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梦？非梦？
我看见星星挤碎在一个黑洞里，月亮合拢长长的眨毛悄然入梦，悬垂的夜幕
迫压着我的胸腔。
远远一声猫头鹰的啼叫划过天际，四处蛙虫同声应合----天躁动、地躁动，
我的心在躁动。
蓦然嗓门奇痒，烟虫爬出。
规整的烟圈迎风散碎，悠悠飘荡在丝织透明的白色帐帷四周，淡绿色床灯的
柔柔光芒稀释于灰色的烟雾，一切尽在朦胧之中。
妻的胸脯突然急剧地起伏不停，同时发出一串咳嗽声，间接表达出强烈的抗
议。不自觉的自我保护使然，她面里背外侧身而卧，同时轻轻一声梦呓，意味含
糊。
我急忙掐灭香烟，为了爱妻美妙的梦，更为了她腹中的胎儿----我梦寐以求
的宝贝。
我背影所及之处，是男人艳羡的目光，因为三十多岁的我，还找了个处女做
老婆，并且她年轻可人，美的无恰当的词语形容，在我心目中，“维纳斯”远不
及她，因为她双臂健全。诚然，我很得意，爱是生命之氧，她就是氧气中的精华
我不由自主地扫描着她周身----似羞微闭的眼脸，白嫩的面孔，水红水红的樱唇，
乃至那具有弹性的双乳，和猝然下落又微微隆起的小腹，整个力点仿佛凝结在一
个小山头上，在呼吸的运动中曲伸----绷紧----绷紧----曲伸，女性的美在动与
静之间有机地统一，充满活力并富有韵律感。她扭动纤腰，象水草间游弋的银蛇；
她缠被静卧，犹如云中的眠龙。由此我联想到“龙的传人”----
我沉思，传人之说是否有误，准确之称应为“龙的传龙”，才不至令人质疑
，龙怎么会生人呢。仔细一想，也许只有人才有着这样的本领----送卫星上天，
使船只潜海；讲故事、编神话，无中生有----我和妻子都被幻化成了龙。中华大
地，共视巨龙为图腾崇拜。龙有披金的鳞片，有强健的肢足，扬头摆尾踏云来去
，造风、造雾、造雨，造闪电惊雷。但我就不相信妻子也能如此，即便是龙，她
不过是一头雌龙，是上帝撒在人间的模子，生儿育女是其天职，翻江倒海，撼天
震地的伟业只有雄龙才可能实现。
我的目光停留在一张发黄的报纸上面----
“......民乐烟厂高级工程师华步星因病辞职，病因不得而知，据说与她的丈
夫、著名诗人罗辉的去逝有关......”
三年前的一天傍晚，华步星匆匆来到我家。
“华女士，你丈夫英年早逝，是文艺界的一大损失啊！可人亡灯灭，无法复生
，望你节哀自重。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工作中有什么要求，不要闷在心头，只要
能够做到，说出来，组织、包括我个人都会尽力为你解决的。”
望着她满脸阴影，和周身那象征哀悼的黑衣黑裤，我，作为民乐烟厂的厂长
，必须向属下的不幸表示关心和同情，虽然对方是北大化学系造就的高材生、以
及著名诗人的夫人，可有一个事实改变不了，我和她之间是领导与被领导的关系
。正如有次，那个为因工死亡的丈夫申请抚恤金的女人，面对我的关怀感激得声
泪俱下，我想她也应该那样的。意外的是她却出奇的平静，声音也是冷冷的：
“没什么，死亡是人生的必然归宿。问题是，对于活着的人们会不会有所触
动呢？”
我领会，在她潜台词中有着对香烟的不满，是原于丈夫的过早死亡。据说罗
辉每天至少要抽三包烟，他的许多精美诗句无异于用尼古丁堆砌而成，同时制造
了自身的绝症----肺癌。从某种意义而言，香烟成就了他辉煌的人生，也结束了
他宝贵的生命。更俱讽刺意味的是，他们夫妇一个造烟一个抽烟。曾经有人打趣
说，是她杀死了自己的丈夫。毫无疑问，这一切都难免使她自责，甚至心理失衡。
我静静地凝视着她，默默猜度着她。
她很瘦弱，那张单人沙发还空着大半，托起她苍白容颜的那块脸扁平窄小，
被高倍近视眼镜占领了三分之一，镜片下的眼神浑浊迷朦，犹如一潭清泉上掩映
着一层淡淡的晨雾，那其实是缭绕在我眼际的烟雾形成的错觉。从她紧扣的嘴唇
上面，我预见到狂潮欲来的征兆，那死寂无言的沉默中潜伏着千军万马----只待
一声令下，便会天崩地裂。当然，我也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无论她是强烈的
挑战，还是友好的、含笑的请求，决不回避。
时隔三年----
《求索报》----
无毒香烟研制成功 华步星隐退之谜终于揭晓----
“‘昨天，华女士在每年一度的科技成果发布会上宣布，她潜心研制而成的
‘飞龙牌’无毒药用香烟，已由中国最大的振华烟厂正式投入生产。
当华步星示意助手们托出数十条包装精美，上有一巨龙翱翔蓝天的香烟分发
众人时，振华老总那得意、自信的玩笑随之刷净了人们怀疑的目光。一阵火机清
脆的咔嚓声过后，暴雨般的掌声淹没了悠扬的乐曲，富丽堂煌的大厅也更加透明
洁莹，整个空间漫溢着沁人心脾的清香。一向为嗜烟如命的丈夫担心的夫人们激
动万分。她们声称每闻烟味便恶心的感觉没有了，反而精神振奋，神智清新。
理所当然，华步星昨晚成了核心人物，她面色红润、举止端庄，痛快并不失
分寸地回答了来自各个角落的提问，同时不厌其烦地解答了本报记者的问题----
‘尊敬的华女士，首先向你祝贺，请谈谈为什么会想到研制无毒药用香烟，听
说与你丈夫病故有关，是吗？’
‘有，并且还是主要原因。他嗜烟如命，尤其在动脑之际。好多次我看到他自
然而不自觉的抚摩胸口，就知道那是抽烟过量的反常表现......’
‘请原谅我打断你的话。你是烟厂高级工程师，无疑比别人更清楚烟对人体的
危害，据说你并没有劝他少抽，甚至不抽，为什么？’
‘是的，我没有干预过他的嗜好，烟对成癖者而言，形同动脉之血。我不会抽
烟，但略知其性，如适可而止，轻微刺激，可以松弛神经，开启思路。而他正是
在这一需求下抽烟成癖的，一般不工作时就会相应减少，用他的话就是：没有创
作的冲动，就少了抽烟的欲望。此说有道理吗？在座的男士有没有同感呢？(掌
声)要是我劝阻他，就象在事业上撤他的台，再说也无法阻止，我唯一能做的就是
，求他多吃对烟毒有一定抑制作用的蔬菜和水果，可最终还是......时至今日，
我一直自责，自己作为一名造烟人，为什么不及早研制一种对人体没有危害、只
有帮助的香烟去满足丈夫，和许许多多抽烟的人，让他们从变相的自杀中走出来
(掌声)。’
‘那么，为什么你要放弃民乐优厚的待遇自行研制？为什么专利权又属于振华
呢？’
‘无须细究，说来简单，我的的研究方案民乐不支持，而振华愿意提供一切
必要的条件和相关费用。’”
......
我烦躁不安，在桌与门之间来回走动。
她平静如初。
“华工，真的，说真的，假如你要求到高级疗养所去修心养性，或是去旅游
度假区排遣寂寞、解除痛苦，我立刻满足你的愿望。你好好想想，我们何苦去追
求那看似美妙却虚无缥缈的目标呢。与其耗费精力还要承担损失大笔财富的风险
，不如安安稳稳维持现状，再说我们不愁没有销路，还有多少客户我们都无法满
足呀。其实你比我更懂得，源源不断的顾主就是企业的血液，既然我们已经有了
生存的保障，何必自寻烦恼，去关心有毒无毒这种多余事呢。何况人们早已熟知
烟性，谁不知道香烟危害身体，又有多少人抛得开它，算了吧，你身体又不好..
....”
我停止脚步，乞怜般地望着她。
“厂长，你的观点我实在是难以苟同，是的，安于现状是多数人的通病，这
正是我们落后的主要原因之一。历史也证明，怀抱四大发明的成果沾沾自喜、止
步不前就会被人超越。再说你我，同是国家不惜心血培养的知识分子，怎么能和
普通人一样固步自封、安于现状呢。如果中国人都这样，等过了若干年后，异国
生灵都乘座宇宙飞船迁徙外星，而你我的后代们，由于历代先人的惰性所至，只
有在失去能源和一切生存条件的地球废墟上翘首哀号，跪地等死。一个伟大的民，
族，将由遍地白骨为其作出悲惨的总结，可悲啊！”
“这和烟有什么关系？”我有几分生气地问她。
“是啊，你不愿意混为一谈，可我从你的言行中想到了很多很多。简而言之，
假如你掌握的是一个民族的命运，那种可能是会有的。”
她的尖刻终于使我忍无可忍，我厚实的巴掌重重拍在桌上，那只胆小的花猫
吓的躲在墙角，两眼射出警惕的光芒......
“华步星，我念你为民乐做出过贡献，又看在你丈夫面上才一味地迁就忍让，
而你却得寸进尺，不知天高地厚。告诉你，任何人都不会象你一样异想天开的，
假如我被你那哄娃娃的构想所迷惑，民乐数万人的厂子不土崩瓦解才怪呢。当然
，破产、倒闭对于你无所谓，换个地方一样不缺饭碗，可普通工人呢？你敢于为
他们的生存负责吗？还有政治和经济责任，你承担吗？......你说，表态呀...
...哼，我不是个草包，我不是听人牵制的牛羊，会同意你做傻事。说白了，我的
坚决就是你的失望。”
难以置信，这连珠炮似的言语出自我口，并且在扫射之前没确定需要什么结
果，只不过是为了发泄一口闷气，竟然忘了对方是个女人，弱者的代称，任何凌
驾其上的强行实则是懦夫的表现，可暴发的怒火却象脱缰的野马难以收束；我更
象一个骄横、傲慢的将军，本意不想让自己强大的兵团和弱小的敌手兵刃相见，
只希望吓唬叫降，或者逼其退逃。我想这并不难做到。
果然，她大张其口却哑然无声，面色苍白，双眼发直。突然间，脸颊急剧地
抽搐几下，一滴泪珠滚到唇角。大约一分钟后，她一跃而起，旋风般破门而出，
向着夜幕、向着苍穹的月形、星影奔去。
当她瘦削的身影出现在灯光区，我忽然动了恻隐之心，还有一种茫然若失的
感觉。但一转念，她还会来的，会再来找我的。她是一条鱼，永远离不开水；她
是一只羊，永远摆脱不了草原。
我长长地舒了口气转回屋里，妻子挥舞双臂迎向我，顷刻间天旋地转、腾云
驾雾，我是空中雄龙，身体下面是一片云、一团雾，引发出无数美妙的想象，同
时想到欧美人的“传教士”、和东方人的龙上凤下的传统性爱姿势，称谓不同，
性质一样，女人身处从属地位，其它方面亦然，一句话：女人嘛，不过如此.....
我听到一条龙即将降临人世的信号。
我听到我未世的胎儿在母腹中躁动。
《参考消息》----
中国飞龙魅力无穷
数百烟民为之斗殴
“1月5日22时，英籍华裔作家郑德先生，在位于伦敦市郊的别墅被百余醉汉
围攻，他们声称，郑先生应为他侮辱大英帝国的言行付出代价，于是，酒瓶、碎
石落满郑德全身。一开始郑先生尚能手掩头部大声呼救，不久便奄奄一息。幸运
的是有两百多人前往救援，才保住郑德性命，这些人全部是飞龙牌香烟俱乐部的
成员。由于后者人多势众，前者有数十人受重伤，不是警察即时制止，后果不堪
设想。’
‘此流血事件震动了英国朝野，首相指令成立特别调查组，督促伦敦警方限期
破案。’
‘围攻者称，之所以殴打郑德，是爱国主义的情绪使然，因为郑先生曾撰文说，
飞龙牌香烟风靡英国，是一出典型的讽刺喜剧，其中还特别提及鸦片战争----华
人世界的屈辱史。但是，俱乐部成员和许多知名人士认为，导至流血事件的原因
不只于此，郑先生文中就有关飞龙牌并非无毒香烟的谣言，列举了大量事实为之
辩白，同时指责了英国几大名牌烟厂某些别有用心的言行，估计这才是真正的祸
端......”
《走向未来》----
“‘飞龙牌香烟自国家卫生部和国际卫生组织鉴定通过以来，振华烟业声名鹊
起，国内外客商纷至沓来，盈益额超过上年同期的四倍。’
‘随着市场需求加大、产量急剧飙升，原料不足成为厂方头痛之大事。为保证
飞龙牌香烟阔步发展，有关专家建议，在发动烟区农民增加种植面积的同时，将
其他几大杂牌烟厂纳人振华旗下，成立振华烟业集团总公司，全力生产无毒药用
香烟。’ ”
她黑衣黑裤，满含嘲弄的微笑徜徉天庭，脚步声惊人的响，世界为之共鸣；
那扁平的面孔透着咄咄逼人的意韵，令人敬畏、折首拜服！
自从把她气跑后，她再也没有来找过我，相反是我屈尊下驾，多次劝她放弃
研制无毒烟的念头，但白费口舌，这可怕的女人干脆辞职走人，并发誓不搞出成
绩不做人。礼不过三，既然她固执己见，我也不便强求，不过此事张扬开来难免
产生点负面影响，在一个高科技人才匮乏的时代，某企业却气跑了得力人才，这
意味着什么呢----管理不善、领导独断专横，或者就是经济状况恶化。总之不是
什么好事。
当我向她转弯抹角表达出自己的顾虑，想不到她一口应承，表示与我无关，
还说为了报答我对她无微不至的关怀，她一定应付好那些饶舌的记者。她嘴不饶
人，连讥带讽，我故作不知，暗暗忍了，当做一种合理的交换罢了。
四年无话，上星期她和我电话电话联系，说是国家烟草部门已经研究成立振
华烟业集团公司的具体办法，并厂只是个时间问题，同时暗示她是将来的副总之
一，希望我们再次合作。
“不会吧，我们不是还有众多烟民吗？”我对着冰凉的话筒绷紧脸说。
“是的，目前还有很大部分人抽杂牌烟，可你知道为什么吗，我们专门做过
市场调查，原因是买不到无毒烟。为此，社会呼声强烈，为什么无毒烟产量一直
递增，而市面却见不到。不言而喻，振华的现状是无法满足偌大个国际市场的。
好啦，不说这些了，让我们面向明天，携手共进吧。”
“谢谢你对民乐的关心，不过，在上级没有明确之前，你我唇皮小议，无济
于事。再见。”
我狠狠地撂下电话。
宽敞的礼堂里灯火辉煌，象幅宽大的屏幕显映出一群机械，呆板的人影。人
们的眼睛奇亮，犹如滚动的玻珠随着我的手势、我的目光、我的口型，或缓缓舒
展，或跌荡起伏，如此眼神比之掌声更具魅力。我顿觉周身的热浪奔涌，仿佛置
身云端、手长过人直击苍穹，面对天地，我是一巨人。
“全体干部、职工同志们，新形势给我们带来了新的挑战，振华厂所谓的无毒
烟正步步向我们近逼，有传说我们也将归其属下,但传说毕竟不成事实，未见正式
文件之前，望大家安心搞好本职工作。再说，并厂不是小事，有关部门不可能不
预先告知我们就自行其是。就我个人而语，于情于理都难以接受被人吞并。众所
周知，民乐在同行业中不敢称出类拔萃，起码也算是佼佼者，我们的香烟以色艳
味香广受好评，得到烟民的青睐，最令人骄傲的是，我们的香烟已经占有了东南
亚的大部份市场。回顾过去、看今朝、放眼未来，我们完全有能力保住成果并有
所突破。总而言之，我不希望被兼并，我想向有关部门反映情况，请各位也发表
你们的看法,我一定代表大家转呈上去。”
静啊、静！全场鸦雀无声......
我心跳加速，狂喜难禁，激动不己，一滴咸咸的泪悄悄的顺脸直下。很显然，
我的苦心收到了实效 ，全体的静默显示出人们已经有所触动，并为之认真思考，
毕竟是关系饭碗存失的大事啊......
“你听我说，厂长。”
我忠实的秘书一路小跑上来，神色凝重地望着我说道。
“恩”
“但你千万要冷静。”
“怪事，你今天怎么啦？”
“可我为你担心。”
“废话，不会是世界末日吧？”
“那我就说啦。”
“说啊！”
“长厂，你好好看看大家。”
“没什么嘛。”
“不，厂......厂长，大家都变成了聋哑人，我敢说就是----就是那个可怕的
女人----华步星施展了巫术......”
刹那间，我感觉灵魂和肉体一分为二，那一双双眼睛仿佛万千利刃投向我，愤
怒 、恐怖交织成一根无形之绳缠住了脖子，地球从脚下缓缓抽走，我挥舞双臂凭
空抓挠，痛苦地挣扎，漫无目标地撕扯，撕碎了我的头发、撕碎妻子的睡衣、撕
碎帐帷、撕碎房屋，撕碎沉沉夜幕 ，漫天碎片似雪花、似素绢，似白云，簇拥着
一条雌龙腾空而起，同时也把我裹挟而去......走啊走，向着一个银白的世界，
越走越亮，刺得我的眼脸舒心的直痒痒，我赶紧睁开眼睛，看到妻子那清淡的眉
头摩挲着我的脸，便移目四顾，阳光泻满卧室，天已大亮。
“你梦见了什么，手舞足蹈的。起了吧，该去上班了。”
我扭动着疲惫的身躯摆脱妻子的手咕哝道：“我还想睡觉。”
“你是领导啊，怎么可以这样呢？”
“早上没事，不过下午有个重要的洽谈会，别忘了叫醒我。”
“哦，扩建厂子的事？”
“不是，并厂，并振华，行啦，别讲啦----昨晚没一刻好睡。”
一转眼，我又人事不省。
文章来源：中国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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