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是孙玉华第三次不给她面子.
“你孙玉华是个什么东西,如果当年没有老娘的耳边风,你能像今天这样趾高气扬!”
这么一想,袁敏便立即感觉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刚才哽在喉咙里的那口气。
“孙玉华,走着瞧,我会让你看好戏!……”
袁敏心里第一次涌起了恨。墙上的日历是:公元2003年6月15日。再过一小时,她就满30岁了。常言道,女人三十一朵花。30岁的女人,应该是最美丽,最迷人,如狼似虎的。然而对这一切,她都没有感觉。抬头看看表:4:55。还有5分钟,她就下班了。
办公室外走廊的右侧的卫生间里,站着一块一人高两米宽的镜子。袁敏现在站在了镜子前。这是她近几天才养成的习惯,每天下班后,总要在镜子前站一会。
镜子里的人明显消瘦了,虽然皱眉时,额上隐隐闪烁缕缕细细密密的鱼纹,却掩不了眉梢间天生的风流情。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6年了,整整6年了。镜子里的人动了动,一行泪从她眼角溢了出,她同时也会心似的笑了笑。6年前,她就在这里遇到他,他就在这里给她念的这首诗。然而转眼间,一切皆成了昨日黄花,灰飞烟灭业已不在了!
她伸手去,理了理搭在眼前的发,一边往脸上,抹上一层层薄薄的粉。整个人,顿时变年轻许多。
“老娘能把你扶上墙,也能把你拉下马!”
蓦地,一个突如其如的想法,从她脑子蹦了出,如电光火花灿烂划过。
她正准备佝下身去,拍拍鞋面上的灰,挎在肩上包里的手机响了。
“喂,那个?”
“哦,袁敏吗,是我,徐立强。”
电话那边的徐立强,好象在喘大气,话说的短促。如果是一小时前,她可能调戏一下他,但经了刚才的事,她没了心情。
“有事吗?”她淡淡地问。
“咱们不是讲好了的?”那边紧张地答。
“什么讲好了的!”她好象突然受了刺激,情绪不宁静起来。
“敏,请不要这样,你是不是又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了,或者又为孙玉华那狗东西烦心了?”徐立强变得紧张而柔和了。
“好,我来。”一会后,袁敏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竭力使自己平静了下来。她告诉徐立强,就在那等着,她马上就过来。
紧紧衣,望望镜子里的人,她不由地叹了口气。镜子里的人依然那么窈窕年轻,成熟的曲线凸凹分明,胸前的奶子挺挺的,丰硕的臀部翘翘的,腰细细的。她转过身,出去了。
“敏,”徐立强站在饭店门口,手里擎着一大簇红艳艳的玫瑰花,“生日快乐!”
“真漂亮,阿敏!”
“敏敏,你越长越年轻了!”
紧接着,跟徐立强同来的,袁敏原先就认得,徐立强的妹妹和表姐,从饭店出来了。
饭店里面的灯光淡淡的粉红夹蓝色,很柔和,是她喜欢的。看来,徐立强确实诚心诚意给她过生日。
“阿敏,你今天三十,三十女人一朵花,看谁有福气采我们阿敏这朵花。”徐立强的妹妹站起来,硬要给她敬酒。这是个打扮时髦的女孩,一张粉嘟嘟的脸稚气未脱,胸部却束得老高。平日里,袁敏最反感这种打扮,用她的话说,不伦不类。但今天的情形不同,经历了一小时前孙玉华的事,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喜欢这种打扮,尽管在她平日看来特俗气。
“敏敏这朵花,当然归我们立强采了。”徐立强的表姐站了起来,“是不是,敏敏?”语气酸酸的。
“那表姐你这朵花又谁来采呢?”袁敏早就知道她喜欢徐立强,便索性接过她的话,“立强可喜欢成熟的,比他大的呢。”
“别瞎说,敏,”徐立强这时连喝了几杯酒,已显出几分醉意来,“你难道不知道我的心。”
“你的心,是红的还是黑的,还是其它颜色的。”表姐的心里显然受不住,“掏出来给我们看看呀。”
正说着,“别逗了,哥,”徐立强的妹妹一嘴抢了去,“你还是想法整整孙玉华,替敏姐出出气。”
“孙玉华,他娘的,几年前……”
“你叫什么名字?”
“孙玉华。”
“那的?”
“本地人。”
“这我知道,我是问你那个学校毕业的。”
“XX大学。”
“学什么的?”
“汉语言文学。”
“学历?”
“硕士,哦,本科。”
“你这人还真逗,到底是硕士还是本科?”
“本科,正在考硕士。”
这是6年前的孙玉华,经徐立强的介绍,初来乍到袁敏所在的大学教书。那时袁敏是主任办公室秘书。
“这是主任。”问完这些问题,袁敏便指着一个一直坐旁边,乜眯着眼,一动不动,仿佛什么不看也懒得看也不屑看的中年人,对他说,“记住了吗,孙玉华,以后见着了,要晓得让路,敬礼。”孙玉华调过头,只见,主任刚四十出头,中等身材,头发朝后翻梳着,皮肤松弛如妇人,挺有几分儒雅气。
“哦,你叫什么?”主任问。
“孙玉华。”孙玉华答。
“是孙中山的孙,贾宝玉的玉,华国锋的华?”主任问。
“是。”孙玉华答。
“那你知道我叫什么?”主任沉思一会后突然问。
“刘通天。”孙玉华脱口而出。
“哦,年轻人,你叫——叫什么孙玉华。是写《红水》的那个?”主任语气疑惑地问。
“是。让您见笑了。”孙玉华谦逊地答。
“哇撒,《红水》是你写的,你就是那个孙玉华?”袁敏一听《红水》的作者就是身边,顿时激动的差点儿跳起来。要知道,6年前,《红水》是一部多么流行的畅销书。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是一个作家 ,你就是《红水》的主人?”
“我讨厌作家这名称,《红水》写的坏极了,只赚人一把眼泪。”
“哦,那你最喜欢什么?”
“生活,简单真实的生活。”
“我说书。”
“《诗经》。”
“最喜欢的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我也喜欢这首诗。不过我更喜欢:‘生死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句话张爱玲在《倾城之恋》里说过,说它是爱情的最高境界,我赞同。”
“我不赞成这种爱,它要求太多责任。”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爱情。”
“浪子之爱。”
“何谓浪子之爱?”
“像大仲马早年的爱,莫泊桑的爱,古龙的爱,李敖的爱,即‘不爱那么多,只爱一点点’。”
“那你注定讨不到老婆!”
6年来的事,像电影镜头一样在袁敏眼前闪现。
“我们结婚好吗?”
“我从没想过。”
“可我把什么都给你了。”
“我也把什么都给你了。”
“你王八蛋,混账话……”
这是第二次找孙玉华谈话。
“我只想跟你呆在一起,我不会限制你的自由,只要你答应结婚,结婚后你想干什么都行。”
“要知道,我们根本就不适合。你要的是现实的爱,我要的是理想的爱。我的心太浮躁,永远也不会在一个地方困守。所以,我不适合结婚,做一个女人的丈夫,和日后孩子的父亲。”
“日后家里的事,我可以不要你管。”
“我的良心过不去。像你还是找徐立强这样的男人结婚好。对一个女人来说,这种男人是最适合做丈夫的。”
“可是跟他我没有感觉,没有激情,我不能欺骗自己,虽然他对我很好!”
“请你明白,爱情是需要一点点感觉和激情的。但婚姻却是过实实在在的日子,它与感觉和激情无关。”
“别跟我说,我恨你,永远……”
第三次谈话,不欢而散。
袁敏抬起头,淡淡的灯光罩着她的眼,她感到有点头昏。
“你怎么了,敏?”徐立强一把扶住准备起身来的袁敏,“我这就送你回去,好吗?”
“好。可是明天孙玉华就要出国了,可能永远不会回来了……”
文章来源:榕树下/将来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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