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写:李千帆
●被采访人:□罗拔(化名)
年龄:不详
职业:不详
籍贯:不详
来历:不详
去向:不详
●采访日期:6月12日
某时尚杂志曾把一类男人列入了“十大最令人讨厌的男人”榜首,而且多年来高居不下。随着这类男人的日见珍稀并逐渐成为“绝种好男人”,他们也就渐渐少人提了。这类男人是这样的:穿着白色皮鞋;灰蓝色“梦得娇”恤衫;一把年纪的男人脸色出奇的粉白,让你不得不去猜他到底有没有用胭脂香粉什么的;头发用发蜡梳得油光锃亮;夹着一个短的鳄鱼皮公事包,里面可能装有某个公司的公章和支票簿等;无名指和脖子上分别戴着金光灿灿的戒指和项链;尾指留着长长的指甲;浓烈的古龙香水能把几公里外的人薰一个跟斗……
6月12日,当这样一个老人家坐在我面前时,我心里激动非常,隐约有求死的冲动。我估摸着这家伙怎么也有半个世纪的沧桑了吧?如果他告诉你他三十出头,那是逗你玩呢!介绍他给我采访的朋友说,这个人很有意思,一辈子把女人当成奋斗目标,孜孜不倦;对别人把他当成笑料报以出奇的宽容和幽默感,对自己的行为既自觉又不自觉;常常因为讲究某些作派令自己陷入尴尬境地,却乐此不疲,绝不因为别人的看法而有丁点羞怯。一看到美女就讲他的发迹史、讲他曾经怎样为女人挥金如土、讲他怎样在商场叱咤风云……从不担心重复说的次数太多,被人找出破绽,他说反正信则有不信则无,无所谓的。
联系采访时打电话给他,很是曲折,先是打给秘书台接,然后是另一个不肯透露姓名的人回电话,然后做了详细询问之后,再等半天,他终于才亲自复了电话。电话里扭扭捏捏地说,他为人很低调,向来不接受媒体采访,不然就没有办法过普通人生活了。而且他在外欠下的情债太多,怕真实姓名曝光,会被以前的女朋友追出九条街……另外他最近很忙,过两天又要飞到澳洲,处理他以前的产业,而他一个月才回来中国几天,回来就有好多事情,行程很紧张。我厚着脸皮说仰慕他的英名已久,不给他做这个专访,这辈子就有一个巨大的创伤,好歹才把他给哄了出来。放下电话,有人跟我说,情债不知道有没有,钱债估计是够他躲得脚不沾地的了。
从娱乐圈到冥界
在花园酒店碰面,是他指定的。他说他不愿意去那些嘈杂的地方。坐下来,他把夹在胳肢窝下的皮包掖在身体和椅子中间,扬手打了个响指,照例跟侍应搭讪两句,看起来很熟悉的样子,侍应问“先生要些什么”时,他说“照旧。”侍应没听明白,只好再问一遍,他只好说“斋啡(黑咖啡)”,然后很不满意地嘟囔,说这里的服务怎么越来越差。
他很殷勤地帮我加了糖,然后对我的职业作了详细的了解,实际上他对我的收入更加关心,间中,他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在我面前晃来晃去,他说他虽然情人很多,但是他其实并不是一个随便的人。
“以前在香港做生意的时候,在外面跟朋友吃饭,起码有半桌子是明星。有些以前没红,像那个谁……我不能说人家的名字,毕竟现在是大明星了,不好……我们经常去夜总会,你知道,在商场是这样的,身不由己嘛。经常有些做娱乐事业的老板,觉得夜总会的小姐不好,就打电话叫手下找靓女过来陪我们玩,嘿,别看那些大明星现在一个个水光油亮,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初出道的时候,他们老板无论多晚打个电话,三更半夜已经上床睡了,也要起来,前仆后继。
我记得那时候那谁就坐我旁边,唉呀,不知道这样讲她好不好,虽然现在红了,眼神都往天上看了。可是你知道不知道啊?那时候她老板打个电话,她5分钟之内就到,晚一秒都不敢。来了故意挨着我坐,使劲地跟我抛媚眼,有意无意碰我一下。那时候有钱嘛,谁都想来巴结我。完了故意装醉,想要我送她回家,我不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叫司机送她回去了,后来还打过几次电话给我,我都没理她。这种女孩,不知怎么红起来的,唉,反正底子不会干净。
反正好女孩都不会进娱乐圈的啦,你知道那些娱乐业的大老板,以前都是混黑社会的,现在等于是做实业从良了。这些人,一个赛一个的野蛮和下流,就是好女孩从他们手上过了,最后也不会剩下多少,我要有女儿想进娱乐圈,我宁可打死她。
那时候我老婆还在,我老婆可是旺夫相,跟她结婚后,我做什么什么都赚,爱不爱的很难说,但是我很信这个。虽然年轻,但是对老婆很专一的,而且我老婆对我实在太好了,你就没见过这么好的老婆,她在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用操心,生意也交给她打理得红红火火的。唉,可惜命不好,死得早。死了之后,我的生意果然就开始走下坡路了,算命的说我财旺后反过来克了我老婆。
她死了有一段时间,我都没动过找第二个的念头,只想把儿子养大,打理好生意。但是那一年我实在太不顺了,有一次还出了事,我朋友跟我借车出去,结果出车祸,死了。算命的说本来死的是我,我老婆舍不得我,要我去陪她,没想到我朋友代我挡了一劫。
我有个朋友,有慧眼,他可以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那年,也奇怪了,我跟他已经很久没有联系,突然他打电话给我,跟我说,我老婆一直跟着我,她走后没人照顾我,不放心,要我一定要另外找一个,不然她的孤魂就会一直跟着我。
我想啊,老婆生前对我那么好,死后还为了我成了孤魂,我总不忍心啊,于是我又找了一个。那时候虽然生意开始往下坡走,但是底子还是在的,找个女人实在太容易了。可惜,总是找不着合适的,不是天灾就是人祸,总之,身边的女人来了又去,密密麻麻地,搞得人家以为我是花花公子。但是我老婆真魂就离开我了,希望她投胎转世能找个好人家。”
女人高低贵贱只在价码
他的语言很发达,琢磨半天他都没搞清楚他是哪里人,有北方方言,有很老土的广州俚语,偶然能讲出很多地方的特色菜,但就是不肯老老实实回答他到底是哪里人,一会儿说他拿了美国绿卡,一会儿说他在澳洲定居。虽然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是他在很多地方呆过应该是毋庸置疑的了吧。
他很健谈,不用我多问,他就像一个经验老到的名人一样,打开他那一套“坎坷经历”的大闸,是是非非就奔涌而出。就在他说他很有钱的当口,我很不适宜地发现他那件“梦得娇”上的LOGO是钉上去的,而不是绣上去的,这意味着,他穿的是一件冒牌货。
“我很尊重女人,尤其是美丽的女人。她们的差别只是价码不同,只要花钱,没有不到手的女人。别看有些看起来高贵傲慢,她们只是想要高价而已。不信?我朋友就是不信,我给他示范3天之内把一个国内的超级模特包到手,一幢房子和一辆车而已。但是这种女人都不会对你真心,只要有钱,爱情就在,没钱,就不要想谈爱情,除了我老婆,从我一无所有就嫁给我,这世上我还没见过一个不为钱动心的女人。
我以前有个女朋友,非常非常漂亮,一米六七,皮肤很白,杭州的吧?不对,是湖南……哎,反正不记得,长得有点像那个陈什么、陈什么琳的。比我小十几岁,我也很疼她,她要什么我给什么,这女孩非常非常聪明,我差点对她动心了。我跟她是在一家夜总会认识的,她当时在那里坐台。我一见她,就觉得这么好的女孩到这种地方工作,实在是太糟蹋了,我那时也常在深圳,虽然偶然回香港,但是为了她,我不管多晚,都从香港过来看她,后来她就跟了我。
她很有上进心,跟我住一段之后,她说她想去法国读书,我二话不说,马上给钱给她,让她去了。她去了法国刚开始不习惯,说那里人生路不熟,很不习惯,一个朋友都没有。我告诉她:使劲花钱,花钱就有朋友了。然后每个月都给她汇很多钱过去,我想这么有上进心的女孩真难得,应该支持,我也不担心花钱。
她在法国有一年了,我特地去看她,发现她已经跟一个台湾人同居了。她没想到我会大老远地跑过去给她一个惊喜,自然没担心过我发现她跟其他男人好上了,被我发现后,她求我不要离开她,说她有多爱我,又哭又闹的。虽然我知道她流那么多泪不过是怕我断了她每个月的生活费,但是还是不太忍心,答应只要她跟这个男人分手,我就不计较了。当时想呀,她一个人在异国他乡,也寂寞啊,有个男人照顾她也是好的。我在法国住了几天,就走了。
她天天都打电话给我,以前从来没有的,都是我打给她,说不上两句就挂了。走得匆忙,我也不知道她在那边学得怎样了,她只告诉我再有两年就毕业了。学校是她自己问朋友找的,我也不知道什么学校。再过半年后,她突然回来了,瘦得不成样子,很憔悴,像生了什么病,我很担心,要带她去医院看,她怎么都不肯,原来她吸毒吸了好久。有其他男人我倒忍了,只是她太让我失望了,没真的学习,原来去法国一年半是吸毒去了,后来我狠狠心把她送去戒毒所,算是仁至义尽了吧?
从那以后,我觉得女人就是这么回事,我当女人只是个消费品。有钱的时候,我给女朋友买名牌钻石也不手软,但是我再不会对她们动心了。有钱的时候,你对她们好,她们不念你的好,还自暴自弃。后来我又发现一个真理,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没心肝,原来心肝都长脸上去了。
我都天南地北世界各地都去过了,也呆过了,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现在不要看我虽然混得不如以前,但是我缺什么都不会缺女人。”
从澳洲葡萄园到泡沫网站
面对着这样一个朝我大放厥词的男人,一个对女人又爱又恨的男人,我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好在他并不理我只顾自己讲自己的。也许他讲的是他自己的观点,那他一定在得到这个观点之前,感受到了什么,比如女人按价码分类这种理论。然而矛盾的是,他在用钱和情交换的过程中,享受快乐,同时也受挫折,听他的说话,似乎也隐约知道钱能买到一个女人却买不到爱情的道理,但是他好像除了用钱来打动女人,又根本想不到其他更好的方式。
他也许本性很善良,但并不能改变我对他的恶感,这是一场奇怪的对话,他阅历丰富,却看不出我的反感,此时他或者沉浸在某种忧伤的回忆中,不管是什么人,都会拥有那种“追忆似水年华”的忧伤。
他的视线随着一个侍应端着两杯红酒从他身边走过,想起了他远在澳洲的葡萄园。
“以前我在澳洲有一个几百亩的葡萄园,里面种了很多葡萄,我也酿过红酒,现在家里还存有几瓶那时候留下来的酒,有十几二十年了吧。1997年那当口,我在香港的生意都快不行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反正就是老婆走后没顺过。我在香港那个贸易公司,原先跟我搭档的那个人,瞒着我把公司的账搞得一塌糊涂,什么时候把钱转出去了,我都不知道,我太信任他了,几十年从小学就很好的朋友,竟然做这种事。我跟一个女朋友去夏威夷度假半个月回来,他已经携款逃跑,不知去向。他家人早几年已经移民出去,我连根毛都没找着。
公司被淘空,我回去认真地管理,挣扎了几下,最后还是歇菜了。那时候我剩下的钱已经不多,还是想找点什么生意来做。后来一个移民在澳洲的朋友,跟我说澳洲的地便宜,买个几百亩下来种葡萄,做酿酒厂,利润很大,他说得很认真,而且真的在澳洲考察过了,我想还不错,就带钱过去,准备跟他开酿酒厂。
结果地买下来了,厂的设备和工人都请齐了,没到两个月,就被封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那个朋友也不知道去向……过不久他自己打电话来跟我说,他对不起我,他欠了好多赌债,本来想好好做生意赚钱还债,但是债主不答应,告上去,法官宣布他破产,我的葡萄园就被封了,因为在澳洲,我以为他有那里的居留权,以他的名义办这些东西会方便一些。
还是佛说得有道理:该是我的就是我的,不是我的莫强求。败了钱,我也不想因此再伤身体,我父亲却因为这件事气死了,死的时候在加拿大,不过他本来就有心脏病,也不知道是不是,搞不清楚。我的家人很早就移民去加拿大,其实我在这边做什么,家人向来都不过问,不知道为什么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爸死了是因为我气的。
我从小不太喜欢读书,懂的东西不多,反正我也无所谓。这件事大概过了几年后,那时候新兴搞网站,我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这样搞些东东就能赚到钱,但是确实很有吸引力,因为我剩的钱已经不多了,那时候听他们瞎吹,说网站起点低,暴利。我一数,钱够,我就全部交出去了,你也知道的,再没回来……”
我不知道最后怎样说这个人,他其实离所谓的花花公子差远了,他对自己的命运从来不自知,他更加不善于选择和把控。他对成功和失败的认知很零碎,他或者干脆没心没肺,没真正爱过什么东西,也没有真正恨过什么,他随遇而安,听天由命,结果大起大落。比起那些绞尽脑汁飞黄腾达的人,他显得有点像阿甘,但又没有阿甘那么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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