瑜秋下了车,撇到长长的巷子里面。原兵早就在塔楼旁边等着了。
天有些凉,叶子簌簌地落下来,缓慢而又忧郁。瑜秋一抬头,看到塔楼的顶上啪啦啦,飞出来几只灰绿的野鸽子,咯咕咯咕地往天空飞。
原兵的手伸了过来。瑜秋不敢转脸过去,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他刚劲有力的手和褐蓝色网格的一只衣袖。
还是忐忑不安地伸过了自己的手,瘦白修长、惹人爱怜的手。
腕上的羊脂玉镯子快要滑到了手心,斜斜地搭在手面上。
现在都不流行白玉了,一般都喜欢莹莹的绿玉和翡翠,瑜秋却是死心塌地地喜欢这只润泽的小镯子,带了几年了,一直没有舍得摘下来做。
银子辟邪,玉保命。瑜秋用肥皂润了镯子,自个儿戴起来的时候,突然这么想。玉也是讲缘分的,特别是自己一眼就相中的玉,通常都能够和自己心意相通。这块玉是从和田郊外捡回来的,专门找珠宝行老师傅雕成了镯子。躺在天地之间数千万年的东西,一朝和你相见了,除了说是缘分,还能用什么来形容呢。剩下来的脚料,做了一串腕珠,又从首饰盒子找了一块砗磲做了个小坠子,压在了枕头下面,取个平安的意思。
……
原兵抓住瑜秋的手,暖意烘得瑜秋懒懒地,也不觉得天冷了,就想靠在他怀里面,一辈子就这么慢慢、慢慢地顺着长长的巷子走下去。
你到底爱不爱我?
天依旧是那么地苍黄,风简单而又迅速地在各个角落扑腾,不用什么打磨,深秋的痕迹就那么自然地出落了出来。烤红薯的铁皮炉子摆出来了,买轧糖的挑子靠在了阳光下面,法国梧桐的叶子铺满了长长了巷子。
一片清冷,游人寥落。
瑜秋围了长长的围巾,是那种近乎水墨色的蓝,又配了麂皮的小靴子,玄色滚边绸子披风,走在原兵身边,倒也还是非常登对。
两个人,连约会也要到另外的城市来,又是这样的季节,瑜秋常常觉得心力交瘁。人到中年,尤其是一个韶华将逝的中年少妇,免不了时常有些零碎的悲伤。瑜秋更是这样,虽然天天强迫自己在下班以后,埋头在时尚消费刊物和电视影碟里面,但是这绝对不是一个正常女人的需求。
瑜秋不能说服自己去接受那种毫无激情的生活,更不能把卸装水、面膜、香水、时装当成自己的生存意义之所在。
我不需要这样的生活。每次见到原兵的时候,瑜秋都这么想。她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错,她无法把自己对于性和温情的渴求转移到其他方面,比如工作、比如学习。瑜秋是很单薄、柔弱,但是这并不代表她就应该安分守己、按部就班地生活。
原兵比瑜秋小了十二岁。
塔楼的顶层没有人。透过椭圆的玻璃窗户,可以看到长长的巷子里面,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走过,不远的村落里,有许多高高低低的最原始的电视天线,斜斜地从土楼里面插了出来。窗台上落满了灰尘,瑜秋用嘴吹了一下,土黄色的尘土飞了起来,映着玻璃窗投射近来的光线,可以看到许多小颗粒在纷纷扬扬地颤动。
原兵的脸凑了过来。瑜秋闻到了他熟悉的味道,还有他呼吸中特有的甘草一样的甜味。圆圆的镯子绕在了他的肩头。一阵又一阵的迷醉。
美丽的手指缠进了原兵的头发,手腕的小血管在微细而又急促地跳动。
瑜秋听到了塔楼外边野鸽子的叫声,咯咕咯咕。
原兵脱下了自己的大衣,铺在了顶楼的地上。围巾落了下来,披风沉醉在情人馥郁的味道中,瑜秋洁白地躺了下去,迷朦之中,她看到穹顶上被工匠画上了无数的花,而那些花又在快乐地坠落下来,砸在了她被原兵爱抚着的身体上。
瑜秋听到秋天的声音,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潜入了她的身体。不管怎么说,这毕竟是她所愿意感受的一种真实。她用指甲划过那具年轻有力的躯体,他发出了轻轻的呻吟,不管爱与不爱,反正在一个中年女人的心里,她需要一个可以膜拜的神。
原兵是不是瑜秋的神,瑜秋自己也说不清楚,她从来也没有设想过这些事情的发生,但是这一切还是自然而然地来了。瑜秋时时想拒绝,可是内心深处的呼唤,往往把这种拒绝变成了妩媚中的欲拒还迎。
原兵畅快地叫了起来,他急促地问瑜秋,你到底爱不爱我?
瑜秋想都没有想,就使劲地点了点头。其实这个问题原本就没有答案,也不需要什么答案。三十七岁的女人,碰到了二十五岁的男子,谈爱与不爱,确实有些无聊和尴尬。可是瑜秋知道,这个花样年华中的男子,他需要这样的表达。
原兵在快乐和满足之中退潮了,瑜秋帮他擦去汗水,而他的舌尖还在瑜秋的身体上游走。
瑜秋直起身体,给裸身躺在大衣上的原兵盖上了他的毛衣。原兵淘气地一甩手,大衣落在了瑜秋的膝盖上,无意中又看到了他小腹上的两颗黑痣,像两颗小小的黑眼珠。瑜秋笑着掐了掐了原兵的肩膀,他立刻撒娇地嚷了起来,侧过身,又紧紧地抱住了瑜秋。
瑜秋抚摩着他厚实的肩膀,小声地说,原兵,我爱你!
大声一点,我没有听见。原兵将脑袋从瑜秋的怀抱里伸了出来,献上了深情的一吻。
两个人呢喃着,又滚成了一团。
……
但愿人长久
并排着从塔楼上先后下来,瑜秋用小拇指勾了原兵的大手,一蹦一跳地下了楼梯。原兵一高兴,抱了瑜秋,一溜烟地往楼下冲。瑜秋勾了他的脖子,嘻嘻哈哈地尖叫着,小心呀,小心,咯咯,害怕呀,放我下来呀。
到了楼下,瑜秋的手机响了。
是缪晤打过来的。瑜秋看了来电显示,心里咯噔一下,还是按掉了。
原兵在一旁好奇地问,谁呀,这么神秘。
小家伙有点吃醋了,瑜秋这么想,连忙安慰他说,是缪晤,估计也没有什么事情。
哦,是他呀。原兵听到了缪晤的名字,就不再吱声了,毕竟缪晤才是瑜秋的老公,而他,目前还只是地下的情人。
风从塔楼附近的运河上吹了过来,凝重晦涩,法国梧桐的叶子在地上翻卷得沙沙直响。原兵突然跳了起来,一把握住了一条横在路面上的树杈,狠狠地做了几个引体向上。瑜秋看着几片黄叶在他的身边徐徐落下,不无哀伤地想,我是不是真的会害了这个孩子。
她感到有一种特别的委屈从脚底涌了上来,一点一点地将自己吞噬,眼圈都禁不住有点湿润了。谁规定过,中年的女人就不能爱上青春飞扬的男子!
刹那之间,瑜秋觉得天昏地暗。而原兵还在树杈上翻飞,像一只原本就不属于她的鸟儿,短暂驻留之后,终究还是要往另外的方向飞。
将近中午了,可天还是灰蒙蒙的,仿佛随时都能够飘落一场雨下来。打了的士,走了近半个钟才从郊区回到了城里,瑜秋紧紧地搂住了原兵,生怕放手之后的那种恐惧,只有依偎着他,她才能觉得安心妥帖。
瑜秋觉得累了,想先吃饭,原兵本来是想去城市的另一头看新起来的一个叫“枫丹假日”的楼盘的,但是看到瑜秋这么累,还是很爱怜地改变了计划。两个人合计着要吃清淡一点的,于是司机给拉到了一家上海菜的小馆子,分量不多,但是菜品倒是非常精致,点了雪菜炒毛豆、话梅肉粽子、猪肚老油条还有蟹粉狮子头。
菜一上桌子,原兵又来了兴致,大声地叫来了侍应生,要来两瓶黄酒。
瑜秋,要什么?原兵一边翻着单子,一边对瑜秋眨眨眼睛。
一瓶绍兴加饭酒,一瓶花雕吧。记得要温过的。瑜秋挪了挪凳子,贴着原兵。而原兵的手也悄悄在桌子下面伸了过来。
瑜秋用脚尖踩了踩原兵的鞋子,两个人会意一笑。
再看看窗外,有很多人叮呤叮呤地蹬了带小塑料棚子和铃铛的三轮车,从人行道上钻到了大马路中央。原兵说,这些都是下岗工人,日子没有办法过了,只好蹬三轮混口饭吃,这个城市的旅游也没有做好,特色的地方没有开发出来,所以一年四季酒店和景点的生意都是不咸不淡的。
原兵说,窗外的这条马路叫双溪路,是属于广园区的。原兵就是被养父母从这个区的孤儿院领走的,临走的时候,孤儿院的阿姨送了他一条红领巾。
瑜秋看着原兵突然沉重起来的表情,感觉自己比他还要难受。后来呢,红领巾是不是被你送给了同桌的小姑娘。她想调侃一下,活跃一下气氛。
后来红领巾陪着我上了大学,原兵抬起头看着瑜秋,现在还在我宿舍。我很重感情对不对,我保存了它十八年。
瑜秋听出了话外音,连忙岔开话题。酒来了,你喝加饭,我喝花雕。
干杯。两人对视,情意浓浓。
有人说世界上有三样东西不能相信:男人的承诺,男人的感情,男人的理由。但是瑜秋偏偏对原兵是深信不疑,面对这样一个深情朴实的男子,她无法将自己对人性丑恶的领悟和面前的这个男子联系起来想。
毕竟是只有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要复杂又能够复杂到哪里去呢。瑜秋给原兵递过去一张餐巾纸,原兵趁了酒劲,撰住了她的手,死死地不肯松。
记得当年缪晤也曾经是这样一个由着性子的男子,高兴起来硬是抱起瑜秋蹭蹭蹭在长城上走了一两公里。可惜那个男子在时光里面渐渐遁形了,取代他的是一个大腹便便,穿了花短裤、腆了肚子,极度不修边幅并且开始谢顶的年逾不惑的中年男人。他的事业比较成功,但是成功的另一面是他在生活上的极度颓废,打个比方,他可以看着烟灰缸满了也不倒,顺手抓过一只可乐罐子来用,而瑜秋要求她的男人必须是一个讲求细节和精致的贵族,可乐罐子是要送进垃圾箱的,烟灰缸才是烟灰的最终归宿,你怎么能够将两个互相不中意的东西强行地联系起来呢,而且还拆散了本来应该一起的姻缘。瑜秋最害怕缪晤的将就心态,而他越来越圆滑,越来越懒惰,他说要A,你说A没有了,他正常都是不假思索地说,啊,那就B吧,就这样吧,凑合一下。
瑜秋经常不能够将自己枕边的这个男子和当初那个没有白衬衫就不肯出门的年轻人联系起来。看着他洗手间的门也不关就开始方便,睡衣换了就往地上一扔,做完事情了,澡也不肯去洗就呼呼大睡,瑜秋觉得他根本就是一个农民和二流子的混合体。从前的哪个缪晤哪里去了?那个爱写诗歌,酷爱书法的男子,他已经彻底被生活市侩化了。二十年前,和这个男子恋爱的时候,他是天上的太阳,他的光芒可以征服世界;二十年后,再看这个男子的时候,他还是天上的太阳,不过已经日薄西山了,他的光芒黯淡,倒是衬得周围的云翳美丽异常。瑜秋这个理想主义的女子,一点一点看着心目中的太阳老去,总有一天,晚霞会成为太阳流的口水,而太阳老态龙钟地在山脚下打瞌睡。瑜秋害怕这一天的来临,毕竟缪晤当年也是挺拔俊秀的男子,当他风采不再的时候,难道瑜秋要狠了心,一咬牙将他丢弃在苍老的岁月那头?
想到缪晤,瑜秋不知不觉就走了神。
原兵看着双溪路对面板桥宾馆的招牌,一点一点陷入了沉思。
火车上的情人
下午,回了酒店。先在大堂订了火车票。
小姐很好奇地问,先生,为什么不订同一个班次呢?
原兵吱吱唔唔地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瑜秋连忙打了一个岔,小姐,这段时间酒店有没有什么打折呀,或是优惠?小姐连忙打住了话题,给瑜秋介绍贵宾卡。
芸芸众生,日日相望,到哪里都是一样。即便在另外的城市,也同样少不了别人的干涉,得不到畅快淋漓的相爱的洒脱。
瑜秋觉得索然无味,进了房间。
下午五点,瑜秋出了酒店。正是菊花烂漫的时节,到处都弥散着苦色的香味,谈不上是芬芳。这种香有点像四十年代上海产的香胰子几十年后打开后,留在包在胰子表面的薄纸上的味道,虽然还能依稀辩出旧时的馥郁,但是年代久远,更多的是变味中的辛辣,呛得人喘不过气来。
快上的士的时候,瑜秋一扭头,看到还没有穿上衣服的原兵,裸了上身,裹了洁白的浴巾,站在2006房的落地窗前使劲挥手。
见到瑜秋转过头来,原兵开心地一连做了三个只有他们才能懂的手势。
谁都无法否认,这不是一段真正的爱情,虽然没有人能够知道它的明天。但是现在,它就活在瑜秋和原兵的心里,它在完美无缺地生长,虽然它有可能并不快乐。
上了火车,因为是周末,人非常多。虽然是豪华的子弹头火车,但是空气也有些许的浑浊。瑜秋买了一份《XX晚报》,看到娱乐版的时候,《巩俐孙红雷幽会秀水街》赫然跃到了她眼前。“偷情”和“幽会”是瑜秋现在最害怕见到的两个词,在自己没有和原兵热恋之前,看到“偷情”她会想到“刺激”,看见“幽会”她会觉得浪漫,但是现在的她已经和当初不一样了,她觉得自己根本就是一只可怜的见不得光的鼹鼠,每个人都恨不得冲过来,在她的脸上刺上“荡妇”这两个字。她害怕舆论,害怕道德,害怕缪晤的冷漠……她甚至害怕她自己,但是她又那么渴望,那么不能拒绝一个年轻的充满动感的肉体,她需要有一个懂得她隐秘的东西,一点一点探及她的快感地带,一点一点企及她的灵魂深处。
巩俐怎么了,巩俐就不能有情人吗?
我又怎么了,我就不能有情人吗?
夏天的晚上,小区的运动场边有人在买盗版光碟。瑜秋从运动场出来的时候,小贩喊住了她,于是买了《金鸡》和《周渔的火车》。晚上,瑜秋和女儿先看了吴君如演的《金鸡》,两个人笑的前仰后合。后来女儿去房间睡觉了,瑜秋将《周渔的火车》拿了出来放。
放到周渔宁可砸了花瓶也不买给孙红雷的时候,瑜秋心里酸酸的,眼泪快要掉下来了。
缪晤喝得醉醺醺地进了门,瑜秋起身给他泡了杯浓茶,转过身又继续倒回来看。
看了没有多久,缪晤见瑜秋没有像平时那样搭理他,给他脱衣服,放水洗澡,就很不乐意地嘟哝到: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个坐了火车去做爱的婊子吗?
瑜秋气愤地转过脸,看看倒在沙发上缪晤,突然觉得他肥胖得面目可憎。趴地一下关了电视,自顾自地去房间了。
缪晤也歪歪斜斜地跟了过来,“扑通”一下倒在床上,老婆,我很难受呀!
喝多了不难受才怪,瑜秋很憎恶地想,看到他一身酒臭地倒成了一个“大”字。于是跑到厨房,取了一罐子冰咖啡和冰奶茶,递到面前说,喝下去,等下吐出来就好了。
胃受了冷刺激,很快就有了反应,几分钟后缪晤就踉踉跄跄地往洗手间跑。瑜秋不放心,跟在了后面,看着他在马桶前跪了下来,一手扶着地,一手扶着马桶边,咖啡奶茶酒的混合味道散了开来。
瑜秋看着这个男人,他的美好一点一点地在被他亲手扼杀。
“不就是一个坐了火车去做爱的婊子吗?”瑜秋悲哀地想,他连什么是爱情都不懂得了,他连欣赏爱情、感受爱情的能力都没有了。现在他跪在马桶前呕吐,全然不知道“男儿膝下有黄金”,他怎么可以变得如此卑俗!
现在是秋天了,当瑜秋和原兵的爱情已经走向深入的时候,做一个“坐了火车去做爱的婊子”已经不是瑜秋的底线了。有多少次,她都想理直气壮地跟缪晤说:我已经不爱你了,我们离婚吧。但是她没有这个勇气,她甚至无法想象自己的宝贝女儿,在知道母亲和一个比她小十二岁的男子热恋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对她到底是理解还是鄙视甚至还是痛恨!她也没有把握,有一天离婚了以后,原兵就一定会顶着压力去娶他。虽然他是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但是他终究还要在这个社会里生活。
两个都是尘俗里面的人,就算是逃到天涯海角,终究还是有被揭穿被曝光的担忧。
火车开到苏州的时候,瑜秋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落在了报纸上,《巩俐孙红雷幽会秀水街》的几个字被洇湿了,仿佛变成《审判瑜秋和原兵》几个字。
爱情的火车还在广袤的平原上奔驰。
原兵应该也到小城的车站了。四个小时以后,他也将到达这个城市,那时候在她身边的将是另外一个男子。
坐了火车去做爱!
风雨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膠膠.既见君子,云胡不廖?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诗经。郑风
回到S城的时候,雨粘连着下个不停。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风,带了肥腻的腥湿味道扑面而来。天空里伸满了枯瘦的枝杈,像很多双瘦骨嶙峋指节粗大青筋毕露的手,无奈地在空中交缠、纠集。
的士在小区门口停下了,瑜秋看到缪晤撑了伞,和那个女子并排往车库走去,她再也没有当初的那种愤怒,反倒是笑吟吟地看着那个美丽的女子,她很贴心地挽住了缪晤的胳膊。瑜秋没有那么美丽,年轻的美是火力十足的,像重型机枪一样,可以扫倒世上所有的男子,而中年的美是哀怨的,可能有些明艳和光鲜,但是真正摄人心魄的是那种韶华将逝的落寞。那个女子在深秋的冷雨里,着了大红色的披肩,乳黄色偏衩贴身羊绒套裙,很精巧的淡妆,那么风情万种地依偎着缪晤,倒是把自己彻底地比了下去。
自己不爱的东西,在别人眼睛里面倒是别样的珍宝。就像缪晤对于这个名叫葆龄的女子,以及自己对于年轻的原兵一样,各花入各眼哪。瑜秋害怕缪晤见了自己会尴尬,沉吟了一下,还是叫司机把车开到了小区的花园旁。然后顶了一天的风雨,往电梯间直冲过去。
梳洗完毕,手机就铃铃响起来,是原兵打过来的告诉她,到W城了,很想她。瑜秋听惯了这样半撒娇半汇报的电话,想到原兵可爱的神态,忍不住脸色绯红。原兵说,晚上我过来好吗?
不要了,好好休息一下。瑜秋柔声细语道。
休息好啦,我在火车上休息还不够吗?原兵的声音听起来活力四溢。晚上我过来好不好,我很想你。
瑜秋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到天色将晚,想到在塔楼的时候,缪晤又电话说,今天不回来了,心里就很矛盾。缪晤刚走,晚上是不会回来的,可是原兵才塔楼相会,又要过来,一来太贪心了一点,二来也还是有些风险。
终究还是敌不过原兵的央求,对他说,千万要小心一点,不要在小区门口登记。
原兵哈哈笑了起来,尽管火车上人声嘈杂,但是还可以清晰地听得出他很快乐。
九点刚过,原兵就揿响了门铃。他健硕的身躯夹了寒冷,进到玄关的时候,瑜秋很自然地就钻到了他怀里。
厨房里面,瑜秋做了黄芽菜肉丝炒年糕,算是主食,另外有一盘宝塔菜和焖的一锅老鸭汤。原兵轻车熟路地在厨房和饭厅里穿梭,还自告奋勇地洗了碗。
原兵洗碗的时候,脱了大衣。瑜秋见到大衣上没有完全掸落的细黄尘土,浮想联翩,尽是塔楼上缠绵之中原兵完美的身体。原兵见到瑜秋拿了大衣傻傻地站在厨房门口,回过头来笑着问,怎么了,瑜秋,是不是现在就想要啦?眼神非常挑逗。
碗一洗完,湿湿的手都未来得及擦干,原兵就紧紧地抱住了瑜秋。一场激烈的拥吻。
从浴室从来之后,两个人都是双颊发烫,倒在了客厅的沙发上。雨下得大起来,原兵赤裸着跑到落地窗前拉上了窗帘。瑜秋问,雨很大吗?
原兵突然很诗意地说,雨很大,天很黑,像鸟群飞过无人的空城,响得肆无忌惮、黑得肆无忌惮。
然后,他除去了瑜秋裹着的浴巾。在吻到她肩头的时候,原兵问,我在背上纹朵玫瑰送给你好吗?
瑜秋闭上了眼睛。她想起了那一年刚来S城的时候,瑜秋在小小的电子公司做会计,过年了,缪晤还没有找到工作,两个人穷得没有钱回老家。大年三十的清早,缪晤突发奇想,去综合市场批了人造花卖,当然是亏本了,提了两塑料桶回来。在出租屋门口的时候,缪晤突然抽了一只玫瑰送,送给你,一生一世。
可是哪一朵玫瑰能够开得了一生一世。
原兵的舌尖温柔地探寻了过来,瑜秋本能地张开了嘴。
这个问题她没有回答。也不需要答案。
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承诺那么多,又有什么用。
我们去另外的城市吧
深夜的时候,瑜秋觉得很口渴,跑到客厅去喝水。原兵也迷迷糊糊地直起身,问瑜秋干什么。
瑜秋说,我去喝点水。原兵哼哼道,我也要喝。
瑜秋于是倒了杯温水,进了房间。原兵咕嘟咕嘟,全部喝了下去。空调的温度定得太高了,难免会有点渴。
送杯子到客厅,看到楼上主卧亮着灯。瑜秋的心咯噔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平静。缪晤肯定又喝多了,而且不知道她已经回来睡在客房了。葆龄会不会在上面呢,瑜秋蹑手蹑脚跑了到玄关边,看到了很醒目的大码高跟鞋,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回到房间,原兵热得掀掉了毛毯,裸身睡在了床上。瑜秋帮原兵盖上了,结果被他掀开了。再盖,还是被掀开了。又盖的时候,听到原兵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原来他醒了。
瑜秋嗔怪地打了他一下,结果被他一只手死死抱住了,自己的右手又被他强有力的大手给攥住了,引导着伸向他的身下。
瑜秋握住了原兵的火热。
缪晤回来了,在楼上。瑜秋在原兵的抚摩下,很平静地说。
原兵示意瑜秋不要停止动作,很大势地说,回来就回来呗,我们爱我们的。
瑜秋笑了,为了这个可爱而又勇敢的孩子。
可是我能给你什么呢?说着瑜秋平躺了下来,原兵温柔地给她垫上了一只枕头,激情地压了上来。
我只要你给我爱情,除此以外我什么也不要。
瑜秋的双手摩挲着原兵的胡须,她看到这个花样年华的男子,他的眼睛里飞出的是翩翩的蝶。她喜欢他年轻放纵的躯体,喜欢他毫无节制的恣意。
我们去另外的城市吧。原兵在快要高潮的时候突然这么说。我们在另外的城市安家,我们养育我们自己的孩子;我们要光明正大地作爱,我什么都不在乎,我要给你光明磊落的高潮。他伏了下来,细细地在瑜秋的雪白的颈子上吮吸。
他的唇鲜红炽热,是天堂里怒放的花朵。
瑜秋嘤咛着。她在云端里看到了原兵飞奔而来,而她,快乐地迎了上去,没有风,只有光,世界是传奇中的粉蓝。
我要给你光明磊落的高潮!瑜秋畅快地这么回味,她的指甲陷在了原兵的臀部。原兵的汗滴在了她唇上,瑜秋舔了一舔,是茉莉般的香甜。
可是我能给你什么呢?
原兵的脸涨得通红,呼吸越发急促。瑜秋知道,这一切很快又将过去,世界终究是要回归沉寂。
原兵终于很大声地叫了出来。或许他是要表明,他不害怕让楼上的缪晤知道,乃至让全世界的人知道。
这是怎样的生活呀。原兵又酣睡过去了。瑜秋了无睡意。带着爱情去逃亡吗?还是作了火车去做爱?
原兵的身体微微蜷着,一只手紧紧地抱着雪白的枕头。
房门上传来了很有礼貌的敲门声,笃,笃笃,笃笃……
是缪晤吗?瑜秋这么想。
反正瑜秋不想去开。
不管他,原兵又拥了过来。他一手揿熄了灯说,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瑜秋嗯了一声,钻到了原兵怀里。
敲门声停住了。
很久。很久。
良久之后,瑜秋听到了轻轻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雨又下了起来。
衬得黑夜无比温柔……
文章来源:中国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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