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年轻,皮肤在清晨湿重的空气显得鲜润透亮,坐在我床前的木椅上,春天多雨的早晨,我在她的注视下醒来,丝毫没有惊慌,好像她的存在只是梦的延续。
她怎么进来的?她进来要做什么?我全然不知,放眼,暗色陈旧的木床,从二手市场买来瓷红的书桌,还有昨夜没抽完的半支烟斜在烟灰缸沿,一些稿纸零散地飘在地上,上面写了一半的故事……这些都塞在记忆里,说明我的记忆没有出错,然而她是谁?
记忆没有出错,楼下小贩的叫卖声能让我迅速想起上一次光顾的时间,她端坐微倾的样子也好像是记忆的一部分,一直延续地铺了下来的一部份,没有断裂的痕迹,愈合的痕迹,像一直伸到昨晚的梦里。也许从来没有,她在这个绵雨的清晨闯进来,熟悉的温柔,陌生的轮廓。
如果在这么一个多雨温湿的春天的早晨费神想女人的来历未免辜负,我躺在床上,从半睁的眼里看她,她的微笑让我异常安宁,像小船倘佯在海洋里。
“你是谁?”她不答,起身,年轻姣好的身体,恰到好处的鼓涨,像窗外刚浸了一夜春雨欲开的玉兰。
她起身,走向书桌,暗淡的屋子缓缓划出一轮鲜亮的痕迹。她托着茶杯走过来,重新坐下,把茶递给我,是绿茶,翠色的茶叶旋转翻腾,袅袅地腾着热气,清澈透明,像她的身体,又像她的眼睛。我摇摇头,她远比茶来得诱惑。
“你每次都这样问。”她的声音轻软,像羽毛从空中飘落,又低沉热乎,像蒙在被子里的私语。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从中挑出谎言,她眼底是无邪的清泉。我闭了闭眼。清晨的春雨滴在屋檐下的小水窝里,缓慢清脆,我想象水怎样滴进去再怎样洇开水窝,就像女人在这个早晨撩开我的欲望,屋子是陈旧的,屋檐底下均匀排列着水滴石穿的痕迹,如同情欲在我陈旧的身体里留下奔腾的痕迹,水珠永远不可以再跳到痕迹之外,情欲亦是。
“我要你。”不管那么多了,也许在搞清楚之后就不能搞了。有时糊涂一点好。
“你知道不会要我,为何总这样说?”
她摇头,然后调皮地笑,鼻子微微往上皱,长发在胸前荡漾,乌黑泽亮,浓密卷曲,垂在胸口,麦色的胸口,秋阳下初熟的麦田,灵秀的坡度。
“为什么不要你?”欲望像一匹找不到出口的野马,狂奔,嘶吼。
“你从来没要过,不管我在你面前是什么样子,就像现在。你喜欢我这个样子吗?”
“唔……也许。”
我想起秀秀,麦色的肤,纯澈的眼,在深夜出现在我窗口,蛙鸣此起彼伏,露水把秀秀的眼浸得漆黑,我把她从窗口拽进来,和她一起躺在被子里,到清晨时再把她从窗子托出去,她的屁股浑圆结实,我的右手酥麻难当,恨不得把她再拽进来。
秀秀喜欢吃胡萝卜,在深夜的被子里,在我怀里,吭嗤吭嗤地啃胡萝卜,像一只温驯的兔子。
秀秀在我怀里吃了三年的胡萝卜,蓓蕾的秀秀。
后来……后来呢,脑子一片混乱,像深夜四面敲响密集的锣鼓。
“你到底是谁?”
“我是你的梦。”她俯下身来,在我耳边轻轻地呵气。
“你曾经送过我玫瑰花,不过是用胡萝卜雕刻的,三朵,当时鲜艳欲滴,现在,你看……”她起身,把发撩开,我看到她颈上垂下来的三颗连串的金黄琥珀,晶莹剔透,颤着,抖着,在我胸口的上方,堵得我发慌。
“它成了琥珀是不是?你看,我把你的爱情永远地保存下来。”
我闭上眼,不看她,微笑的,快乐的,忧伤的眼。
秀秀此刻应在我被子里啃胡萝卜才是,为什么她不在?我摸了摸身旁冰凉的被子,因为雨气,湿且粘,更是寂寞得冷清。我把手抽回来,放到胯上,温暖,手渐渐暖和起来,往更深的欲望滑下去,滑下去,是一个软软的小小的物件,在沉睡,沉睡,一直未曾醒来,我想起来了,它从来就没有醒来过,它一直睡得稳妥香甜。秀秀,她说她喜欢这样的倦鸟归巢的样子,她不在意,她还说她会一直喜欢,一直,保证一直。
什么叫保证?后来呢?后来我一个人睡了,一个人,一个人睡了多久?我摸下去,越过沉睡的我的物件,是大腿,同样的干瘪软塌,我一惊,那个强壮的,勇武的的大腿呢?这个身体是谁的?
是的,我已经有点老了。
时间不早了,雨渐渐也停了吧,屋檐的雨滴长久长久才滴下一滴,我在长久地等着下一滴的到来,女人坐在我床边,无助地看着我。
时间不早了,楼下渐渐吵了起来,早餐店的油条炸得正浓,我要起床了,有东西压着我,我起不来,我努力要睁开眼,想着睁开了就好了,吃早餐,写字,生活,老去。
努力,我看着她在微笑,麦色的胸,我奔腾的欲望,那个软瘫的沉睡,努力,努力……
文章来源:榕树下/野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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