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书的城市是姐姐工作的城市,她刚好比我大四岁,她供我念书。姐姐是父母借钱供她读书的,所以当父母提出要她负担我读书的所有费用时,她笑着说:你们这么客气,他是我弟弟,这是应该的。
我读了一学期的书后就发现姐姐很少是开心的,她总是神游。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她才能专注做某一件事。
我很想了解她,她暂时是我"老板",但她脾气奇坏,耐心奇差。而我不是一个很有心的人,于是我们更多的是尊重对方。
每个人都以为她是快乐的,每个人都以为她的生活是丰富多彩的,每个人都以为她认为自己是幸福而充实的。
可是--不!不!不!她是这么回答的。一个很坚强的外表只是为了保护一颗脆弱、柔弱、纯净的心。假如心是足够坚固的,外表多柔弱都不重要。
很久以后,她告诉我的。
姐姐总是神游,明明坐着一桌子的人吃饭,她微笑,低着头,但当你与她很熟稔之后,你会发现她在神游。
我与她的"熟稔"是我读书期间--这之间,她只是我的姐姐,来去匆匆的姐姐!
姐姐很爱用铅笔和破本子,每次留言给我都是用正面印刷了的破本子和中华铅笔,然后签她喜欢的名字。
她喜欢理直气壮的说:当然,我当然要爱我的名字。
我也总是摇摇头说:这么自恋,迟早嫁不出去!
她抬高下巴,骇笑:不,不是我的问题了!
她是她自己骄纵出来的孩子。姐姐只愿在她高兴下煮饭,她高兴时才收拾,她高兴时才说话,她高兴时才唱歌……她不高兴时,见鬼,不高兴时什么也不用提。
她是她自己溺爱的孩子,经常在周日下午大睡然后做做手工。满屋子摆的全像是智力不全的孩子的作品。
有一次姐姐问我:弟弟,你可有喜欢的人?
我问:你呢?
她想了很久:有,我自己呀!
我恶狠狠的说:姐,有一天,终于有人来把你收了去,收进神仙葫芦里去。
她抿着嘴笑,不是一句咒语就可以的吗?
嘿,咒语?还是神仙葫芦保险些。
姐姐很寂寞。尽管她是忙于吃饭、玩乐等等一切这个城市里的人热衷的活动,可是她仍然寂寞。更多的时候她在厅里练毛笔字,不知她写些什么,她总是一个人开着CD机,一个人坐在那儿认真的写啊写啊。她像是妹妹多一些。
虽然我与姐姐住在一起,但她极少干涉我什么,我们像室友一般相处,除了她会央求我洗碗。
她怕家务。
为什么?或许是小时候家里很穷,她早已怕极,她发誓。她有宏图大愿,小学六年级的作文本写着:所有女生都做茉莉花,不需洗碗和洗衣,更不需要生孩子,所有婴儿在树枝末梢长出来,一摘就长大。
直到某天,某天晚上姐姐很开心地对我说:弟弟,你长大了,我有些事情与你商量。
我静静的, 这是姐姐第一次与我诉心事。
只听她说下去。
我认识一名女性,她令我开心。我不必戴面具对她,你明白吗?我一直很累。
我点头,问她:你开心吗?
她想了一会,又看看地板才回答:很开心,一直保护自己的一颗心,现在将这心交出去,却仍要受更大的委屈,而且这委屈不能说。
我担心的事情出现,但她这么积极应对,我也是赞赏的。
至少,姐姐是真实而勇敢的。
过了几天,她办妥一切手续说她离开本城,我点头,心有不舍,多了很多条件,她照办。一直想要的东西通通要求出来。她仍是照办。
又过了几天,她忽说她不走了,但仍旧出去一趟。
我更为担心的事情出来。可是她仍然一句话也不说,我不知该问些什么,只得问那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笑,又轻轻地叹气,或许那是个不愿长大的人。姐姐一边讲一边笑,很真实的笑容,她的脸上找不到一丝丝的阴影。
事情不是她所希望的,可是总得生活下去。她又笑着说,弟弟,我总不能怪她,任何事情只要好,不要长。又长又好是不可能的。你试想一个男性的压力,可是要求一个女性去承担一个男性压力,也是比较难以承担的一件事,我怎么会这样去为难她?
我全都知道。
这分明是赌博,可是姐姐是最不擅长赌博的。
她出去之前我问她:赢还是输?
她彷徨地笑:感情从来就没有赢家,只希望永不揭那赌。
可是姐姐输了,输得如冬夜一般沉寂。
我发信息问她赔率,她照例:你赢得最多最好,放心,每周五你仍可见着我。
不是不漂亮的,连不是都没有。
姐姐很累,很累。
我不知为何她比我班上的女生更具有一张毫无阴暇的笑脸。
我们吵过架,第一年时,有一段时候她很穷,我买牌子衣服,她生气,很生气,因为她问多少钱时我赌气答都不答。
她掀了桌子,关上门,锁死。哭了很久。
我惊呆,手脚不知往哪放好!
哭了很久之后静了很久她出来,收拾碎杯子和和碎碗片,摆好物品。眼中已没有怒意,淡淡的自嘲说:你看,我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以后有什么事我们好好商量,我是穷,呵,我会努力。太抱歉了,太多压力所以冲着你发。
家里一直很穷,父母脾气很差,动不动打骂,不问缘由,我怕,母亲对两个姐姐很凶,因为她们是女孩子,姐姐很狠,怎么打不曾出声求饶或是争辩,二姐像是天人,无论谁,她先斗上一番,二姐很开朗,早早退学,做事。姐姐不是,爷爷奶奶总说除了描字她似乎没有娱乐,更没有欢容。
姐姐的哭使我如梦初醒,我写了长信给她,她回信。
自此以后,我们经常用信件交谈。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慢慢的多些了解姐姐。
姐姐是个不愿长大孩子,她执爱文字,又在金钱堆里打混。
急了,就安慰自己:连林语堂都说为人可,为文可,为文人万万不可。
她怕我心里有负担,天天在市场取样,与鬼佬谈价、货期、催款,与QC开会拍板,回到家第一件事是听电话,可是她仍担心我有内责。
她做不成文人的,她说自己:糊涂不足,挑剔有余。
这是她的心病,兴趣与职业相去甚远。
小小的姐姐一夜之间长大,我也跟着长大。她也发信息说自己纳闷:我怎么一夜之间长大了?
姐姐问我:我可算遭抛弃?问这话时她仍然头也不抬的专心于她从上下九买回来的拼图。
其实是,但我回答:谁能抛弃你?你违反游戏规则被罚出场了。
这话答得多假,她仍开开心心听了去。她不去考虑,一有台阶,就往下站。
她的痛苦不是痛苦,她的欢乐也不是欢乐。
这样的明白。
文章来源:网妖/原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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