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澈如少年的目光】
听过一首歌,歌名叫做《两天》(作者许由)——
我只有两天,我从没有把握/一天用来出生,一天用来死亡/我只有两天,我从没有把握/一天用来希望,一天用来绝望/我只有两天,每天都在幻想/一天用来想你,一天用来想我/我只有两天,我从没有把握/一天用来路过,另一天还是路过。
歌词很好,有些诗的意境。
一直以来都喜欢这样斩钉截铁的词句,清澈如少年的目光,虽然想来不免苍凉。
只有两天的生命,是一场只有两幕的戏剧,出生时的序曲尚未纵情唱完,成长的一幕已经悄然开启,不管剧中人是否演得尽兴,唱得动听,这场戏匆匆地落幕了。
来不及休息,来不及思索,时光赶场般又展开了新一轮的剧情。你是惟一的主角,不能临阵脱逃。暗哑的潜台词有谁来细究?那些优柔的眼波会牵扯谁的脚步呢?
夜深了,戏散了,没有喝彩,没有鲜花,甚至周遭也许并没有观众,所有的感言不过是路边的闲谈,所有的人物都成了路过的风景。
我愿意将生命归结为一场简简单单的——
路过。
【泛黄的温暖】
风尘仆仆地一路走来,路过陌生的城镇,路过别人的故事,路过萍水相逢的朋友,路过一段默读伤悲的时光,路过一本本心存神往的书册,路过一首首让青春独舞的歌曲……
原本青涩的生命在路过中渐渐成熟,原本嘹亮的歌声在路过中慢慢沉寂。
童年路过的林荫道越来越短了,少年路过的花儿依然开得芬芳。青春路过的阳光似乎日记中泛黄的温暖,中年也许路过得更多,也许路过得更少,这取决于身后背负的行囊,以及习惯行进的速度。
临近晚境,可以从容地长舒一口气了,透过昏花的眼睛,看着时间闪亮的沙砾筛漏过枯瘦的指尖,听着山外的钟声飘荡过杨柳岸边随波逐流的客船。生命渐行渐远,路过的一切恍若从前。
【因为迷,所以信】
老人们都说人死之后,他的灵魂会将其一生所留下的脚印,以从老到幼的程序一一拣拾起来,然后才会毫无挂牵的离去。其实,说这是迷信也可以,因为我迷上这种美丽的说法儿,所以也就非常难得的“信”了。
细想一下,真是一种绝妙的情境——
一个透明的人,从老年蹒跚的脚印开始,拣到稳步的中年,健步的青年,直到莽撞的少年,幼稚的童年。这一程返乡之旅,也许跋山涉水,也许远渡重洋,失去了生命的人最后一次感受得到“失而复得”,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心境?
失去生命的人一次次弯下腰,一次次伸出手,拣起一双双虚幻的足印,直到将所有的踪迹拣拾殆尽,才发现这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财富对人而言,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但灵魂为什么要去苛求那些曾经的足迹呢?也许真的回归到生命尽头,才会聊以自慰的撒手尘寰吧,然而,这一程生命之旅,却再也回不去啦!
回不去了!多么向往啊,又有多少无奈。
【必要地丧失】
“我们每一个人都不得不走这条道——跨过叹息之桥进入永恒”,丹麦哲学家索伦.克尔凯戈尔如是说。对于行者来说,“永恒”是一个遥远的存在。
许多时候,我们仅仅是在寻找永恒的路上,就像藏族诗人唯色说的——
我所有的文字都是寻找的文字,我所有的旅行都是寻找的旅行。
因为寻找,路人们仓惶赶路,哲人们上下求索。因为寻找,平常的路过有了些勃勃生机。常常这样想,从甲地到乙地,只有在书本或真空中才可能是一条完美的直线。现实世界里,两地之间还有无数的十字路口在起承转合。
功名利诱,或软玉温香,都可能使你停滞不前,或者改变初衷,也许最终抵达只能丙地,或丁地。
在理想主义者的心目中,活在世间仅仅为了无限可能地接近永恒,丙地的温柔乡,或丁地的锦绣谷,并不是他的终点,他依然会东奔西走。寻找只是惟一目的,行走是活着的惟一证据。
结果无外两种,成功或失败。我想这已经并不重要了。
无论如何,一个真正的行者总是令人钦佩的。即使在踏上叹息之桥的最后一刻,他也会欣慰地告诉后人——
所有的文字都是路过的文字,所有的旅行都是路过的旅行,所有的寻找也仅仅是为了一场简简单单的——路过。
我不想把甲地和乙地,定位成出生或死亡,也不想把昨天和今天归纳为希望和绝望。生与死的黑白两界之间还有诸多色彩,24个节气款款而来,快乐和悲哀结伴而至,人这一辈子,不得不明白,在路上还有许多——
必要地丧失。
【足够的岁月或高度】
我也只有两天,一天用来路过,一天用来被路过。
天上的星,地上的人,匆匆地合匆匆地分。看似散乱的星辰也有自己的相对恒定的轨道,某年某月的某一天,两颗陌生的星子偶然相遇,之后必然地分离,世人将其含糊地称作“缘分”。如果有足够的岁月或高度,即使天宇间相距亿万光年的星辰,参、商也有相会的可能,但也仅仅是被彼此路过吧!
就像老年再也回不到中年,中年再也回不到青年,青年再也回不到童年,就像我们的今天,再也回不到昨天,甚至再也回不到一分钟之前,其中自然有无奈,但不应是绝望。
每一秒钟对生命而言都绝无仅有,对于岁月而言:每一个年龄都是绝版。
【路过风花雪月】
老人们的说法固然迷信,但拥有这种心态才更会珍惜拥有,珍重现在。那些著名的西藏禅观大师在晚上就寝时,会把杯子倒空,杯口向下,放在枕边,因为他们不确定天亮是否仍会一如既往地醒过来,而再用那同一个杯子。
这种超然的境界也许穷尽一生方可达到。人生也不过一场朝生暮死的过程,将生死置之度外,踏踏实实走好每一步路,那么到了拣拾生前脚印的时候,也许就不会那么费力地去辨认草率的行为,轻飘的骄傲,和浮躁的心情,也就不会有那么多关于前生的遗憾了。
死而无憾。
人之将死时能够说出这样一句斩钉截铁的遗言,也算没白来这世上走一遭!
路过或被路过的都不必怅惘,相对那些彼此错过的实属幸运了。执着的人们啊,大多是喜聚悲散的,宁愿被无情的人伤害,也不能容忍被无缘的人淡淡的路过。
所以有悲,因为看不破。
所以有悔,因为把路过的当作终点,把错过的视为永恒,走过春夏秋冬,路过风花雪月,至于那些错过的喜怒哀乐,都随着光阴一岁一枯荣吧。
【一路上的小鸟】
回不去啦!
再回首已是百年身。这世界没有哪样东西是恒常的,比如青春、健康,甚至花容月貌,所以英雄晚年,美人迟暮才是人生一大憾事。
张爱玲在《传奇》再版自序中言道:
啊,出名要赶早呀!迟了就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不要等到回不去的时候才觉悟吧。好好努力,为了将来的一朝回顾,为了人生终点的死也瞑目。不然,就像手中把玩儿的“俄罗斯方块”游戏,当败局已成定局,再无回天之力时,游戏机所发出的急促的配音--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但也回不去啦!
一路上的小鸟,掉下长不回的羽毛。季节周而复始,生命旅程却是一段或长或短的单程道,惟愿所有的人都能够一路欢歌地老去。
【曾经街头地错过】
作家黄集伟评论许由的《两天》,简直有些凄怆呢——
人生谁不是“路过”?甚至,“路过”其实是上佳好运,有太多的人未及路过,已经错过。
话是这样说,但都是凡夫俗子,都将被动地遭遇,和承受必须经历的生离死别。
“葱郁的梦里,不知是谁点燃了那无言的火把?轻轻地我来到这里,又轻轻地离开。你知道有多少次我们曾经街头地错过吗?”——把一串数字当作网名的读者042172,在我的一篇文字后留言。
当我路过一家街边小店,听见店主正在声嘶力竭地大声吆喝——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还是不争气地差点儿落下泪来。
文章来源:榕树下/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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