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眼泪,滑过面颊,跌落在你的手心,就碎成了钻石。
——题记
他们猛然转过头,看着彼此,始终没有言语。春天的风从他们身旁呼啸而过。
时间仿佛停顿。往事的片段在时空中断裂的声音,悠悠地回响在耳畔。那些清晰的昨天都穿越隆冬苏醒了过来。
在人流如织的街头,周围的行人急速掠过,像一幕真实的背景。她定定地看住他,她笑了起来,嘴角轻微地上扬。
那一年的夏天。阳光充沛,纷乱的树影婆娑,渗漏下零落的光圈。偶尔的微风里面,弥散着汗水与花香交融的味道。
他们一起坐在循环线的公交车上,车子不停地摇摇晃晃。她的头轻轻依偎在他肩上,他们的汗水流淌下来,混和在一起。
他在她的耳边温柔地说,我们好象在一艘驶往远方的船上。马上就可以看见大海了。
她点头。闭上眼睛。脸上带着微笑。耳边泛起潮水的清响。她曾经告诉过他,她无比喜欢海洋,那么纯粹的透明和蔚蓝,可以沉默相对一辈子。可是在他们的城市里是没有大海的。
她穿着洁白的裙子。在被日光炙烤得龟裂的路面,踩着光线的边界行走,伸出双手。像一个流浪的孩子,天真无邪。他安静地跟随在她后面。她的头发被风撩起,伴着热浪向他唇边袭来。汗水中倾泻清新的芬芳。
恍惚间,他竟有了想去咀嚼的欲望。
他们在自动冷饮贩卖机前面停下,他买了一瓶易拉罐饮料。硬币投进去的时候,是空彻而尖锐的响声,久久回荡在空气中。
他缓缓地握紧她的手,柔软的皮肤,蒸发阳光的气味。他将易拉罐的银色拉环取下来,轻柔地套在她纤细洁白的手指上。他清澈的瞳孔在强烈的光线中还在闪亮。
以后,我一定会买一颗晶莹的钻石,像这样戴在你的无名指上,我要套牢你一辈子。他说。
她的脸刹那间就绽放成了一朵充盈着露水的雏菊。在盛夏的和风中轻摇。
那一个瞬间,幸福是如此的触手可及。
那一年,他们19岁。
五月的天空突然乌云密布。
下着暴雨的夜晚,他在她的楼下等她。她欢欢喜喜地下楼。
可是她始料不及他冷着脸说分手,他说他们不能再在一起,他说她和他的故事就当作年少轻狂。他没有任何解释,就归还了她给他的所有信笺,还有一年一年积攒下来的礼物,香水,唱片,陶器,书和相片。她流着眼泪看着他,她生气地颤抖,她不明白为什么同一个人说出的承诺和背叛,都可以这样彻底。她接过那些东西,捧着礼物的手突然放下,物品碎裂了一地,香水全部洒漏了出来,香气弥漫在湿气中,麻痹了他们的嗅觉。信纸上蓝色的笔迹被雨水晕染得成了一团模糊的墨汁。她看都没有看他的表情,就转身而去,上了楼,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取出了抽屉里他们一起拍的照片,那时阳光灿烂如同纯白的幻觉,他们的笑容干净的,年轻的,静好的好象永远不会褪色。她用力地撕碎这些照片,一张一张,房间里凌乱了一地。
那一天晚上,她彻夜失眠。她不知道,在蔚蓝色窗帘外面,是在大雨里站了整整一夜的他。
他们从此行同陌路。毕业后,两个人各奔东西,人生似乎不会再有交集。她渐渐平息下来,只是偶尔回想的时候,她还是会有阵阵的心痛。她始终不能理解他的反悔,也始终不原承认他的虚伪。直到有一天她的母亲告诉了她真相。母亲去找了那个男孩,她要他不要耽误他们彼此的前程。如果他不答应离开她,他们全家会搬离这里。
她怔怔地看着母亲,已经没有愤怒的力气。她终于明白,为了能每天看见她,他不惜编一个残酷的谎言让她恨他。他一路都是这么辛苦而矛盾地爱着他。
可是过了这么久,她没有办法再找到他了。她就这样错过了他。
于是这座内陆城市成了伤心地,她飞去了另一个陌生的地方。在那里,她终于看见了心心念念的大海,她在洒满银色月光的沙滩上散步,她看着潮水轻柔地抚摩细沙,再悄悄退去。她站在原地泪如雨下,如今她才明白,这片大海再美丽,也无法契合她的心意。这不是她记忆里的那片海,因那时他在身边,大海是她满心幸福的憧憬。他的臂弯就是她的海岸。
于是她小心翼翼珍藏着那枚拉环。那是他送给她的第一枚戒指,廉价简约,却美丽异常,因为蕴涵承诺的光泽。
她记着他的诺言。舍不得遗忘。哪怕从此失忆天涯。
偶尔,在倾听着滂沱雨声入睡的夜晚,脑海中浮现出他的脸。那张熟稔而陌生的脸,已经在记忆中逐渐遥远。
可是她一直坚持着自己的习惯,珍藏着那枚戒指。守护那句美丽的诺言。
CD唱机里刘若英真恳的声音唱着,后来,我总算学会了,如何去爱,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
眼泪就这样不知不觉流下。像雨季里恹恹的梅雨。
只是没有当初难捱的伤痛。
时间在岁月里荏苒而过,不着痕迹。
她又爱了很多人,再和他们平静地分离。爱时的晴朗与别后的潮湿,渐渐沉淀为过往暗影中的旧色。全都无关伤害。
曲终人散,始终是她一个人的孤单。
再没有一个人,会在炎热的夏日午后,用易拉罐的拉环当做戒指,套在她的手指上。对她说,我会买一颗晶莹的钻石套牢你一辈子。
这一枚旧得裸露出原色的戒指足以让这世上所有的钻石黯然失色。
所以她还是只能珍藏这枚陈旧的金属戒指。
若干年后的某一个仲夏,他们居然在异乡的街头再次遇见。咫尺天涯,淡却的记忆逐渐苏醒。
时间的钟摆逆转起来,往事的片段断裂成一片一片,呈现在她迷雾轻晃的眼前。他曾经年青朝气的脸,仿佛从水中衬出,慢慢地清晰。
她笑了。嘴角轻微地上扬。
他们奇迹般地重逢在25岁的某一天。
他已经是成熟的男人。不再是那个穿着藏蓝色T—SHIRT,冷色调牛仔裤的男孩。可是脸部的轮廓依然,眼睛的明亮依然。
他也看着她,烂漫无邪的笑容还在,天真的眼神还在。
他们穿越过命运的岔路,再次邂逅。
他们又回到往昔的岁月。她不再倾听窗外空灵的雨声,也不再会为一首伤感的歌曲流泪。她抚摩着那枚时间浸泡许久的拉环,想着他们真的已经回到从前。即使时间还在急速地飞逝,可是彼此的回归,足以抗衡所有的变迁。
你一直保存着这枚拉环?
是的。这是你送我的戒指。还有你的承诺。你已经用它把我温柔地囚禁。
忽然,他们的眼睛里同时盛容满了潋滟的水光。
我的眼泪,滑过面颊,跌落在你的手心,就碎成了钻石。她喃喃地对他说。把头深深埋在心爱的人胸前。
他们就这样一直拥抱到天明。
他们去到了大海边。一样的月光倾洒下来。这么美丽的银色光亮。
看着她每天喜悦的样子,他实在不忍心将自己的不治之症告诉她。他感觉得到自己已经慢慢虚耗下去。
可是他不舍离去。他们好不容易相逢,他怎么能够再与她交错。
但他更不愿意让她看见自己逐日消瘦与孱弱。他想凝固她记忆中的美好。哪怕以短暂的痛苦为代价。
终于,他选择了离开。
消失之前,他默默坐在她的床边,注视着银白的月光勾勒她脸颊的弧线。他轻轻地隐蔽地哭泣。泪水随着那一夜的月光在命运的休止前冷却。
他的不告而别令她开始怀疑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美丽。她嘲笑着自己的宿命,一次又一次的聚拢与离散,她只能徘徊在原地,无能为力地承受命运给她的玩笑。
她甚至强烈地怨恨他。这个在她生命中出现两次却将她囚禁的人。他们还是终于错过。失忆天涯。
可是她不知道,这次的天涯却是阴阳两界。
在她新婚后不久,突然收到一个邮包。里面是一枚晶莹剔透的钻戒,和一封信。
读完信,她的泪水早已绝堤。整个世界的色彩暗沉了下去,如同末日。
我还欠你一个没有实现的诺言。原谅我直到现在才能将它兑现。我未完的生命延续在它上面,永远守护你。
她颤抖地拿出那枚拉环,即使在最怨恨他的时候,她也舍不得丢弃的戒指。她把她套在自己的手指上。
她忘了告诉他,这是她所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因为他还未实现的诺言悬在上边。所以他不可以辜负她,他不可以离开她。
他说,我就像一艘在海里漂泊的游船,听见对岸传来美妙的歌声,沉迷其中,却忘记了摆渡。只为贪看这一眼秀丽,而遭到上天的惩罚。
很长很长的时间,她都一直戴着这枚易拉罐拉环的戒指。她细嫩的手指上被磨出了坚硬的戒痕,也舍不得取下。
就这样垂垂老去。
这是他送她的戒指。还有他的承诺。他已经用它把她温柔地囚禁。
文/尘世流年文章来源:榕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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