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写过,只是自以为写过
我从未爱过,只是自以为爱过
我什么都未曾做过
只是站在紧闭的门前等候…… ——杜拉斯
“燕,我想你。”五月的一个夜晚,我在路边给你打电话。周围喧嚣的人群让我感到微微眩晕。
“唉,又来了……”你叹气,对我的执著似乎颇感无奈。我可以肯定你正在撇嘴皱眉。
“出来好不好,我想见你。”
“我不想出去,有话明天再说行吗?”
“我不想。”说话间一辆货车呼啸而过,一股浊气扑鼻而来,刺激得我难以抑制,“告诉我,为什么你明知吴荣新喜欢你还对他那么热情,可对于同样作为追求者并且付出了更多感情和心血的我却如此冷漠?你不觉得这样对我很不公平吗?”
“我没有呀……”你心虚地小声回答。你用同情维护着我所剩无几的尊严。
“燕,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去烦你,如果这样你才可以安心学习,那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声音好象在颤抖,有种拿着判决书审判自己死刑的末世感觉。
你不发一言,我想你那时还不能明白我的意思。
“燕,最后想再说一句——祝你开心。”我挂上电话,无力地靠着电话亭。大街两旁的路灯突然在一瞬间点亮,把相拥而过的情侣点缀得异常温馨。迷蒙的光线把这街道渲染成了一道流动的河,而我是一条无法呼吸的鱼。
我闭上眼睛,不再看这与我格格不入的世界和折射在对面墙上那道瘦长的我的影子。我思维絮乱妄图寻找一点可以填补空虚的精神寄托。可我猛然惊觉,离开了你,我已经一无所有。
我,十八岁,射手座,单身的平凡的高三学生。
十八岁是最容易发生故事的年龄。
2001年10月,我遇上了她。一个很单纯的女孩,性格单纯,作风纯洁,形象纯美,模样纯情,微笑时会让人有种阳光茫失的感觉。她曾被班里那群吃饱没事干的男生评为“本班最可爱的人”,而我恰是被她的可爱吸引的。
高三的压力让人无法喘息,生活里唯一的喜悦和乐趣就是和她在一起。像无数个情窦初开的小男生一样,我的全部情绪都被她牵制,远远地傻傻地为她快乐悲伤。她似乎就是为我而出现的,遇上她以后,我对生活才多了一些令人心动的幻想和期待。我像个漂游在海上的水手,而她就是我要寻找的那座小岛。我已经看见了她,她迷人的魅力让我无法自持。我曾一度失控并拼命向她游去,但很可惜,我在中途触礁了。她变得可望而不可及。
我只好停止前进,一边舔着伤口一边回味她带给我的兴奋激情和痛苦。我不知道是否还有登上那座小岛的机会,也许会被无情的海浪吞诬然后葬身鱼腹。因此我必须在希望尚未完全泯灭之前把那种兴奋激情及痛苦记录下来。
我不想骗取谁的眼泪,我不需要同情和安慰。我只想为她写一篇小说,为我们写一篇小说。也许不够曲折不够凄美不够浪漫不够缠绵但我只想用我拙劣的文字把这段只有开始没有结局的早逝的爱情真实永远地定格住。无论将来如何莫测,这都可以作为一个很好的纪念,或者慰籍。
我们的缘分,起源于自行车。
很久以前我用过四辆车,后来一辆坏了三辆被偷,这使我必须用最原始的方法上学。直到某天我突然发现我的家门是你每天必经之路,于是我理所当然成了你车子后座上的常客。每天和你一起上学回家也成为我一天里最快乐的事情。
一同回家的还有志龙,同窗多年的好哥们。三人一行谈笑风声招摇过市,一边向路边的美眉吹口哨一边聊着琐屑而又不失情趣的芝麻绿豆小事,乏味的路途会变得有趣许多。有时候志龙会先走一步,让我有机可乘——他了解我对你的感情。可惜我不善把握,在你面前总是不知所措,想隐藏自己又想表现自己的矛盾使我显得笨拙木讷,生怕出丑。那时我隐约知道心里已经对你萌生了一种陌生又甜蜜的感觉,有点期待可又怕被伤害,只好利用车子的联系慢慢向你靠近。
你的车子是辆红色女装车,铃铛早就作废,车牌也已脱落。五成新,上坡时会发出类似拉锯的声音(在我耳里就演变成美妙的音乐)。车篮上有你亲手粘的卡通贴画,经常更换,不是史努比就是加菲猫。——现在回想,也许我该把你那车子唤做“媒人”,尽管它并没有完成媒人的使命。
我们相处得不错,我很珍惜我们在一起的机会。我带着你的时候,总是骑得很慢,恨不得自己的家远在天边。实在不忍分离就慌称乏力,推着车漫步江滨。江水微波暗涌,大片阳光在浪花的撞击中被分割、冲散,支离破碎的美,江面上粼光闪闪仿佛挤满了游动的金色小鲤鱼。
“好美啊,真舍不得离开这里呢……”你由衷赞叹。
“好主意,不如留下来慢慢欣赏吧。”我作势就要将车子停下来。
“算了别看了,回家吃饭要紧,肚子都饿了……你快点好不好?跟个蜗牛似的!”你徉怒埋怨我,柔软的小手挠痒般捶着我的肩,每一下都在我心湖上震起涟漪。我觉得你的语气像是在撒娇,让我有点幸福的感觉。
而你带着我时,我一般鲜少说话。因为这时我可以肆无忌惮地近距离凝视你,我能够清晰地看见在阳光穿透下你的透明娇嫩的肌肤。我常忍不住想伸手去捏你一把,看能否捏出水来。起风时,你飘起的发丝轻柔地撩拨我的脸,酥痒酥痒的。我可以肆意闻着从你的发跟、脖子以及身上传来的令人迷醉的馨香。这馨香在以后的日子陪伴了我很久,它总会在我迫切想你的时候适时出现,如一股暖气弥漫在心头。
已经忘了是哪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了。你背着小背包在前面一蹦一跳,像个漂亮的梅花鹿。我在后边饶有兴趣地看你天使般的快乐和笑容。路过一间粉店时,你突然咂着嘴说要吃馄饨。
“可我没带钱……”我揶揄。
“放心我有。”说完你就跳着进去了。
燕,老实说你的吃相绝对算不上淑女,没有一个淑女会在五分钟内把一大碗滚烫的馄饨吃个精光见底的。可我觉得你这样挺可爱——并非是我眼里出西施,而是你自然率性是模样确比那些矫揉造作的扮相赏心悦目多了。
你满足地一抹嘴,拍着肚皮感叹:“好好吃哦!最喜欢吃馄饨了!”
“恩,好吃。”但我认为你更美味些,在我眼里满汉全席也不及你的秀色可餐,“要不,把我的分你一点?”
“才不要!你吃过的,恶心死了……”你说着,突然又似乎想到了什么,桀然灵动的眼里隐含着一丝羞涩。
付钱时我站在你后面颇感无奈,我觉得我似乎丧失了某种本该属于男人的东西,你笑得越灿烂我感觉就越窝囊。
“嘿!我请你吃馄饨哦,你怎么报答我?”你看着我贼笑。
“以身相许要不要?处男哦。”
“讨厌我要你用来干嘛!?”你撇着嘴转过头。
“你别看我瘦,逼急了我也能干活的。比如洗衣作饭兼喂你家的狗等等,现在像我这种能持家的新好男人可不多了呢……你再考虑考虑?”
“不要不要就是不要!”你似乎对这话题羞于启齿,赶紧扯开道,“下次你请回我就可以了!”
我一听还有下次心里就醉了。同时暗下决心,下次即使把我卖给人刷盘子也决不让你替我付帐了。
于是此后我们常有机会一块吃东西。直到一天,我在阳光下卖力地踩着车子,挥汗如雨,猛然间“嗤”的一声,车子漏气了。——燕,我觉得,你早上应该少吃一个包子,夜宵少吃一碗馄饨,平时少吃一点巧克力和冰淇淋。
修车铺里,我半蹲着,换上一个崭新的气嘴。你在一旁扶着车把,看我给车子打气。阳光很炽烈,像天空洒下的金色的迷药,让我感觉晕眩。但你的影子覆盖着我,恰好为我挡住了阳光。我看见你的身子蒙上了一层金边仿佛沐浴着彩霞的雅典娜女神。
那时我突然产生一个强烈的念头,你的圣洁美丽让我终于明确认识到:我喜欢你,我想照顾你,我要我们在一起。虽然别人都认为这个年纪说喜欢是一件很奢侈的事,说爱更是一种浪费。但我不会后悔,即使是浪费我的一生。
我对你怀着一股强盛而盲目的欲望,我希望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有效的方法俘获你。我变得渐不知足,开始了更加明显和紧迫的纠缠。
先是和你争着骑车,我的大男人主义让我不喜欢一个女人搭我,那会很没面子。然后开始明目张胆地凝望你,即使遇上你的目光也不退缩。我不再满足每天一起回去,而经常以各种欠缺说服力的蹩脚理由缠着回到你家。……我以为我们能更进一步,于是我便刻意要捅破隔在我们之间那层透明的薄膜。
第一次送你回家,是在一个星辉斑斓的夜晚。
开始你并不同意我的陪送并不停地推我走,我指着漆黑一片的道路吓唬你说:“看,没有路灯,没有一个像我一样勇猛的男人充当护花使者,遇上危险怎办?”
“你少来了……哎呀反正我不习惯人家送啦!”你猛跺着脚。
“多送几次不就习惯了嘛,”我近乎无赖地说,“好了快走吧。”
结果你还是敌不过我的死缠烂打,无奈只好嘟着嘴气哼哼地走在前面,报复性地踢着路上的石子扯着路边的野花——燕,事实上这时候我很讨厌你,因为你赌气的模样让我想起鼓着腮子的大眼牛蛙,而你负气疾走的样子怎么看都像个抢不到食的唐老鸭,这严重损坏了你在我心目中一贯完美无暇的女神形象。
“燕,天赐良机呢,不怕我对你图谋不轨?”黑暗中我说。
“你敢!?”你转身扬起头挑畔似的看着我。
我当然不敢。我只是想而已。做梦都想。
就这样走过了一段蜿蜒起伏的田间小路。我清楚地记得,那晚有点热,我推着车子出了一身汗。但景致不错。无数萤火虫在田间飘飞,让人有种苍穹倒置群星乱舞的错觉。寂寞的青蛙鼓噪的不断发出嘶哑的求偶的声音。微凉的风里传来夹杂着些许腥味的泥土的芳香,令人感觉舒怡。
直到看见你的房间亮了又暗了,我才孑然离去。漫步田间,享受着自然气息亲切的爱抚。我开始有点喜欢这里了,它像沼泽地里的一片清新脱俗的桃源。桃源里住着个花仙。
曾经不知廉耻地给你送过几次花。
你对花是情有独衷的(不少人都叫你花痴)。平时没事就爱摘些小花小草插在瓶子里摆在桌子上,人面鲜花相映红。虽然不晓得你是在享受养花的惬意情趣还是喜爱那份纤细浪漫的意境,可好歹还不至于笨得不懂利用这个机会表达一下感情。圣诞时我买了一盘秀丽淡雅的白色菊花,元旦后又送了一株清新洁净的水仙,还有后来那朵寄含我如火般热情的鲜红的玫瑰。我一点一点向你显露我的心意,同时又尽力使这心意表现得不太张扬。
后来有一天,你不无惋惜地告诉我,那盘菊花开了,很美,可很快又凋谢了;那株水仙从二楼摔了下去,连盘带花支离破碎;那朵鲜红的玫瑰早已枯萎褪色,连一缕香味也没留下来。虽然早知道鲜花是经不起时间考验的东西,再顽强也只能绽放数天而已。可听到这些凝聚我心意的花儿一朵朵随风消逝,心里总觉隐隐不安似乎预示着将来要发生什么悲剧似的。就像在《玻璃之城》里,舒淇用清水和阿斯匹林维持着玫瑰的美丽,可最终还是挽救不了它萎谢的命运。然后就传来了黎明远飞异国的消息。
幸好还有一些是可以永远纪念的。你生日的时候,我送了一盏水晶玫瑰作为礼物。虽然它没有真玫瑰的芳香和灵性,但自有其迷人之处。最重要的是,它代表了爱和永恒。可惜你生日那天,我没能陪你度过,只能在数十里外的老家给你衷心的祝福。那时正放年假,大人塞进我口袋的压岁都给我拿去给你打电话了。杂货铺的老板对我异常欢迎,因为我通常一打就至少一个小时。
回校补课后,我开始策划怎样跟你表白。一切准备就绪包括如何承受被你拒绝的痛苦,然后就不知疲倦一次次地约你出来。当我用光了N张电话卡而你终于在那边用甜得腻人的声音说“好吧”的时候,我觉得,再没有什么音乐比这两个字的旋律更动听悦耳的了。
这是我和你第一次正式的约会。
约会出奇地成功,你的无比乖顺使我对我们的将来充满了希望。
我先带你去逛百家乐超市。站在入口处我以一种仿佛是超市经理儿子的气概对你大手一挥道:“燕,想要什么就尽管拿吧!”——我知道,要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就得先抓住她的胃;我更明白,没有一个女人会拒绝美食的诱惑,否则世上就没这么多减肥中心了。
你果然没跟我客气,大包小包拿满了两手,尽是零食。我也替你选了几样,我指着食品包装袋上那些“情人话梅”“水晶之恋果冻”之类的字样朝你挤眉弄眼。你红了脸,低头暗自咕哝着(估计又是在骂我混蛋讨厌之类的吧)。出了超市,你的小背包已经不堪重负沉沉欲坠了。我不禁为我大量阵亡的money默哀但同时我更感到一种能够在你面前名正言顺照顾你的得意和满足。
我们散漫地逛着街,钻了几间店子,泡了一会网吧。在路边摊吃馄饨的时候,碰上两个同学,我大大咧咧地打着招呼,对他们若有所指的奸笑徉装不见。你也处之泰然,没有表示反对或者气愤的意思。——这无疑给我打了一剂强心针,于是便更加亲昵地靠近你,刻意在别人面前表明我们之间某种不寻常的关系。转了一圈后,我带你到我家门外的红叶茶座品茗(文化人都这么说)。在此之前,我并未向你明确表示什么,我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能否告别悲惨的光棍生涯就在此一役了。
我选了一处临江的雅座,叫了一壶菊花茶,拿出那份迟到的生日礼物,傻逼呵呵不知所谓地发了一通廉价祝福。又拿出一本情书,琢磨着到底该不该给你——那情书其实是我过去三个月的日记,本是借着文字倾诉暗恋情怀的,后来觉得把它当作情书给你也不失为一个绝妙的表白方式。人家梁实秋徐志摩不也是把情书写得厚厚一本吗,我效仿一下说不定也会出奇制胜。我不敢说自己多么文采横溢,我只会用我微末的文采表现我的心情,但我深信里面的文字肉麻得连观音菩萨看了也会动心,只是惟恐你不解风情,比观音那嫁不出去的老处女还死脑筋。
气氛有点难堪。我仍在犹豫不决,只好一杯一杯地喝着味道并不地道的菊花茶,思量下一步棋的走法。你则侧头瞄着微波粼粼的江面,江水反射着江滨路上新装的霓虹灯的异彩,绚丽斑斓的光线在你脸上荡漾。我由衷欣赏着你的美丽,觉得你似乎在期待着什么,又像在逃避什么。
茶已经换了两壶水,早已淡而无味了。满肚子的水都在晃荡,可我还是举棋不定。我痛恨自己的胆怯无能,只好无奈地东张西望以解尴尬。有一位穿着紧身套裙的姐姐从远处走来。——燕,我说了你不要生气,我觉得那位姐姐的身材确实要比你好那么一点点。
她走到我们面前,满脸笑容。手里捧着一把玫瑰。
这位卖玫瑰的漂亮姐姐用她那敏锐的职业嗅觉明显感觉到了弥漫在我们之间暧昧不清的气氛:“先生,买枝玫瑰送给你女朋友吧。”
你听了一楞,随即大窘,忙摇头摆手道:“哎呀不是这样的!你别误会!”
那位姐姐可真是个好人。她善解人意地说:“小姐,你就给个机会让这位先生表示一下诚意嘛。”
我不理会你的窘迫,笑嘻嘻地抽出一枝玫瑰自顾欣赏着。你咬着可爱的小嘴,恨恨地跺着脚像是要跺出一个地洞钻下去才甘心。
“多少钱?”我问。
“不贵,5块。”那位姐姐顿时两眼放光道。
我一听5块几乎要喊敲诈,可不听话的手已经掏出钱来了,无奈只好硬着头皮买了一枝——就权当是感谢她带给我难得的表现机会吧。
你越来越不自然,神情忸怩,低头猛踢着桌子腿,仿佛它们跟你有血海深仇似的。
我把玫瑰凑到鼻前一嗅,芳香四溢。然后轻放在你眼前的桌面上,看着你娇羞的模样傻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
“燕,你还是不信吴荣新对你有意思吗?”送你回家时,我问。
“不信。”
“那,如果我说,那个,我——想追你,你信不信?”
“当然信了!瞧你这什么眼光!”你回头大声道,笑靥如花。
“拿着,我的情书……还有玫瑰……”我闻言大为兴奋,放心地把那本寄托我深厚期望和全部感情的已被我手心的汗粘湿了的厚厚的情书交给你,然后用我生平最温柔最磁性的声音跟你说,“今晚睡个好觉。晚安,baby。”
目送你一跳一跳地上楼,我虚脱地靠在你家的铁门上,如释重负地大呼一口气——我终于向你表白了。回到家躺在床上,眼前投影似的浮现你的音容笑貌,细细回味你的娇气你的羞涩你对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那一夜,我理所当然地失眠了。
——若干年后也许我会耻笑当时的幼稚,简简单单的爱,何必弄得如此迂回曲折。但禁果的美味就在于它的青涩和新鲜,就要有那种隐晦含蓄的告白和欲迎还拒的挣扎。如果一个高中生恋爱伊始就跟人讨论将来生几个孩子,那是件很恐怖的事情。
我庆幸自己还是个孩子,可以单纯地恋爱而不必牵扯太多复杂。所以即使我能够看透一切但我依然做不到真正的心如止水,你也一样。毕竟还是太嫩,陌生世界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之后的一天是元宵节。那晚的江滨有烟火晚会。
我看着绮丽的烟花在夜空中盛开,暗淡,熄灭,坠落。就像欣赏一种残酷的美,一种脆弱的繁荣。我担心,我们是否也会像这烟花一般,瞬间绽放,又瞬间凋零。
我带你去吃汤圆。那晚你穿了件粉黄色的娃娃衫,像个精致的瓷娃娃,秀气的眉,灵黠的眼,微笑时有着完美弧度的嘴,我欣赏你就像艺术家欣赏他精美的艺术品。但其实我最喜欢你穿的是那件雪白的无袖小背心,那会使你藕臂横陈引人遐思。
记得曾跟你开玩笑:“燕,你穿这件背心好可爱呀。”
“是吗?”你低头浅笑,妩媚得就如徐志摩形容的一般——最是那一低头的含羞,恰似一枝水仙不胜凉风似的娇柔。
“当然了你看,不但超短超小,而且还透明,对养眼啊!”
“你……讨厌啦!”你嗔怒,在阳光下像个跳舞的精灵。
……
“想什么呢?”你凑过来问。
“没。”我灵魂回窍,咬了一口甜热的汤圆说,“唉,要是我们以后都像这样就好了。”
“我想,也许不会了吧……”你低头用汤匙随意搅动着。
“恩?”
“我觉得,好象高潮期已经过了……”
当时的我并未感到不妥,我的满足感掩盖了危机感。现在我终于明白,原来我的一腔热情,我的执著我的玫瑰我的那本费尽心思的情书,换来的不过是你一时的感动而已。
原来我们刚开始就已注定了结局。原来我们真的像烟花。
我知道你是放不下学习。你是最听话的乖宝宝,不能辜负父母的期托。
记得某个星期天的中午,黥驴技穷的我硬把你拉到江滨大桥底下,不管你爱不爱听就竹筒倒豆似的倾泻我的热情。你又再次暂时被我感动。那天风很大,你对我展开的笑脸就像是原野上盛开的橘黄色野花,在风中烂漫而明亮。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你说:“燕,我对你好不好?”
“好。”
“那为什么不接受我,因为我不够优秀?”
“不是的。是我自己,还有高考的缘故。”
“那高考后做我女朋友好吗?”我觉得那时的自己像极了某个在街头游荡的不知羞耻的流氓。
“恩——到时再说吧。”你敷衍道。
“唉,你还是一点机会都不给我……”
“哎呀好啦!那我试着做总可以了吧!”你无奈地含羞道。
虽然你从没表示过“其实我也喜欢你”之类的话语,但这个回答已经足够让我兴奋不已了。几个月后的今天当我坐在这里满心伤痕地打下这些文字的时候,我才发现,你是如此引人却又如此伤人。尽管你不是故意的。
你一向讨厌被人拘束。就像空中的一片云吧,随风飘逸自由自在的,让人难以捉摸的形态中,隐含着一种韵致,充满使人驻足流连的魔力,可不经意间又飘然而去,令人叹息。
什么时候,你才会心甘情愿地停留在我的天空?
第一次说爱你,是在一个美丽的周末的夜晚。
我在路边给你打电话,正东拉西扯的时候,吴荣新突然出现——这厮是我情敌,老去沾惹你,常害得我心酸不已——他看见我就凑过来问:“跟谁熬电话粥呢?”
我忙捂住话筒说:“没谁一个老同学而已。”
看着他悻悻离去,我突然从心底里涌起一股强烈的胜利者的得意,一时冲动就对着话筒冲你喊:“燕,我喜欢你!”
“我好感动哦!”你在那边忘情地说。言语还是一如既往地像掉了树叶的亚当夏娃一样没遮没拦,直率得可爱。
“我去找你好不好?”我料不到你的反应竟会如此强烈,赶紧乘胜追击道。
“好吧!”你不假思索欣然应许。——燕,今天的我不得不说你一句:你还是太不经事了,随随便便就被人感动,以后跟容易上当受骗的。
半个小时后,我坐在你家后山的山顶上,与你只相隔一个拳头的距离。我努力倾诉我的真心——我知道那些话很肉麻,但据说肉麻是女人的天敌,看来一点不假——你惬意地享受被爱的满足和幸福,乖顺得就如得了奖赏的小女人一般。
山顶的风微凉又带点湿意,居高临下看着灯火通明的城镇,身边云轻雾薄,有种如临仙境掌控众生的飘渺感觉。星星很赏脸地缀满夜空,月色如华,柔和的光线如水般四处流泻,风里传来隐约的歌声温柔得让人真想就这样死去。
我缓缓地诉说。你静静地倾听。没话说时就看着你呆呆傻笑。从没有在这种气氛中这样露骨地放肆地热切地和你近距离相望,心跳剧烈像要破胸而出一般。朦胧中我看着你娇羞的俏脸和你微微翘起的湿润的粉唇,只觉得口干舌燥呼吸浑重,肚子冒起一股躁动的火气,脑子不听使唤就这么胡思乱想起来……
“老看我干嘛!?”你终于无法忍受我的凝视,嗔怒着打破了我美丽的兽性的幻想。
“谁叫你长那么可爱,老是勾引我的目光。”我赶紧收回脱缰的思维,继续维持我正人君子的虚伪面目。(燕,我心怀不轨,我承认。但我至多只是想想而已。请原谅我对你的亵渎。)
你撇着嘴甩开头,发丝流动着妩媚,嘴角洋溢着娇憨。
我看不见你的表情,惟恐坏事,就紧愁眉头语气沉重地说:“燕,经过一番沉痛的思考,我现在终于发现,其实,我并不喜欢你。”你神情迷惑地看着我,两只可与赵薇试比大的眼睛在黑暗中就像两个剥了皮的熟鸡蛋。我接着一字一顿地说:“因为,我知道,我已经深深地,爱上你了。”
我慢慢靠近你,直直凝视你满含惊诧的眼睛,沉声道:“听清楚了吗?燕,我——爱——你——”
你眨了眨眼,然后嗔了一声,带着一股得意的娇羞又转过头不理我了。
“不感动?”我问。心里总该有点悸动吧,即使你从没爱过我。
“不感动。”你头也不回狠心道。我顿时觉得心要碎了,掉在胸腔里发出噼哩哗啦的声音来。
“那,我的情书也没能让你感动?”我再问。
“那情书……哎呀肉呀死了啦!”你突然把头埋进臂弯里去了。
……
直到凌晨两点多,我们才披着一身露水下山。
下山后我觉得挺后悔,毕竟难得遇上这种天时地利人和的绝妙机会,而我却没有用行动表示点什么,甚至在你连摔两个大屁蹲的时候我也笨得没用手去拉你一把。我不禁想起志龙常挂在嘴边那句老爹的歌:“如果那夜将你抱紧,结局会不一样……”。张信哲也有过类似的感慨:“如果当时吻你,当时抱你,也许结局难讲……”。我想,如果那晚上我能将你彻底征服,也许就不会有今天如此默然的痛苦了。
分手之前,我认真地跟你说:“每个人都是一段弧,能刚好凑成一个圆的两个人就是一对。燕,我觉得我们有缘,我还是有希望的,对吗?”
你甜腻腻地笑着,俏丽的面孔,让我觉得那晚的月亮也为你黯然失色。
然而幸福只是瞬间的片段。就像美好的东西总是短暂易逝的。
爱情对于那时的我们还是个神秘的陌生世界,我们好奇而小心地探索,对这种小说里出现率最高的东西充满憧憬。——比如我就一直向往着一份轰轰烈烈的爱情,常想象它是如何的缠绵悱恻如何的凄美悲壮如何的火星撞地球。可当我们粗略地在这个世界游过一遍发现不过如此之后,好奇感就消磨殆尽,开始冷淡视之了——至少你是这样的。
我依然每天陪你回去,也经常耍赖送你回家,在别人眼里我们也还算是一对儿,他们总以为我们已经完成了从量变到质变的飞跃,常开着略带羡慕的玩笑叫我诠释何为爱情。但我渐渐感觉到你的态度大不如前了,我的执著不再使你感动,我的出现不再让你开心,同时因为学习日渐紧迫,你甚至开始厌烦我的接近了。甚至可能一开始就是我自己在自做多情。
下学期刚过一半时,志龙和他女朋友的感情出现了裂痕,原因不想多说。总之他们之间的恩怨纠缠分复离合常让感到我心惊胆寒,我知道这也会或多或少给你带去莫名的恐惧。然后学校开始对此严加管制,而班主任一向是举双手双脚坚决反对的。
他是个教政治的小光头,身上明显的特征是啤酒肚和八字须,寒霜罩面像满世界欠他钱不还似的。成天扯着一副资产阶级的丑陋面孔大肆宣扬早恋的恶果,声泪俱下严重摧残着我们这些躁动的年轻的心。他大放厥词的同时还会拿绿豆似的小眼睛瞪我。老实说我有点怕他,倒不是担心被他赶回家而是惟恐让你受到牵连。如果说我们的分离是有众多原因的,那他肯定是刽子手之一。
一直以来都能对你的心事了如指掌,我仅是不知道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哪怕只是短暂的曾经的一秒。我知道你曾多次被我感动,但感动不代表爱。你对每个男孩都能以无私的笑脸相迎,对任何人都等同视之。只要是朋友,你都能和他们融洽相处,你天真的性格使你向往纯洁的友谊。可如果挂上爱情的幌子,你就会产生抗拒的逆反心理,避而远之了。
女孩子对于热切追求她的人总是不太在意的,因为她知道爱她的人不会轻易放弃。正因为不会轻易失去,所以你才一直对我若即若离。
“我是不是真的很烦?”有一次我问你。
“恩……有时候,算是吧,”你避开我的眼睛说,“我不喜欢你一天到晚跟着我。”
其实我很明白自己的不理智,从长远看,我应该抓紧学习争取和你考上同一间大学,这才是明智之举。但我就是无法控制自己,我的所谓成熟在你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在受到你冷落和漠视的又一次比较严重的心灵挫伤后,我终于逼着自己面对残酷现实。我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气概做了个不知是否明智的决定:我要离开你。我只能奢望将来有一天我们能长相厮守,在我们的生命不再稚嫩不再脆弱而有足够的勇气和能力承受这份感情的时候。
但现在,我却必须要离开你了。
最后一次和你说话,是六十四天前的一个电话。
“燕,出来好不好?我想见你。”
“我不想出去。”你毫不留情地粉碎我的妄想。
“燕,如果,你真的不喜欢我去烦你,如果这样你才可以安心学习,那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紧捏着被汗水粘湿的滑腻的话筒,极力维持着自己情绪的稳定,“最后想再说一句——祝你开心。”
挂上电话,脑子一片空白。纵然明知离开只是暂时,高考后仍可重振旗鼓,但悲痛依然无法避免。我一直记得当时那种无可比拟的疼痛。没有声音。没有眼泪。万念俱灰,只有心灵破碎般的痛。
李敖说,爱情没有痛苦,它应该是纯快乐。——这是对于唯美的两情相悦的爱情而言的。真正的爱是一个痛并快乐着的过程,快乐时使人飞扬,同时又痛得刻骨铭心。只有爱过的人才明白,爱一个人很笨,笨得让你疼痛,但你知道它的幸福。
对,这是真正的爱。我麻木地安慰自己说。
可事实证明我是个很没出息的男人。两个月来我无心向学精神委顿,忧郁的跟头临近分娩的母狮子似的。通宵泡网借酒浇愁之类的蠢事也干过不少,却一点效果没有,空惹了一身臊。
有次在学校抽烟灌酒让几个同学知道了,坐前边的小丽问我:“怎么这么消沉,失恋也没必要这样吧?”我苦笑——本来就没拥有过,又谈何失恋呢。
阿莲也跟着叹气:“真不忍心看你这样,我劝你还是放弃算了吧!”——我感激她的理解,但她只是知道我的事,而并不了解我的心思。
星座占卜里有一种说法:射手座的人不会轻易付出,一旦付出就如离弦的箭一般,无法回头。我觉得我就是一支还未射中目标却已余力无多摇摇欲坠的钝箭,垂死挣扎着,宁可倒地决不收回。
我的爱情就像一场龙卷风,激情瞬间过去,空留满目苍荑。
我不再主动靠近你,紧张的学习使我们的生活不再产生任何交集,任何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我们在刻意拉开距离。回家时独自走在江滨路上,看着依然泛着绚烂粼光的江水,伤感和苍凉一齐从骨头里弹出来,那种苦涩是年轻不能承受之轻。
吴荣新趁机插手,给你买早餐请你吃夜宵,有事没事就找你搭讪一如我半年前刚追你时的势头。你们的谈话紧密得泼水不入,我看着他用蹩脚的演技讨你欢心就像一个苦闷的观众在充当你们快乐的证明。我相信爱情是自私的,因为即使明白他不能把你抢走可我还是没完没了地伤心。
我不知道怎样应付这种无奈的局面。有时会和同样失意的志龙泡网玩半条命,杀它个天昏地暗,发泄个酣畅淋漓,玩的时候痛快无比,过后却更加空虚。最后玩腻的同时我终于明白,我的苦闷除了你,没有别的方式可以缓解。
有个朋友曾说,被女人抛弃了不喝酒就算不上是真正的失恋。于是我就常在晚自习后带瓶啤酒站到江滨的栏杆上迎风而立,试图用酒精把爱灌醉。一般神经比较正常的时候只是呆望则江水自哀自怨酝酿悲情;稍喝多了点就开始不知所谓地大声唱歌,不是“爱一个人很难”就是“为什么你背着我爱别人”(在此,倒要跟那些深夜被我凄厉歌声吵醒的朋友们道个歉:同志,您受苦了)。
听说《东邪西毒》里有种“醉生梦死酒”,喝了就能忘记一切。我买不到“醉生梦死”,只好猛灌着三块钱一瓶的劣质青岛啤酒。直到再没人愿意借钱给我时,我才不得已停止了这种幼稚无聊的堕落游戏。
我不知道这样下去我还能坚持多久,我感到那美丽的小岛离我越来越远,我的精神快崩溃了。也许我真会在途中沉没。但我知道即使懦弱的我坚持不下去,也一定是坚持的时间最长的那个人。
有个同学回家自学了,我被小光头从最后一排调到第二排,离你只有一个转身的距离。可我看着你就像在看一株生长在彼岸的花朵,灿烂地盛放,虽近在咫尺,但我却无法触及。
张小斓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死之间,也不是天涯海角,而是我站在你身边,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而我认为,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死之间也不是天涯海角更不是你不知道身边的我在爱你,而是你比谁都清楚明白我的心意,但我却无法爱你。
哲人说,忘记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爱上另一个人。志龙有次混了一个朋友的生日party,回来跟我吹嘘:“兄弟!我觉悟了!世界何其大,美女何其多,以后的日子美着呢!下次带你去开开眼界,怎么着也得给咱高考后的单身生活找个伴!……”
我同意他的看法明白其中的道理我也知道没必要为一棵树去放弃整座森林但我就是无谓地执著着无法自拔。也许我真的不懂爱情。就像我虽然说过会永远爱你,但我并不了解永远到底有多远,更不知道它能否跨越这段没有边际的距离。
2002年7月4日凌晨,我坐在江滨路边一个小网吧里。
三天之后就是高考,同志们垂死挣扎着,三更半夜还躲在厕所里背书。但我不在乎。我说过我是个没出息的男人,看着黑板上高考倒计时的日期逐日减少我就越显兴奋。我知道对我这种普通学生而言这不过是一次比平时稍为严格一点测试而已。我紧张的是9月初的第二次高考,那才是真正决定我前途命运和能否与你相守的战场。我会尽力而为,为自己更为了你。我祈祷幸运之神的眷顾,虽然我是无神论者。
回想过去自己确是肆意妄为了些,我任性而盲目的执著导致了我们两个月的疏远。听说时间能改变一切,但可以肯定这并不能使我放弃。有时候时间的隔阂产生的不一定是距离。迟早我要把沉积心底的思念的痛孤独的苦还有依然深切的爱全部释放,好比紧绷多时的利箭,蓄满了力量,要呼啸着爆发。
我不知道爆发的结果将会如何,粉身碎骨还是一击即中。等待我的是满足还是痛苦,是生存还是毁灭,是如愿以偿或是继续分离。我不知道幸福的风往哪个方向吹,不知道明天的我能否找回那份迷失的爱情。但我想我不需要知道。
“燕,你说我夺取你芳心的希望有多少?”关系最好的时候,我曾这样问你。
“那就看你怎么做了。”
你的默许给了我信心。那时我就已经知道,甭管结果,尽力争取就是了。即使不能如愿也还可以自我安慰:至少我努力过,死也瞑目了。——除去了结果,咱追求的不就只剩下这追求未遂的过程么?就好象等待戈多,或者浮士德追求完美生活,甚至夸父追日,他们享受的其实也就是那个等待和追逐的过程。况且尼采说,追求虚无总比无所追求好。那么,追求未遂也总比未曾追求好吧?
我闭上眼睛不再乱想。音箱里陈琳在唱:结果别去管它,爱了就爱了……
恍惚中似乎看见你在黑暗深处轻飞漫舞,笑靥如花的你,神情默然的你,泪眼涟涟的你,仙子一般在尘世中跳跃的你,一齐向我迎面扑来。睁开眼睛,回忆中无数个你顿时消散。可又发现眼前还有一个如梦似幻的你,看着我巧笑嫣然。
晚安了。吾爱。
我暗自呢喃,轻抚着屏幕上的你的照片,指尖似乎能感受到你皮肤的温度,暖暖的感觉潮水般从指尖涌过来。就像以前走在一起,手指不经意间相触时一般,灼热的,令人颤栗的,满是甜蜜的忧伤。
2002年7月4日凌晨
文章来源:中国风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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