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日子，她反复地听同一首歌，一个人的天荒地老。
她把音量调得很低很低，像耳边的呢喃声。
有时会放肆地笑，有时会安静的哭。
都是属于她一个人的情绪。
家里的摆设很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床，一个很高的CD柜，和一台木呐的电脑。
18平米的房间，水蓝色的墙壁有种冰冷的空旷。
她从不抽烟，家里却总有淡淡烟草的味道。
以至于每次小水来的时候都以为一分钟前一定有个男人从这里离开。
只是她不会问，她也不会解释，只有一次，她对小水说这是令她陶醉的味道，可以让人昏迷的味道。
她慵懒贫乏。没有社交圈。所以没有知己。除了小水。那是唯一把她当作朋友的人。
小水鲜艳而养眼。穿亮色调的时装，时尚的背包，完美的职业妆。
与她格格不入。
她们偶尔也会一同逛街。走在一起就像时代的落差。
她拒绝小水为她挑选的装束。沉默地拒绝。不需要任何声音。但很干脆。
她在一家很小公司工作。上8小时的班，却只需工作4小时。
剩余的时间用来重复。
简单机械地重复一切。
部门经理常约她吃饭。然后用自己的TOYOTA小车等她下班。
她只是沉默，不赴约。
因此没有同事愿意接近她。他们说她冷傲而固执。
只有小水会很心疼地对她说，娃娃，你才23岁。你必须快乐起来，忘记你曾经拥有的，不需要再有任何牵挂。
她注册了新的网名。一个人的天荒地老。
网络能让她缓解所有的伤痛。
即使是暂时，却也心甘情愿投入。
只是她从不说话。她喜欢看着聊天室里几百个人慢慢地慢慢地离开，然后只剩下她一个。
那是一种孤独的占有欲。
有时会遇上几个男人和她搭讪。他们会说，我能让你感受两个人的天长地久。
这话让她觉得恶心。但却依然很坦然。
有时她觉得自己并不属于这个花花世界，特别是当她失去他以后。
所有的美丽都瞬间消失。无影无踪。干干净净。
只有小水才能接受她且被她接受。
直到后来，她依然记得那个场景。
在阳光明媚的午后或者凉风习习的傍晚，她会靠在他的肩上，他会把他的左手垫在她的颈下，用他的右手拥着她的身体。
她会问他，你爱我吗。他会回答，爱。
这曾是她最喜欢的场景。
唯一的缺陷是他会收到一个女人的短信。
短信里问他是否回家吃饭，或是让他顺便带点需要的东西。
在太阳西落之前，他会开车离开。去另一个女人身边。
那个女人得了严重的病，需要他的照顾与安慰。他是这么对她说的。
临走时她会黯然地低头，忧郁的眼神，痛苦且灼热的。他会抚摸一下她的脸，心疼地说，一切都会好的，你要相信我。
她不出声，只是默默地从他车上下来，然后默默地离开。偶尔的，她会笑着对他说，我没事，你去吧。
小水说，娃娃，你是一个会掩饰的女人，一个会伪装的女人。
她说，我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伟大的女人。说伟大的话做伟大的事。只有这样，他才会怜惜地对我说，谢谢你如此的理解我。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她才会哭泣。除了哭泣她无法平静。
其实她只是一个平淡的女人。一个典型平凡的女人。有任何女人都会有的禁区。只有夜里，她才会褪下一身的防备，撕掉伪装的面具，蜷缩在床的一边，像一个无助的孩子。无助的落泪，一滴一滴的落在枕上，湿成一片。
很多时候是失眠的。失眠的次数越多，就越来越害怕寂寞与黑暗。她把床头的灯打开。把手机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等。一条短信或是一个电话。可是没有。她早就知道不会有。
只是她愿意一意孤行。
最好的方法就是让自己疲惫。因为这样可以减少失眠的次数。
或许一睁开眼天边已经有了一丝亮光。
然后她就看着窗外。直楞楞的。
那段日子她请了长假。八点多的时候他会打她的手机。他告诉她见面的时间与地点。
她起床。刷牙洗脸梳头。迅速的做一切见他前的准备。
出门前，她会对着镜子笑。有时会自言自语地说，早上好。
然后戴上她的面具去做一个伟大的女人。
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是在车里安静的拥抱。
她会对他说，抱抱我。她说她喜欢这样的拥抱。他说，好。
她的旧病复发了。生殖器疱疹。当初是在和他一起游泳的时候被感染的。
诊断的时候医生说这是很难治愈的病。像非典那样没有特效药。会因为生理周期，发烧，情绪波动，抵抗力下降等等原因而复发。一年里会有四次以上的复发率。
这是她的第一次复发，离原发时间是两个月。从瘙痒到水泡到溃烂到愈合大约需要二十天。并且引发了严重的尿道炎。
她没有告诉他。她的身体因为疼痛而不停的挪动。她会乘他睡着的时候偷偷的吃止痛药片。
他也会哄她开心。比如他会带上他们一起买的狗。
那是一条顽皮的英式可卡。五个月大。
她也会笑。因为它看见她的时候会和她撒娇，会要她抱。
他买烟或者打电话的时候，她会对它说话。说它听不懂的人话。
它依然摇头晃脑的样子。她会突然笑出声来。冲着它说，如果你再摇尾巴我就要亲你了。
生气的时候她会打它。或者任意的让它尖尖的爪子在她手背上留下疼痛的痕迹。
她的母亲不喜欢狗。所以她不能养它。
他们也会有话题。他说他的无奈。她做能理解他的女人。
一次，他请求她不要直瞪瞪的看着窗外的天空。他说她这个样子看起来很可怕。
还有一次，他说她变得沉默寡言了。
她没有回答。其实她是有说话。
比如在他买烟或者打电话的时候，她会对小狗说，你知道我的疼吗。从手心到心脏的那种疼。然后眼泪啪嗒的掉下来。
它依然摇头晃脑的样子。她会突然笑出声来。冲着它说，你再摇尾巴我就要亲你了。
可是他不知道。
偶尔的，他去接她下班。
站在离她公司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却一眼就能看见他。
穿黑色的风衣，傻傻地站在那儿。她总是这样评价他。
他们只去一个餐馆吃饭。坐在一个角落里。彼此安静的。
有时他们也会像普通朋友那样聊天。比如问她的工作。比如说正在放映的电影。比如介绍一盘新的CD给她。比如谈论一下他们的狗。
只是从不涉及到感情。
很突然的，他的手机会响起。刺耳的铃声。
他很优雅地听电话。忙着招呼找他的朋友。
挂断后，他还是会优雅和她继续之前未完成的话题。
只有一次，他抱歉地看着她，对她说，对不起，我得回去。她病了。
她朝他点头，然后说，可以。
他把买单的钱放在桌角上。她看着他离开她的视线。
只有在那个时候，她才会猛然感觉到他一点点都不属于自己。
他是另一个女人的。因为他是一个已婚男人。
就像他们在大年夜唯一一次做爱后，清晨他得离开。
她记得他说去7天，去一个遥远的海边城市。
那里有他妻子的父母。因为过年，他必须去一次。他是这样对她说的。
7天后，他回来了。他一回来就找她。说想念她。然后吻她。
她在等他。只是不知道要等多久。
他依然会打电话给她。不多，但持续。
他总是用手机联系她。在拥挤的人群或者喧嚣的马路上。
电话里他问她，生活的好吗？
她回答，我很好。
那就好。他的话语里依然安静而执着。
除此之外，他们仿佛无话可说。
耳边是杂乱的声音，或者是他沉重的呼吸。
她生日的那天他为他买了六千元的铂金手镯，被透过玻璃的阳光照得闪闪发亮。
他问她，喜欢吗？她说，喜欢。
同年冬天，白色的圣诞节。小水远嫁到另一个国度。
小水的邀请函和机票放在桌角上。只是她不去触碰。
一场盛大的婚礼宴席。然后曲终人散。她想。
曾经有一段很长的夜晚，她常常做同一个梦。
梦里他穿着笔挺的西服，英俊洒脱。
她是所有人的焦点，大方温婉。
她爱抚摸白色的婚纱上零星的珍珠。从凹凸感到丝般的顺滑。
他说，会让她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新娘。
她落泪，说，我终于可以成为你的新娘。然后深深地吻他。
然后有个陌生的女人推门而入对她说，我是他的妻子。
没有眼泪，是因为干涸了。
就像是一场情景剧。落幕了就等于完结了。
只是她的演出没有高潮就已经落幕。
她燃了一支烟，不吸，看它一点一点的自我毁灭。
多年来她一直想着这个男人，以为他不曾离去。
一切都是徒劳的，包括小水的劝说。
她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是愚人节。
他穿着黑色的风衣，简单而干净。
他从家里的楼道里朝她走来。
他睁大眼睛看着她，问她：你怎么来了？
等你，她说。
然后她笑，可他没有。
他有所顾忌地揽着她的肩，问她：等了很久了？
不，她还是笑。然后和他说分开。
他垂着眼帘。娃娃，你终于坦白了你的底线。有时候我不知道我该怎样做你才会快乐。他的话显得单薄而苍白。
永远都不可能恢复到以前的日子，人心太容易改变与被改变。
她应该离开了。不是逃避，是无可奈何。
她等了。可是等得久了却没有结果，她累了。
他们乘上有暖气的公车。
没有座位。
他依然揽着她，她没有抗拒。她把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
她慢慢闭上眼。
她想起她曾经离幸福只有一步。
也是像现在一样，柔柔的，没有伤害的。
终于还是差了这一步。
很快会结束的，好象电影散场一样。
有留恋，却不会长久。
空气中弥漫着暖和的烟草味道。
渐渐地，渐渐地，合拢又散开。
2004/01/02 娃娃
文章来源：榕树下/忘了时间的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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