇帝死,地分。大家都万分小心地传说着这个消息 ,许多人偷偷地说这是天意。后宫之中更是人心惶惶,空前动荡。有的姬妾不动声色地密谋着为自己的公子争夺帝位,更有还未生育公子的姬妾们惶惶不可终日,视那些公子们为眼中钉,丑态百出。
外界传言,这是天意,是天谴。说陛下为修建长城、阿房宫和骊山陵墓极大地劳民伤财,天意难恕。这些,是我的小宫女碧月告诉我的。她问我,娘娘,你要怎么办?
我摇摇头,我说不,这只是恶意的传言,陛下是不会死去的,所有人都死去了,他也不会死,还有,我的华美的阿房宫就要建成了,这是真实地存在着的。
我依然优雅地在我的别艳宫中或坐或立,带着我自始惯有的哀伤之色。
我该怎么办?我无比清醒地问自己,可是没有人可以救我。夜复一夜,在我的梦中,我的阿房宫中大火不灭,我被困其中,找不到出路,找不到陛下。母亲只是不远不近地看着我,冷冷地笑着,等着,她不说话,永远不。我的白发宫女一次次地在大火中来到我的面前,她跪在我的裙下声色从容地说娘娘不要害怕,这场大火是烧不到娘娘的,奴婢先行一步了,说完她就起身离去了,头也不回。我的小宫女碧月焦急地拉着我的衣袖,她仰起头问我,娘娘,我们要怎么办?然后我看着天上,一片阴影淡淡地飘浮着,在漫天火光之上。
我渐渐地感到了阴影,死亡的阴影,它们高高地漂移着,却始终散不去。
我的波澜不惊的一生,从一个阴影走向另一个阴影。化烛成灰才无泪。
陛下说,这是刁民在闹事,他已经派了御史大夫到东郡去追查是谁在陨石上刻的字,可是这许多天了,却依旧查不到一点线索。陛下说既然不能做到杀一儆百,那就要将陨石附近所有有嫌疑的刁民全杀了,才能起到震慑作用。我似信非信地点点头。
后来陛下握着我的手,他神情坚毅地告诉我,朱钰,你不要害怕,朕不会有事的,朕会万寿无疆。他告诉我他请大秦朝最高深的卜卦先生卜了一卦,先生说他今年犯了灾星,很不吉利,只有搬家或者到外面去巡游才能消灾免祸。陛下拉着我的手,他说每个人都会有七灾八难,天子虽尊贵却也不能例外,但是这些灾难影响不了他,一切都会过去的,就像他的儿子们,他说他们也都是年轻人,也都会犯错,但他们却仍旧是他最优秀的孩子们。
说到这里陛下思索了片刻。之后,他语重心长地说,他说朱钰,为朕再生一个公子吧,到时候朕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封你做皇后,真正的母仪天下。
之后,陛下带着莫大的希望带着他对我的期许登上了他的东巡之旅,他说怕我纤弱的身体承受不了旅途的车马劳顿,要我留在咸阳安心地等他回来,他说他会没事的,他说他要再次去琅玡,琅玡的东面就是大海了,传说中的三座神山蓬莱、方丈、瀛洲都在这片大海之中,这三座神山之上住着许多的仙人,他们在神山上日夜炼制仙药,陛下说他要亲自去求药,他是天子,一定可以求到的。临行前陛下无限怜爱地交给我一方白帛,上面粗略地画着一条线路,陛下说只要我看着着这幅图,就可以知道他大致在哪儿了。我抱着这方白帛,深深地向陛下跪下,谢恩。我说陛下不要忘了幽居深宫的朱钰日夜念着陛下呢。
陛下车马规整地东去了,随行的有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还有陛下平时特别宠爱而我却特别害怕的小公子胡亥。
天偶尔在清晨或是傍晚还有些微微的凉意,我在明媚的春日里时常拿出陛下留给我的线路图,武关,南郡,钱塘,会稽,琅玡,蓬莱,方丈,瀛洲,我用指尖在白帛上一一划过,这些我所未曾熟悉的烟涛微茫的地方,它们,一个比一个远离咸阳,一个比一个靠近太阳升起的地方。
太阳升起的地方应该没有阴影,而咸阳,离它们实在是太远了。
有时候,我对着饰纹繁缛的铜镜抚摸着自己原本就小巧而现在越来越消瘦的脸庞,或是双臂抱肩,我觉得自己实在是太瘦弱了,我害怕我不能坚持到最后。但是我一定要小心地等,等陛下东巡回来。
日子一天天地变暖了,并且逐渐地夹杂着宫中所特有的湿热之气。我时常偷偷地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故作镇定地等待着。我要安心地等陛下回来告诉他,我要坐上皇后宝座。
我的已经死去的老宫女曾经嘱咐我要保护好自己的孩子。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逼我懂得了这世上没有谁是真正可信的,所以我要死守着这个秘密,直到陛下回来,他会保护我,也只有他能保护我。
我连我的宫女们都不能告诉,她们的眼睛后面又都有另一双眼睛,在这个后宫之中,到处都是洞悉一切的目光,它们或是阴狠毒辣或是麻木不仁,每一种都接近不得,都是深渊。
所以,我穿宽大厚重的衣服,我吃很多的饭。但是我却还是一天瘦比一天。但我一定要活着。
我在睽睽众目之下艰难地活着,我的生命,一天一天地延长着。
我的宫女问我是不是病了,为什么食量增加了,人却越来越瘦。我摇摇头说我没病。而且我拒绝任何太医来为我看病,我将他们挡在寝宫之外。母亲曾经告诉过我,有身孕的人,有些药是不能吃的,但是我不知道究竟是哪些药不能吃,于是我拒绝吃所有的药,包括所有名贵的补药。我的宫女们跪了一地,她们哀求着我让我把药吃下去,她们说如果陛下回宫后看到我这么瘦,绝不会饶过她们的。但是我还是用力地将药碗摔在了地上。
我不吃任何药,不用任何香料。我要保护我自己,保护我的孩子。
偶尔我会听到我的宫人们暗暗地议论,她们说我的脾气越来越古怪了,任性得不讲道理,一点都不像是之前的朱姬娘娘。我在他们的疑惑不解中独自默默地笑着。
天越来越热了,我对宫女们拿出漂亮的轻薄衣衫给我换,我是不会穿那些衣服的,它们会将我此生最大的秘密泄露给全天下人的。于是我把那些衣服都用剪刀狠命地剪碎了,然后扔在地上。我的小宫女碧月跪在我的衣裙下,她问我,她说朱姬娘娘,你是怎么了,奴婢究竟该怎么做?我看到碧月的眼睛,她就要哭了,可是我不能说,我谁都不能告诉,有很多人都在看着我,她们无处不在。我说陛下回来我才换,陛下说他到夏天就会回来,他不能骗我。
我感到我的别艳宫是不同以往的湿闷,于是,我将别艳宫的窗子都一一打开。我深深地坐于我的寝宫之中,过着耐人寻思的深居简出的生活。
在这些日益炎热的日子里,我努力地按耐着自己的喜悦之情,因为陛下临行前告诉我说他会在夏天里回到咸阳,带着可以令人长生的仙药,我就要成功了。在我就要支持不住的时候,陛下就要回来了。
我的梦中不再有不灭的漫天大火。在我的浅浅的梦境中,时常会有一个粉嫩可爱的婴孩,他用笨笨的手指牵着我的衣角,咯咯地笑着,响亮清脆。梦中的玉宇琼楼是明晰可鉴的,天是蓝的。
我隐约感觉是我的孩子救了我,他会保佑我一生。所以我现在要好好地保护他,绝不让他受到任何的伤害。铜镜中的我,虽然脸色有些苍白,但每天的精神都很好。我打起精神小心谨慎地过着每一时一刻。
陛下就要回来了,这个消息一时间传遍了整个后宫,霎时间,后宫里暗暗疯狂滋生的,不仅仅是喜庆,更有心机与阴谋。
可是,那些都不再重要了,重要的是陛下回来了,他回来救我了。我有一个天大的秘密要告诉他。
于是我在梳妆镜前精心地照影弄妆,我穿着华丽厚重的宫服,戴上繁琐的头饰,仔细地用胭脂在脸颊上点染出一些粉嫩的血色。我要呈现出最美的自己给陛下,我知道陛下已回宫就会来别艳宫看我。
就这样,我满怀欣喜地深坐于我的别艳宫,迎候着陛下的到来。
终于,陛下的使奴来了,我露出久违的笑容。陛下的使奴迈着殷勤的小碎步,我所熟悉的,他向我跪下然后告诉我说,娘娘,不要再等了,陛下已经仙去了。
我猛地站起身来严肃地告诫他,任何诅咒陛下的人都会不得好死的。陛下的使奴说娘娘息怒,奴才就是有一百个胆子,这种话也是万万不敢乱说的。陛下是真的已经去了,娘娘自己拿主意吧。
后来后宫里传得满城风雨,真正的山雨欲来。随陛下一道出去巡游却独自回来的小公子胡亥为陛下主持发丧出殡。胡亥下令说,凡是没有为陛下生育过公子公主的后宫女子都要陪葬。
那一天,我在其她宫人的奔走哭喊中镇定自若。我的那位白发宫女说得对,我的孩子会保护我,即使他还没有出生。于是我遣我的小宫女碧月去告诉小公子胡亥,告诉他我有孩子,只不过他还没有出生。小宫女先是惊奇地睁大了无邪的双眼,而后,她喜极而泣。
如果我有孩子,那么,作为我的宫女,她们也就不必去陪葬了。
碧月去后没多久,小公子胡亥就带着太医来了,他让太医为我把脉确诊一下。我微笑着伸出手腕。
片刻之后,太医慢慢地说,朱姬娘娘并没有身孕,想必是娘娘弄错了。
我惊疑地抬起头来看着小公子和太医毫无表情的冷漠,我必须要他们相信我,我是不会错的。
可是他们再也没有多说什么,便径直离去了,我留不住。小公子将挡住他们去路的碧月一巴掌打得跌在了地上。后来碧月说,娘娘,他们是蓄意的,我们要怎么办?
之后,便是小公子主持宣布陪葬名单,我听到我的名字被列首位,显得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我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去找小公子胡亥,可是他总是对我避而不见。
后宫之中,已经是漫天缟素了,到处都是一片死亡临近的气息。后来,我的小宫女碧月告诉我说,主管后宫女子陪葬的是娘娘的哥哥商琳商大人。他们一家都因娘娘的得宠而更加显贵,娘娘是有恩于他的,娘娘你一定要想办法让他帮你,他一定可以帮你的,娘娘。
我站在别艳宫的门庭之外看着宫闱之中使奴们抬着华丽的棺木急急地穿行于苍茫的缟素之间。上好的棺木中收葬着余恨不消的具具艳骨。我不能让那些冰冷的棺木靠近我,我要救我自己,救我的孩子。我们都是无辜的,都不该死。我渴望见到商琳,那个曾经问我可是你就这样走了吗的商琳。他说得对,我就是一只彩翼凤凰,我应该高高地栖于我的梧桐树。
终于,商琳来了。我不知道他是要救我还是要杀我。
自从商琳踏进别艳宫的那一刻起,我就向他微笑,倾尽毕生所有的柔情,我把今生对他的绝情今生所欠他的微笑在这一刻就都还给他了,我说,商琳,你要救我。
之后进来的是自小公子胡亥,他说我劝小娘娘不要枉费心机了,你知道吗?我们这一路走过来,每个人都想逃过一死,她们全然忘了当日陛下对她们的恩情,在陛下死后,谁都不想去九泉之下陪陛下,她们垂死挣扎、花样百出、丑态毕露。小娘娘,你的诈孕这一招,算是最拙劣的一招了,你不是一个善于说谎的人。
我望向商琳,他依旧是温柔的脸,却沉默不语。
我说我的孩子就在我的肚子里面,他时时在动。陛下有没有告诉过你们,他说只要我为他生一个小公子,就立刻封我做皇后,他的旨意,说都不能违抗。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我甚至还看见小公子若有若无的笑意。我知道了,小公子是绝对不会放过我放过我的孩子的。之后我问他们,我说陛下的葬礼不是应该由长公子扶苏主持的吗?他呢?
小公子说陛下临终前给扶苏写了一封信,陛下说扶苏率领几十万大军屯守边疆,不但不好好地为国效力,反而数次上书诽谤陛下的作为,扶苏为子不孝,陛下已经忍无可忍了,特赐他一把剑令他自杀。我看着小公子洋洋自得的神情。
我摇着头。我说,阴谋。陛下早就跟我说过,扶苏是他最英勇的儿子,是最适合继承帝位的。
我看见商琳突然落下泪来,他郑重其事地向我跪下。之后,他说朱钰,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不可挽回了,你不得不死。
那一刻,我真切地感觉到有一种什么力量将我袭倒。可是我依旧没有哭,我是一个不会哭的人,从小就是。
母亲,我的母亲她在哪儿,应该还是自得地生活在她的胭脂坊中吧?我看不见她。我独自活在她为我塑造的人生之中。这时候,我是那么地渴望见到她,即使她永远是那么地不冷不热,即使她不说一句话。
或许小公子说的是对的,我不应该辜负陛下,他是那么地恩宠我,他为我修阿房宫,他许诺我要封我做皇后,他要我长生不老。尽管他的期许是那么地苍白飘摇,尽管我一样都没有看到。然后,我镇定地说,你们不用杀死我,我自己走进陵墓,我要清醒着,这样我才更容易走近陛下,我有好多的话要告诉他。而且你们也知道,我是走不出那座陵墓的,即使我不死。而且,我也不会离开陛下的,只有他才能给我保护,我是不能独活于世的。
小公子点头应允。他犹豫再三,终究没有拒绝我的最后的最底线的请求。
我在别艳宫的最后一个夜晚,在弥漫开来的血腥气息中很快地入睡。我再次梦见了那场不灭的大火。我向四周张望着,寻求着每一丝生存的契机,可是没有人来救我。突然间,我听到一个孩童稚嫩欢愉的声音,他声音清甜地叫着,母亲。我回过头,一个华冠丽服的小男孩向我跑过来,他拉着我的袖角说,母亲,我们赶紧离开这里,你看这场大火,它是灭不掉的,谁都控制不了它,它将燃烧三个月,一百个日日夜夜。谁都救不了这场火,咸阳就要完了。我们快走。
我问他,我们去哪儿?他一脸童真地看着我说,母亲,跟我来吧。说着,他再次明快地笑着,咯咯有声。
我的素未谋面的小儿子牵着我宽大厚重的衣袖,带我去躲避这场大火。
第二天,经过一天惨绝人寰的喧嚣,陛下的棺木终于被安放进了骊山巨大的陵墓中,紧随着陛下进去的是他的不计其数的夫人姬妾,那些见过或者尚未见过他的沾满脂粉香气的艳魂。
随后,我脱下鞋子用手提着走进陵墓,悄无声息。我知道,我更加不能惊动任何人了,她们都成了魂魄,她们的目光更加敏锐犀利了。我提着鞋子站在门口看着胡亥和商琳下令将沉重的石门关上。
石门逐渐关上,明媚的阳光在陵墓内逐渐地暗淡成了暖红的烛光。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外面,然后我告诉他们,你们,都将被大火烧死,咸阳就要完了,大秦朝将化为一片灰烬。在逐渐变得狭窄的门缝中,我看见胡亥气急败坏的怒色,也看见了商琳,他再次向我跪下来,而后低垂着头。我们之间,又是一道逐渐闭合的门,多么地相似,命定地相似。
然后,我沿着交错而织的隧道去找陛下,我有话要对他说,整座陵墓中烛影晃动,一片瑰丽馨暖气象,像是仙殿一般。陛下和我终于都走进了他所言的金堆玉砌之中。
终于,我找到了正堂,正堂里面棺木林立,在陛下的棺木旁最显赫的位置有一口空棺,留给我的。我站在陛下的棺木前,我说陛下,你终究是骗了我。
再之后,奇迹出现了。一口棺木竟然自行裂开,烛光明灭之中,是明姬走了出来。我步步后退着。
明姬永远是明姬,她在意料之外发现了我,却没有丝毫的惊恐之色。她欣喜万分的说,朱姬,我就知道你是不会那么轻易死掉的。这么大的陵墓,一定还有其它的出口,我们逃出去。我不能就这么死了,太不值了。所以我在我的棺木里做了文章,我是不会死的。你也是。说着明姬拉着我的手要往外走。
与此同时,我们听到了还有一副棺木里有砸木板的响声,我说我们把她也救出来吧,明姬点头,她说对,多一个人就多一重生的可能,终于我们吃力地将那副棺木弄开。
里面走出的人我不大认识,但她肯定认识我,她努力地看了我一会儿,忽然抡起手臂将一个耳光狠狠地打在我的脸上,她狂笑着,朱姬原来是你,我早就说过,你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儿去的,怎么样?应验了吧?我只是感到好笑,我们这些生不共戴天的人,居然死而同穴。朱钰,你这只狐狸精!
在那个狠狠的耳光下,我不由自主地倒下,明姬顺势将我扶住。再之后,是令明姬和我都意想不到的情景,那个女人仰天狂笑着,突然僵直地倒了下去,喜极而终。
然后,明姬拿开扶着我的手,她眼神直直地看着我,她缓缓地说,朱姬,你不是诈孕。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她又说,我早就应该知道,你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明姬独自说着,仿佛自言自语。那一刻,一切都是如此沉寂,我感觉得到,我们谁都没有了求生的欲念。
明姬幽幽地说,我自以为精明一世,无所不料,现在也算是开了眼界了,朱姬,你比我惨啊。之后,她慢慢地舒展身体躺在了地上,然后轻轻闭上双眼。
在烛影的摇曳中,明姬的笑容静如死灰。
文/千枝涟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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