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和七喜在网络上遇见,是一个沉闷周末午后。我们谈论一些电影。我说,除却喜剧,一切电影都是强奸我眼睛。又或者音乐,我年纪大了,受不了金属摇滚如许愤怒,我宁愿在靡靡之音里昏昏入睡。
七喜顿时恨铁不成钢。他说,恐怖悲情愤怒发泄,都是为了让我们疼痛。人生若无疼痛,丧失意义。
我笑,一切娱乐方式是为着安慰我们心灵恢复平静,谁要它来拳打脚踢。
这个倔强孩子,他说,一切平静都是疼痛前奏。
我对着屏幕点燃一根烟,七喜,一切平静该是疼痛安慰。
我知道他不会接受。吸完半支,我下线睡觉。
我想我了解他们这样青年。尚无工作或者工作自由,剩余时光用来抨击无聊现实。生活空闲成平淡,出尽百宝寻找疼痛,心脏存活证明。现实阴影并未逼迫,他们是棱角尖锐的一代,自己愿意寄生黑暗。
而我只不过是个平常女子。每日朝九晚五。供职于一幢大厦,13楼A座,不大不小一间公司。挂起面具做人,发呆时间都无空余。
甫入时,只是一名小小助理。本职是跑腿,善后以及许多资料翻译。不待人踩,自己先趴到地上。全身酸痛,一面孔亮晶晶汗珠,表情却依然柔顺谦恭。终于爬到今日经理位置,历时三年。
旁人都道我平步青云。我点头如捣蒜。总经理饭桌上指牢我说,俨然,你有今日,应该多谢当初家明,是他力排众意留下你。我说是是是,副总对我的提拔,我莫齿难忘,感激涕零。一边摆出忠厚姿势,频频敬酒。
回到办公室,才吐尽一口浊气。
B
我向来不是善于容妆女子。面试那天,到处奔波。电梯搭上13楼,面孔晒的通红,头发如野草散乱。更恐怖是穿一件白底红点T恤,汗迹斑斑,黄白裙子。红色平底跑鞋。接待小姐拿诧异眼光看我,我清楚听见她入内同面试人报告,西西,来了一个幼年小丫头。
推门进去,先看到一头浓密黑发。伏案男子抬起头来,嘴角勾出笑容,他接过我简历,他说,请坐。我先介绍,我姓陈。是我部门需要助理。他的双眸温和坚定,安抚我的忐忑。
我记得他拿一口流利英语向我发问。最后一个问题说,假设老板向你发火,你该如何。我立刻义愤,我说,平等万岁。若我确实做错,他也该温婉批评。若我并无做错,我炒他鱿鱼。只差拍桌怒喝。我听见他哈哈大笑。他说,你可以回去了。若面试通过,公司会即时通知你。他终于最后犹豫开口,他说,你的嘴唇上叼了一根头发。
我羞愧欲死,落荒而逃。回到宿舍,将经历讲给冉冉听。冉冉泼我一盆狗血。她说,楚俨然,你已经无药可救。明日开始我教你化妆举止以及面试问答。
但是叫所有人跌破眼镜,一周后,我居然接到电话,柔润女声说,楚小姐,你下周可以上班。
周一那日,冉冉在我背包里塞入镜子,她说,俨然,注意你这雀巢脑袋,别再叼一嘴唇头发,叫我丢脸。
我面孔烧红。他站我对面,伸出手来。从此我们是同事,欢迎。他的手很大,并且温暖。
C
从此我成为家明手下一员。但是我的容妆依然并无长进。素白面孔,半长不短头发,一色白衬衣穿到年底。助理生涯防若遥遥无期。我练就飞毛腿和卑微笑脸。懂得常鞠躬常点头。如泥塑木偶。只有下班时候才敢出声诅咒,双目通红。
和家明出差去上海,是我三年里唯一美好时光。我不懂他英语远胜于我,为何还要携我同去口译。但是何必追究,我偷的浮生数日闲。几乎乐不思蜀。
浦东一片欣欣向荣,拓展开发是全城口号。高速路上心旷神怡,看见隐约机场和大海痕迹。云朵大片大片掠过。天空是干净的蓝。我心中充满欢喜,几乎要爬上车顶,大声呼喊。家明只是看身旁看我,笑容轻浅。
三日之后,合同签妥。但是家明订下两天后机票。带我去一处家居。杨浦路上,三个房间。家明与我,绰绰有余。他低声说,这是我自己地方,我出生在这里。
我忍不住惊讶。看他拉开窗帘。屋内整洁无比,可见有人时常护理。他面向窗外,挺拔战立,他说,俨然,这里是我最后退路,无人知晓。
两天之后,我和家明飞回北京。回到公司,给同事分发礼品。然后各自回归岗位。我依然做我助理,见到家明,尊称一声,经理好。一次出差,外人眼里,平淡无奇。
但是许多周末,家明到我寓所。他会在厨房为我做饭。我趴在沙发上翻阅杂志。偶尔我们一起看片。我中意那些激烈或者抑郁片子,心脏有充足神经,一触就能惊骇或疼痛。家明宠溺的笑,俨然,如若你真正疼痛过,你会接近舒缓喜剧。
我们去一些郊区游玩。地铁站口,他买给我大把玫瑰花。他喜欢揉搓我杂乱头发,他说,俨然,你是天真孩子。第一次见你,你面孔油腻如一只破旧娃娃。但是双目闪亮,时常脸红。他亲吻我的手指,他说,俨然,为我把头发留长。你终究会是我的女人。
很多夜晚,我醒来看到他沉睡的脸。幸福地落下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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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4日,这是我的生日。传说中的董事长终于驾临公司。这个传奇女子,她创建她的王国,如星辰散落她旗下公司。据说她曾经是豪门女子,不过因为婚姻受阻。她毅然裂出家庭,白手起家。30年时光,她成为众人仰望女子。我曾经看过她一段采访,她捧着一只白猫,手指修长。她说,我最为满意,因为三十年里,我终于赢的自由。那日我不曾如众多同事,一直雀跃等待偶像。我尽心完成我自己工作,我见过她相片,她是钻石,我如尘埃。我敬重她,但是无须表示谄媚。况且,我急切等待下班时间,家明答应我要同我一起庆祝。
我特意买了一件贴身裙子。浅蓝色泽,层层布料。店铺里小姐不住夸赞,她说,你这样出去,是要迷死一帮人的。我心花怒放,忽视那不菲价格。
我做好饭菜,点上蜡烛,等待家明。但是8点都过,家明不曾出现。我终于拨打他手机,我害怕他发生意外。半晌他才接起,他声音压抑,他说,我今天有事。不能替你庆祝。我呆会给你电话。他即时挂断。我对牢话筒发呆,我从来不曾听过他这样语气。我整夜开着手机,趴在电话旁发呆。他没有再打来,他忘记对我说生日快乐。
第二天,不曾看见家明。轻描淡写说起,身边同事大号喇叭:经理出差啦,好象是香港。
一周后,看见通知。家明被调去总公司工作。我似隐约明了什么。他回公司辞行那天,我不曾出席。我开始高烧,我请了病假。
深夜时候,头痛呻吟。眼泪都是滚烫。有一只手替我擦干汗迹。拥我入怀。我昏沉中推拒他身体,我隐约听见他痛苦声音,俨然,这是我最好机会,我不能放弃。俨然,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你要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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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我提升为部门经理,坐家明原先位子。而终于一日传来消息,家明成为总公司副总。我在一片艳羡中,缄默不言。我知道一切成就都需代价。
年度假期,我再去上海。我终日住在那间屋子里。在阳台上种下一株鸢尾,它一直没有开花。离开的时候,我把钥匙丢进江里。我乘公车在大桥上看到外滩,凌晨7点,美如海市蜃楼。我终于大声哭泣。
我的头发终于长长。我每周做一次护理。面孔退去少年红润。我开始习惯使用唇膏。我用的香水名字叫ONE。我喜欢它的花朵气味。我的闲暇用来看片或者上网。我只看那些舒缓的喜剧。我服食安定。偶尔同冉冉出去吃饭。她开始劝我找个男人把自己嫁掉。
和七喜渐渐熟埝。他说,流苏,我想见见你。我在网络上用的名字。倾城才能成就的爱情。我没有那么幸运。我的对手不用听说我的名字,我几乎毫不犹豫被放弃。我是尘埃中的女子。我即便种一株鸢尾,等待一个季节,它也不开花。我许过那么幼稚愿望,我说,倘若开花,家明,我便一直等你。我对牢镜子笑,我早已经没有眼泪。
七喜开始渐渐在我手机上留言,他一遍一遍发,流苏,我喜欢你。让我照顾你。我乐不可支。这个可爱孩子,他是我生活中阳光。
我终于知道他名字,他叫家安。我的心里一软。他喃喃抱怨他的名字,我说,约个时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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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M。黄昏已过,人并不多。我看见一个张望的孩子。那一刹那,我知道为何家明当初会选上我。他手里捧着一束百合。长长碎发,不曾褪去的运动装。双眼如星辰,他照亮这餐厅。
他在我对面坐下。他说俨然你骗我,你总说你年纪大。你原来这样年轻这样漂亮。
我微笑看面前百合,我说,怎么不送我玫瑰。他开始挠头笑,我觉得你不会喜欢那个。俨然,我知道你喜欢清淡花朵。你喜欢看喜剧,你爱听舒缓音乐。
我说是的是的。
他说,俨然,你喜欢平静,你不愿意疼痛。
我说是的是的。
家安差我三岁。毕业一年,等待签证。被荫蔽的孩子,他不知道什么是现实。他开始进驻我寓所。每日在我沙发上酣然睡去。他在我客厅里恣意妄为。带来一大堆湿漉漉球衣球鞋。他照例看他的恐怖片子,听地动天摇的音乐。但是等我下班,他会换上温和CD,我们一起出去吃饭。他喜欢埋头于我长发,他说,俨然,我多么多么爱你。家里的百合时常换新,永不枯萎。
我生日那天,他居然送我一株鸢尾。他说,俨然,我知道你的英语名字叫做IRIS,这是鸢尾的意思。我买来送给你。俨然,老板说,今日它会开花。他的面孔漾满欢乐。我亲吻他眼睛。那一夜,鸢尾果然盛开。花瓣是浅浅蓝色。一如我身上裙子。那一夜,我将自己交付给家安。我看着他孩子般在我身上颤抖。我已经不是处女,我不曾疼痛哭泣。
家安的签证下来。他开始劝说我一起离去。或者他放弃深造机会。焦灼开始浮上他英俊面孔。他搬出家里。
不出所料,家安父母果然找上我来。我在办公室接待他们。助理端出咖啡。
他的母亲先开口。一样是个姿态优雅的女子,虽然早过不惑。衣物首饰无懈可击。她是个聪明女子。她说楚小姐,我们只有家安一个孩子。我相信你若真爱他,你也愿意看他有美好未来。我微笑,家安前途由他自己选择,我无法干涉。她即刻眼眶浮出眼泪。楚小姐,他现下只愿意听你劝说。我不妨碍你们相爱。但是家安,你也知道,出国对他是最好机会。他不能放弃。临走时候,她似乎痛下决心,如若家安固执,那么我只有成全你们。但是从此他不是林家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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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抉择。我再次败给半百女子。我在黑夜独自微笑,失去父母荫蔽的家安,会在现实里磨去棱角,丧失意气风发。他会渐渐变为脾气暴躁男子,不住埋怨。终于互相生厌。我记得梦里曾经某个夜晚,有人在我耳边说,俨然,这是我最好机会,我不能放弃。
我从来不是绊脚石。我只需要好好保重自己,等他回来。
哈哈哈哈哈哈。我独自醉倒。一个人房间。
第五年的时间,我升为公司副总。家明已经是董事长全权代理。我知道,如今他的手指稍微指点,已经可以让人随云直上。
我该心怀感激,原来他还不曾忘记旧人。
家安迅速长大。他发断断续续的EMAIL给我。他说,俨然,我也已经开始学会只看舒缓喜剧。俨然,我已经老去。俨然,我想念你。终于一天,他对我说,俨然,我在这里遇见一个女孩。她有金黄卷发,她的面孔如苹果。在她身上我看到阳光。
我终于开始回复,我说,七喜,祝你幸福。
一个七年终于过去。我已经是29岁女子。成熟干练,手段圆滑。但是依然还是白衬衣穿到年底。我庆幸工作保持我少女身段,我25岁那年的生日纱裙,我依然可以穿起。我为一个男人买,穿给另外一个男人看。然后他们都离开。
我搬了住所。我已经习惯一个人生日,自己为自己庆祝。我会对着镜子流泪,但是我不知道为谁。它们是多余水分,丧失意义。
临近12点的时候,我听到敲门声音。我打开门,先看到一头浓密黑发。然后他仰起头,手里捧着一盆鸢尾。俨然,我回来了。他的笑容一如当年。
家明。我记得自己清楚念他的名字。这又是一个梦境。
但是他紧紧拥抱我。他说,俨然,是我回来。俨然,我多么多么想念你。
他说我曾经回去,看到这盆鸢尾。我把它带回香港,一直放在身边,俨然,你看,它今日开放。俨然,生日快乐。
我深深凝望他。我说,家明,你这句话,迟到了四年。一切都已经过去,不能回头。
不会。俨然,她是透彻女子,她说我陪在她身边四年,已经足够。她不愿再阻挡我前路。俨然,我终于自由。而我终于拥有一切。
家明,我们之间已经相差太远。你是愿意高飞的男子,你的后路留不住你。我也留不住你。我曾经等待过你,但是我已经厌倦。我不再是当初那个青春无敌的俨然,家明,我快成中年女子。家明,我再没有你热爱的朝气。家明,我早已经喜欢看舒缓喜剧。我变成当年的你,你再也不能在我身上找到你曾遗失的东西。
一个月后家明在香港举行婚礼。新娘是那个半百的女子。她不再抱着那只猫,她的手指套上一枚钻戒。
我想我从来也没有憎恨过她。她始终是我心中敬重女子。或许那一日,她看见家明,似乎看见她当年倾心的男子。她一定给他选择的权利。
家明放弃我。她不知道我的名字。而我终于在29岁那年拒绝他。我的故事可以完结。我宁愿在靡靡之音里昏头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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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故事的一点点后缀。我某次陪客户进餐。看到家安父母。他们上来向我问好,笑容和蔼。那个温柔和蔼的妇人,她说家安在国外已经生个一个混血BABY。 她说谢谢你,楚小姐。
我微笑。我说,您太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哈哈哈哈哈哈,我居然这样回答。我终于替他们做好嫁衣。我的戏份完结,我需要退场。
余下可以做什么呢?慢慢衰老。生活安逸。学习插花,去练太极。许多人会羡慕我平静生活。因为我生活中没有疼痛。
我记得很多年前,有个人对我说,生命中如没有疼痛,那么将丧失意义。
但是后来他也对我说,俨然,我已经开始看舒缓喜剧。 文章来源:网妖/17楼的v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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