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不清是谁的田园诗:“一朝势落成春梦,到不如,蓬门僻巷,教几个,小小蒙童。”这样的向往,由来已久。
读余秋雨的《山居笔记》,看到序言长篇累椟的辩白,关于他的文章和人品。略去,再去读已读过的《遥远的绝响》,依然看到心神怡然,天地岑寂,再翻,是“依稀心境”,是说关于对人言、批判的态度,无非淡泊之类。弃书,暗叹。余先生何以让两种不同的态度出现在同一本书中?态度是摆明了要“任人评论,不去理睬,专心做想做之事,”却把辩白摆成序言,堂皇争辩,言语犀利精密,观之让人不得不惊叹文人的逻辑能力,而比起王朔、余杰嚣张叫骂的了无风度,余先生的自相矛盾更让人如噎在喉,耿耿于怀。
丝毫无责怪余先生的意思,说到底,我对他依然有着一种基于文化上的尊敬。不过言论自由,心中郁结,说说而已。
中国人倡导诸如“光明磊落”“旷达淡泊”这样的字句,光看字面已经是让人可以心旷神怡的意境。让外国人无不惊叹中国文字的纷繁美丽,精致天成。可惜,这样的词句最适用也最难适用的,恰恰是机心百绽的中国人。
仓颉精诡,制造出文字这种怪东西让世人自娱自乐复争名夺利。五千年浩浩荡荡的文化传承里,无形的帽子扣在头顶成为冠冕,人们乐此不疲,投身入书城里成仙成鬼,载歌载舞,载欣载奔,在文字狱、兴文字里抛洒头颅热血。而浩淼天地,鸿蒙无垠,全在歪歪曲曲的象形符号里得到恬然归宿,一书孔窥无崖穹苍,文字如另外一种乳汁,哺育着泱泱古国的千秋万载。
我生渺微,在文字里几个浮沉,便成没顶。书读到无我无人,天地为一戏场,自觉生有涯,书无穷,常常对着宇宙大荒同时感到蝼蚁的无力和草芥的幸运——得苦乐人身已经是一种天慈,复能神游古国,魂走四海,是怎样的一种造化。于是每每淡人情疏长理,是心只生一窍的女子,所谓练达圆通,攀升营结,一概不去思忖,只诚诚然施施然游走于花花世界,我心我手两厢甘苦,思索、劳动,悲喜、生活,自觉恬然自得,快乐。
然后渐渐厌弃文字,明白所说无非拾人牙慧,所论无非学人口舌,我生无非走前人已经走过的路,加诸己身的悲欢丝毫不足一哂,更渐渐觉得沉迷文字而生嗜欲痴迷、妄断是非,莫如放拓迤俪山水,真香活色,做入世的神仙。是以放下偏执,一心一意专营情愁爱恨,草木虫鱼,祛除虚幻留取执著,抛舍理论立足现实,后来呼悠悠大看一番,入世出世的言论湮灭无痕,我乐颠颠奔赴红尘大宴,已经是入席入戏此身非我,偶尔于镜中窥见面目可憎的自己虽然依然可以觉察到内心的污浊渐起,也丝毫不为所动容——思虑无用,平庸为福。
也终究依然是个真愚痴的人,没有一场悲欢不痛心彻骨,没有哪一种相逢真可以淡然相对。认识自己,太难。大范围到中国人,小范围到中国文人,言语和行动是怎样的相互背离,历史上已经是数不胜数,生活中更是随时随处,恐怕余先生自己都不知晓在潜意识里自己究竟在做着一些怎么样的努力,行动自发地追随了思想,言语在后面笨拙地打圆场,自编自导的独幕剧,看到人心里悲凉。也看得人心里悚然——莫非我也在重复这样一种让人观之可悲的思想历程?
其实大可不必如此悲天悯人,莫说余秋雨先生本人已经是声名赫赫,即使任何一种悲惨的生命形式,都不必以悲悯相对。在天力和人力面前,任何一种诠释都苍白无力,事实面前,狡辩和态度成为多余。
只是余秋雨先生让我想起这几句可爱的田园词“一朝势落成春梦,倒不如,蓬门僻巷,教几个,小小蒙童。”在势落之前飘然归隐,是中国文人的聪明,在功成名就之中称羡归隐,多少是中国文人的无奈,也是虚伪。我是中国人,不论生活在如今这个日新月异的新时代,还是生活在铁骑猎猎的古国,田园终究是我精神上永远不能湮灭的一个梦想,当观人拍MP拍到美妙绝伦诚惶诚恐,当意识到百轲千流追逼权势如跗骨之蛆,寂寂观望里是忍不住想起“卖鱼深恐近城门,况肯到红尘深处”这样的字句,知识成为点缀门牌排挤倾轧的工具的时候,这样的想望成为众多精神贫瘠的一种。我想簪一朵洁白的花在鬓边,做那卖鱼人的山野村妇。
生存它是一种形式,我以为,心地的安静就是幸福所在,可以贫穷,可以形式上的卑贱。于是你骂来了“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可以说,我,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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