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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条很漂亮的手链。
旧旧的银质地,像她的眉。
喜欢的,不喜欢的,爱过的,不爱了的。反正,曾经在我身边过。
似乎当年校园里同屋的话语还在耳边:“你一定要找个人好好爱你,他一定要爱你的全部。”
爱我的全部?
???“我的全部?”
???“我有什么值得爱的全部?为什么会爱我?为什么我总是需要比别人多的多得的爱。”
母亲说,我出生的时候,外面的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我就像只不足月的小猫,皮肤泛着绿,固执的没有哭,也拒绝着护士要我哭的好意。她还说, 我的出生破坏了一个因循守旧的家庭关于孙子的美梦。
于是,我知道,我的到来方式没有满足一个年轻母亲对她新生儿美好笑容的憧憬,我是那么的丑,像个初来乍到的外星人;我的对沉默的天生的倔强浪费了了苦苦在手术室外等待着孩子第一声嘹亮啼哭的年轻父亲的心血,我拒绝像每个正常的新生儿一样用哭来宣告到来的神圣仪式;我的女孩子的性别有悖于一个家庭的希望,不受这个家庭的欢迎。
于是我就一直坚信,我是不该出生的,我带着雨声带着不安带着恐惧来到,我粉碎了太多人的关于一个新生命的美好心愿。本来我是可以不出生的,不是吗?
在那个飞雪的冬日,在那座有很多台阶的天桥上,我本可以成为一个年轻的孕妇送给天国的关于一场幸福的祭礼,本可以变成洒在洁白的雪地上的一抹殷红。那样,会不会很凄美?
她又吸烟了,银的链子,在瘦削的腕子上不安。
我常在想,如果当年的意外要了我的命该有多好,我会像是送给下一个孕育着希望的春天的祭品,在无色无味的气体中安然的睡去,甜美的像个安琪儿。或者要么让我和其他的孩子一样不知道那么多关于自己的降生给别人带来的失望,安安静静的心满意足的享受母乳的甘甜,体会怀抱的温暖。那样,也许我就不会像现在一样的活着。
也许是在需要怀抱的时候我没有得到温暖,所以我会想拥有很多的温暖,会想一直呆在一个永远温暖的怀抱里不离开,就这么一直到我死去吧。可没有人会找到永远不会熄灭的温暖,
没有人的,我也一样。
我是三月生的,是标准的双鱼。做过网络上的星座测试吗?听说,双鱼是有两种的,一种好的一种坏的。好的就像美人鱼,可以毫不用心就得到一切,包括爱,关注,勇气,信心。坏的就像海砂,只在海底沉浮飘荡,虽然渴望所谓的“幸福”,可到最后对一切失去信心,连自己都讨厌,连自己都不珍惜。我大概就是那种坏的。总以为自己是被上帝玩腻了的丢在人间角落里淋雨的脏兮兮的没人要的破布娃娃。
她笑,笑容如花般妩媚摇曳。
你懂吗?你当然是不会懂的。就像头发永远不懂得血液一样。
头发不懂得血液?
我也是乖乖女,你信吗?按时上学,按时交作业,按要求考令人羡慕的分数。为什么?因为我需要做些什么来证明我有活着的必要,证明我不是多余,证明我不是被讨厌的。这一点于我是很重要的。
我常常去找自己,找真实的自己,可我却总也找不到,我看不到自己的心,我把自己给丢
了。丢了!!!!!!!!
一个人要是不知道自己的样子,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那时候,我惶恐的时候,我只想找一双温暖的手,找一双温暖的眼睛,找一个温暖的怀抱。
知道吗?从我四岁起,就再也没人用心抱过了,可我好像是那种天生需要被人拥抱的人。幸好我似乎逐渐习惯了自己生活,习惯了在父母的视线下,在乖乖女的内心里隐藏另一个我喜欢的桀骜的灵魂。有时候,会有两个自己轮流交锋。就像天宫关于双鱼的传说,那是两条纠缠在一起的向不同方向游的鱼,可她们却始终摆脱不了彼此。
她点了杯咖啡,没有加奶和糖。她把方糖放进嘴里,静默的搅着杯里褐色的液体。
手链自然的垂在淡粉色的桌子上。
找啊找的,在另一个陌生的城市,我遇见了一双温暖的手。即使是在寒冬,它的温度也足以让我满足,足够焐暖我冰冷的指尖的手。
那是一个很美好的圣诞夜,空中飘着一片一片白的雪。
我走在喜气洋洋的大街上,犹豫要不要给家里打个电话。街角坐了个上年纪的乞丐,有圣诞老人一样的白胡子,可惜他没有红袍和驯鹿。我给了他我的红帽子和红围巾。因为从我站的角度看,他长的好像很疼我很疼我的爷爷。可惜,爷爷他人早已在天国。老乞丐对我很温和的笑,说,小姐你真好心,天晚了快回家吧,家里人会着急的。
回家么?你知道的,这城市的夜晚,灯光好多。可没有哪一盏是为我亮的。这里没有我的家。我让自己离家好远好远。因为我得工作,我得赚钱,我得出人头地,我得证明我不是没用的女子。可是为什么今天,真的好冷,好想回家。
街上的情侣很多,他们牵着手互相依偎取暖。看来这样的日子,街道不属于我。
于是就随手推开了一家咖啡馆的门。很暖很香的咖啡味儿充满了整间屋子。
“对不起,小姐,你没看见我们门上的牌子?今天停止营业。”遥远的地方传来不悦的声音。
“噢,我没注意,对不起。”还是回我的那个窝去吧。
就在转身要离开的时候,有一个很温暖的声音说:“ 你就叫她留下来和大家一起玩吧,Jarson,她是我叫来的朋友。”
“来,坐下吧,喝杯热咖啡。你怎么不戴帽子?头上全是雪?”
他的手指很干净。
就在手指被咖啡杯温暖的刹那,我明白,他就是我的水瓶。可以包容两条鱼的水瓶。他摸我头发的感觉让我想到了家。
“赶快喝口热咖啡,怎么把自己冻的像只迷路的小猫。”
“喂!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发烧了!我扶你去里面躺一躺,好不好?我叫晨,在广告公司工作。”
……
就这样,他把我捡进了他的生活,他说我是他长这么大收过的最好的圣诞礼物。
她安静了,停止讲述。
很温柔的看着腕子上的银链,用指尖轻轻抚弄。
后来,他带了这条链子给我,说要把我的两只手锁住。可只有一条链子不是吗?
一条链子怎么锁住两只手呢?
“另外一只手握在我的手心里,”他说。“你是逃不掉的,做我乖乖的猫,好吗?”
于是我带上了链子,心甘情愿的锁住我以为的永恒幸福。作他乖乖的猫,
猫?她的样子的确有一点像猫。需要被爱的猫。
以前,我总是尝试各种人的生活。在离开校园之后不断的变换工作,从事不同的职业,接触不同的人,换取越来越多薪水,我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现在,就这样,乖乖的,渐渐的接近幸福,在这个飘满幸福花香的城市。
然而,毕竟曾经习惯了。偶尔,我会发脾气,莫名其妙的换掉手机号码,换掉门锁,刷爆信用卡买一些回家就丢进储物箱老死不相见的饰物,剪奇怪的发型,做奇怪的文身,喝奇怪的酒然后醉倒。
我是毒药,我说。我不值得温暖,我说。我会害死人,我说。我会把你毁掉,我说。我不会做饭,不会照顾人,不会驯服,甚至无缘无故的发脾气,不会管理自己,为什么不计代价的容忍我?因为,我喜欢包在毒药里的糖果芯,喜欢手指尖上的清凉,喜欢和上帝赌博,注定容忍你的全部,短信里,文字如是说。
懂了,开始接受了,说服自己变成了乖乖的猫,遵循所有的教条。包括怎么做黄瓜炒蛋,怎么选女子的衣妆,怎么安静的在窗口等待夕阳,怎么照料养在漂亮水瓶里的双鱼,怎么样博取他父母的欢心。
……
鱼,—天一天长大了,总也不肯摘下的手链终于有了水和时间走过的痕迹。
魔咒也终于来了,在一个暴风雨的夜里,瓶子里的双鱼从忘记关上的窗口跳了出去。只剩下被鱼鳞划得伤痕累累的水瓶。
……
“晨儿,你还不愿意离开那个女子吗?她不适合你。”答录机里他的妈妈苦苦哀求。那晚,他喝得很醉才回家。
着身边的他,已经没有了婴儿一样的微笑。他在梦什么?睡着都蹙紧眉头。
第二天,飘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在隔壁街道新开的花店里,手链碰到了用来放花的水瓶, 和房里窗台上放着双鱼的瓶子一模一样。花放在那样的瓶子里,竟是说不出的震撼,晶莹透着幸福的妩媚,像盛开的冰。然后,在对面的咖啡馆里,我看到他,对面是她温柔的助手,他笑得很好看,好像我初见到的他。
她停止了搅拌,链子在手接触杯子的瞬间发出响声。
又连着下了很久的雨,淅淅沥沥的,象是谁哭了。新家在离市区很远的地方,可以看见乡村和麦岗,没有用香水的习惯的人很多,没有听过蓝调的人也很多。 他们懂得是黄瓜怎么种,老母鸡怎么养。
从箱子底翻出久也不穿的布裤子还有偷偷带来的他常穿的棉衬衣,它们已经有些发黄了,泛着雨的味道。可又有什么关系呢?能把自己裹起来不就好了?裹起来就不会怕冷,因为有回忆的味道,人就不会孤单。
傍晚的时候,雨常常会停。空气潮湿而干燥,让人无法分出面颊的湿来自哪里。在夕阳里,阳光抱住了衬衣随风飘的躯体。野花,应着雨水。
过了黄昏,不晓得你试没试过,一个人的午夜通常是来得很快的。昨夜闪电映在银的链子上。雷来了。于我,这是唯一最值得可怕的。
所以,我的指尖又冷了。用衬衣缠住也无济于事。
忽然想起上次打电话回家时妈妈的话“有人陪你度过雷雨夜妈就放心,去吧。”
抖抖的开了手机,短信闪个不停。
“我的小猫你又去了哪里?我在家等你电话。”
“你真的要走?链子都留不住你?回来.”
“下雨了,记得加衣服,上街的时候带伞,别又淋得湿透,会感冒的。”
“我又买了两条鱼,还在家里的那个鱼缸里养着。鱼是离不开水瓶的,水瓶没了鱼,很冷清。”
“我的那件棉衬衣你穿着对吗?回来吧,让我抱着你,一起看鱼。”
“我说过你的一只手在我的手心里,另一只手在我的链子里,是我的手不能温暖你的手了还是链子松了?所以给你机会离开我的视线?回来吧。”
“你走了一个礼拜了。你爸妈来电话说想你,我遵守诺言,没告诉你父母你已经走了。你也 遵守诺言回家吧。像以前一样,玩够了就回家吧。”
……
“我喜欢包在毒药里的糖果芯,喜欢你指尖上的清凉,喜欢和上帝赌博,所以,我是注定容忍你全部的那个人。你可以染蓝色的头发,可以一周搬一次家,可以每天换一把锁,可以随时换手机号码,可以穿牛仔来公司看我,可以安安静静地看卡通片等我做饭给你吃。你可以做一切。但留在我身边。”
“今晚下了雷雨,一个人,怕吗?打开你的语音信箱,有我陪着你,别怕,穿上我的衬衣好吗?当是我抱着你,勇敢一点。不是说,以后的每一个雷雨都让我陪你吗?你在哪?回来吧。鱼儿很想有人陪他们说话。你不在,房子好空。”
她把咖啡喝尽了,咖啡在杯子里留下了轮廓。像是古老的吉普赛女郎的卜卦。银链子在她的指尖接受爱抚。
“这糖好甜,不知加到咖啡里是什么滋味?”甜的就是甜的,吃的多了却会把牙蛀坏。我从不吃巧克力的,因为小时候从不吃它。你看我的牙齿很好吧?那是因为小时候很少吃糖果。除了春节的时候。家里没人喜欢糖果。我攒过很多的糖纸。有巧克力的,有软糖的,有硬糖的,还有果冻的。糖都是他吃的。他的牙齿不好,常常牙疼。喝咖啡的话,还是黑咖啡好。纯纯的,含在嘴里,我会微笑。
可苦的就是苦的。甜的不会把苦味去掉,却让自己粉身碎骨。不值得。
我回过一次家,在他不在家的时候。我把双鱼从水瓶里捞出来,放进蓄满水的木碗。把一束新买的玫瑰花插进水瓶, 原来家里一直缺束有颜色的鲜花。我留下了一双手套,我想他该明白。
不是他不好,是我接受不了一个人长期对我的好,我会想逃的。我连自己都不想要自己,又何必要他接受呢?
咖啡渍干了,透过暧昧的光,穿过挡在她面前的黑色短发的发穗,我第一次见到她的眸子。像是玻璃的,简单幼稚,满是恐慌。看久了,灵魂会被吸进去。
“抱抱我好吗?很久没人抱过我了,”
起身,我抱着她,感觉她身体的冰冷,她的指尖划过我脸颊的时候,好冷。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棉质男式衬衣。银的链子,套在了我的发梢。留下一地的水渍。
她就这么走了。
……
我是溟泠,生于三月的双鱼座女子。
我爱我身体里的每一滴血。
它们在身体里流动的时候我觉得很安全。
它们划过腕子的时候我会觉得温暖。
我知道我不爱那个叫晨的为了我吃很多糖男人。
于是我离开了他,在一个有雨的日子里。
我迷恋的只是他指尖的温度,衬衣上残留的味道。
我需要的只是暂时停留的港湾。
我是把所有爱都留给自己的人。
他需要一个娴静而甜美的妻,而我不是。
如果我离开,他就会有他真正的幸福。
我叫诺什,双鱼座的女子,有很爱我的爸爸妈妈,很疼我的爷爷奶奶。
我喜欢我的长发,它总是很黑很亮。
我今年换到了新的广告公司,作晨的行政助理。
我好像有一点点的喜欢晨。
他有很干净的手指,很温暖的眼睛。
和他在一起,即使是帮他给别的女子选礼物,我也很快乐。
有时候我想,就这么偷偷的快乐这就好了。
因为听说他有个很爱很爱的女友。
听说那是个漂亮的女子,是值得任何一个男人牺牲性命去疼惜的女子。
可是听说,那个女子离开了晨。
晨最近总是喝很多很多的咖啡,抽很多很多的烟。
她为什么要离开他呢?
“诺什?你又买了一串新手链?”
“噢,一个雷雨夜的早晨,在枕边发现的,大概是家里人送的吧。”
“我看看,好别致的图案啊。是双鱼?”
“是双鱼。”
“你不是双鱼座?”
“是双鱼啊。”
“还是在有雨的夕阳里诞生的吧。”
“嗯。”
“对了,你最近和你那个上司相处的怎么样?你好像挺喜欢那家伙的,他叫晨,是不是?”
“你胡说什么啊,人家有个很要好的女朋友……可是……听说,那女孩走了。”
“是吗?那不正好”
“你说什么哪,人家女朋友走了,心里得多难过啊。”
……
这确实是条很别致的手链,银的质地,旧旧的触感。链子正面有两条鱼,尾鳍纠缠着,向两个不同的方向游。
没人知道链子的背面,曾经有一行小字:“给在有雨的夕阳出生的我的小猫---溟泠”
细心观察,你会发现,链子扣上有一抹红,殷红。
这确实是很漂亮的手链,有幽幽的光,像一抹熟悉的微笑,幽幽的。
头发确实不会懂得血液。但头发和血液会纠缠在一起,向不同的方向游。
后记:我是个乖乖的双鱼座女孩子。我所经历的人生并非充实的允许我可以自称是“女子”。有时候我总会觉得有另 一个人存在在这世界上。她有和我一样的外表,经历着和我完全不同的人生。也许只是幻觉,是我那么一点点的叛逆因子在体内作祟。不是说双鱼座的人最会幻想吗?也许是吧。我只是在幻想着另一种人生的格式吧。而你所看到的,这只是个幻想出来的故事罢了。
文章来源:榕树下/yanos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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