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宫“广寒”，寂冷幽清。
红蜡烛幽幽的燃着，淡青色的如豆灯芒撒成周围一面昏黄的圆。
烛油沿那座古铜的高柄雕花烛台浇下，凝成暗红的珠状，像多情人流下的血泪。
室内弥漫着淡淡的幽香。
金缕毯上，嫦娥无力地斜偎着木榻的靠背。右手轻举起一只酒杯。
碧油的翡翠玉杯满盛着醇香的桂花玉液，波光流离间夺目的却是那只泛着婴儿皮肤般白皙的玉手，指若葱削。
举杯一饮而尽，两朵红晕飘上粉腮，终于酩酊。滚烫的面颊上，眼泪丝丝然流下，带一丝清冷，像深夜的阵阵秋风，蕴满了昨日的温情和今夜的萧瑟。
是昨日？不管岁月多么容易如水逝去，那些清晰的往事也仿佛就在昨日，起伏纠缠，无绵无尽。
那个气概天下的男子，只是颌首间，便已轻轻将她的心折下。
如今，却只有着寂凉的“广寒”深宫陪伴。
冷冷清清，这冗长无尽的人生。孤独昏黄的烛光把她的影子描成了灰色。
夜，越来越深，越来越冷。
这不死的容颜成了最深的空虚，深得看不到明天早晨初生的朝阳。
不死又怎样？不老又怎样？那一时的冲动促成的就剩这独守空帏的寂寞。
她却不是想要这不死的躯壳，不是要成仙升天。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男子。
她一直以为只有留住绝世的容颜才能留住他深爱的男人的心。
那个男人，叫后羿。
2华灯初上，勇士府中。
音乐如水地流动，侍者来去的脚步踏响大理石的地板，水果、琼浆散发醉人的香气。
后羿，那个拉弓射日、玉帝亲封的天下第一勇士巍然地踞在虎皮坐椅上。方阔的脸庞，微黑的皮肤，坚毅的方下巴。一双深邃的黑眼睛透着威仪的气质。
衣裙翩跹，歌舞婉旋，如花美女，巧言承欢。他微蹙的眉宇却始终未曾舒展开。
月光，透过天窗撒入庭院，吸引了他的目光。
举头，云深处，左弦月的月弯里抱着一颗很亮很亮的星星。抱的很紧很紧。
暗夜如锦帛深深地被撕裂，他怔怔地看着，数十年岁月如土尘封的往事轰然决堤。
眼泪缓慢而无声地滴下。
十年了，离嫦娥奔月的那一天。岁月匆匆的步伐走过了十年，如水的日子就从指间缓缓地流去，染成了鬓角几丝沧桑的白。
突然觉得冷，也觉得空虚，一如当初嫦娥离开他的感觉一样。曾几何时，她像影子一样跟随他，经过漆黑的暴风雨的夜，经过裂肌般十日当空的酷暑，也经过疲劳、颠簸、岁月的磨难。然而当他挥箭射日，勇贯天下，功成名就的时候，她为什么要离她而去。
他得到了名声、威望、财富、权力、还有这宫院重重，佳丽三千。
他却留不住他深爱的女子，留不住她低垂睫羽下澄澈如水的眼神，留不住巧笑倩兮的刹那欢颜。
留住的只剩心中的空洞和终日的恍惶。
3嫦娥深深地倦在木榻的角落，目光迷离地看着黑的尽头。
乳白色的烛烟袅袅地上升，仿佛一个孤独起舞的白衣舞女。
冷冷的风迎面吹来，带着隐隐约约远处梆、梆的声音。
她扶着窗棂往外望，风儿把她肩上的丝带吹得瑟瑟乱颤，黑的尽头是一个男人正在奋力地挥斧砍树。
那个叫吴刚的男人又在开始他周而复始、无休无止的工作了。那个痴情的男人。
嫦娥托着腮凝想着，她听说过这个叫吴刚的男人的故事，为了拯救他深爱的女人，那个叫桂香的花妖，他一直努力想帮她解开束缚的枷锁，一直努力想把那棵深锁桂香的桂树砍翻在地。
她不禁有些哀怨，后羿，那个威仪天下的男人，是她世界的全部。是的，全部。她所有的一切都甘愿与他。而他，在许多年前，也是那么地爱她呵！跟这个深爱着桂香的吴刚一样。
但如今，如今却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碧绡罗帐，幽静如水。
而他，或许早已将她忘却，琴瑟和鸣，夜夜笙歌才是他如今的选择。
有什么是天荒地老，她只是他生命中的匆匆过客，是一场在劫难逃的灾难。
桂树开子，散发着怡人的花香。往事，如梦。
嫦娥木然地站着，只是漉漉地流泪。头发清扬半掩的脸上凝结浓浓地忧郁。
当初的夜晚，洞房花烛。那夜的她在残烛摇弋的光彩里晶莹如玉。她记得那晚他看她的眼神，那炽热的、充满了炎炎光彩的眼神。就在惊鸿一瞥间，他着实痴了，没等她来得及转身旧一把抓住她的臂，一手拢着她的腰，和着锦绣凤披一把抱起，趁她于惊惶间便强拥了一怀软香柔玉。那一夜的缠绵，感受了爱的炽热，也知晓了他深深地爱恋。
当初的日子，他总是拥着她坐在马上一阵暴风似地驰骋草原。那健硕的胸膛，那坚实的臂膀，那一臂里将她拢住吻上她嘴唇的男人。
那些日子，男子深情如斯，女子笑颜如花。
嫦娥静坐于妆台前，轻取银妆，巧饰粉黛，如今的她还是发如流云，肌肤如雪，亭亭玉立如出水芙蓉，然而掩不去的是那沉静于眉目间的悲凉，镜里凄凉的嫣然。
4后羿仰躺在露天的凉席上，这个秋后的起风的季节。云卷云舒间，空气里弥漫了皎洁的月光和着芙蓉的花香。
他又记起那个初见嫦娥的黄昏，白莲池边她亭立如莲的风姿和淡如秋水的笑颜。低垂睫羽下大眼睛黑白分明，顾盼生辉，仰止间石榴红玉的流苏轻轻叩击，细碎的声响有如初春的冰裂。夕阳下青丝红唇，流动的艳影就瞬时里占了他心的全部。
曾经的日子，为了他深爱的女子，在浴血的沙场奋力的拼杀，在荒山野林不分昼夜的练箭，疲劳，辛忙，但是他无怨无悔，为了他深爱的女子能得到比别人幸福的生活，能得到天下女子都不曾拥有的幸福的生活，他无怨无悔。
是的，他得到了，他得到了他要给她的一切，他用自己的双手为她赢得了财富、名声、还有自己“天下第一勇士”的称号。他觉得只有获得了“天下第一勇士”的称号才能真正配得上嫦娥，这美绝天下的女子。
但是，到头来他却因此而失去了……
就因为这“天下第一勇士”的称号，给他带来了太多的应酬，太多的蜂蝶般缠绕他的女人。他一直告诉自己这些只是像流水一样匆匆滑过的生命中过客，只有嫦娥，才是他的全部。
但是，她却走了，带走了他生命的全部，一点痕迹也不留下。凋落的桂花迎风飘下，月亮的影子，温柔的虚空，她留下的深深空洞又岂是数十载繁华织锦，姿颜各异的放纵人生可填充。
5嫦娥贴于镜前无声的泣离，玉色的长指甲撩到挂面的发丝，广袖迤俪间，眸子里已是满泓的秋水。
命运呵！谁叫她爱上了那个叫后羿的男人，但是为什么幸福却只是短暂的恩赐，为什么总是有太多的疼痛和无助是生命中注定的不可逃脱。
曾经，他带给她无上的幸福和快乐，她就像一条容易满足的鱼心安理得地畅游在爱情的甜蜜里，她信赖他，依恋他，耐心守侯他，可他，为什么还会有别的女人，为了那些蜂舞蝶使的妖冶女子，就不在迷恋于她的娇颜，她的温情，她的体贴。
自从射日以后，自从受玉帝赐封为“天下第一勇士”后，后羿变了，频繁的外出应酬，频繁的半夜不归，对她的温婉再不是以前那样的怜惜，而成了漫不经心，敷衍而行。
种种的迹象表明，后羿已不再爱她。
很多个晚上，嫦娥独坐在空荡的屋子里，哭干了眼泪，耗尽了思虑，脑海中各种各样疯狂的念头像成团的海藻翻卷缠绕。将她曾有的幸福的感觉弄得支离破碎，她想不通，有了她以后后羿为什么还会躺到别的女人的怀里，她的脑海里总是堆满了他和许多妖艳的女人纠缠一起的画面，层出不穷，层层叠压，压得她快要窒息。
难道自己已韶华尽逝，难道自己已斯然老去。这么一想，她便似乎真的看到了自己老去的样子，看到自己独居阴沉古黯的房子里，数不清灿烂的流星飞进他和她享有的天宇，生生的隔绝了他和她之间的空气，她成了被蚀的明月，阴暗、忧愁、郁结、发狂……
生得杏目纤细腰又怎么样？唱得脆婉娇甜声又怎么样？岁月只会在上面很长很长的影子，寂寞的、遗憾的。
垂泪对空帏，忧愁不能寐。明波流离间，一切寂静如水。
泪光模糊了她长长的睫毛。模糊了她鄢然的容颜。
6十年岁月如水逝去，沧海已成桑田。
长久的凝望，幽夜的清寒，他却只能极力拥抱这空虚的痛楚，无声的哀伤，还是那寂静的长廊，还是那精致的雕花木棂，还是那朱红的柱子斜着长长的影子。他慢慢地踱过，慢慢地回忆。在他眼中，所有的诸物都有她的影子，裙衫轻摆，双眸似镜。
他的心如绞痛，满泛着琥珀的流光的酒盏在他的手里慢慢碎裂，晶莹的玉液和着殷红的鲜血滴下……
他有些痛苦地迷起眼睛，曾经的岁月，为了他深爱的女子，即使在半夜，在自己已然被灌得酩酊大醉时也会赶回家。然而为什么？为什么她却总是满面幽怨如雪峰的冰寒。为什么她总是神经质地以为他有了另外的女人，以为他不再爱她。起初的日子，面对嫦娥冰寒的脸色他总是忙不迭地道歉、赔罪、哀求，抱住如冰山的她想将她融化，但是，她却还是那样冷着，立着，用幽怨的眼神看着。最后，就是头也不回的毅然离去，去了那遥远的月宫“广寒”。
离去时的身影成了记忆中的绝美，永恒、唯一……
今夕何夕？天上人间？伊人别去，相见无期。
7夜风丝溜溜地吹过，烛芯爆裂的火花照亮了嫦娥掩在罗帐下的阴影的脸。那俏丽的风眼朱唇轻轻地蒙上了一层忧郁的纱。
远远地，那幽幽地单调地伐木声在寂静的夜空底下回荡萦绕，天上的星星渐渐地暗下去，一点一点地消翳，她感觉到一颗滚热的泪珠落在自己的手背上，然后慢慢地滑下。
她以为只有守住美丽的容颜才能守住后羿的心在身边。所以，当她看到那可以不老的仙丹时，就彻底为那仙丹的浓郁甜香的醉人气息而疯狂，仿佛又看见了后羿睨如当初的一瞥间。
然而，事违人愿，如今在月宫如终身监禁的日子，缓慢流逝恰如抽丝，到最后就成这天地枯守的痴人。
明镜里一张女子娟秀的脸，尖尖地下颌抵在罗裳的高领里，那精致而悲绝的五官，虽不失往昔的俏丽，却也在夜晚昏黄的烛光里显得憔悴。
一切都寂静如死，罗帐迷糊了嫦娥微微颤抖的身子，迷糊了她的思想，迷糊了后羿的影子。迎风的桂花暗夜中凄冷地遗落，一地残红……
未若双眸明似镜，怎落孤身伴灯眠？
难消寂寞初长夜，只羡鸳鸯不羡仙！
文章来源：榕树下/二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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