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木往杯子里注今天晚上的最后一杯酒,也是与我在一起的最后一杯酒。深褐色的液体缓缓上涨,接近杯子的边缘了,透明的葡萄串花纹也变成深褐色。深褐色的液体在深褐色的葡萄花纹里荡漾,像一波一波的潮水,浸过我的双足然后是脚踝淹没了那串反射阳光颜色的的银链,然后涌进心里,一切的一切消失不见。
他举起杯子,抬起眼睛,如我的眼睛一样,里面什么也没有。除了深深的褐色。
苛苛,希望你幸福。再见。
那些深褐色的液体渐渐隐退,杯子又呈现透明的葡萄,一串一串的。他转身,空气一划过丝丝碎裂的气流。再见。我别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持续了四个月零21天,最后终于炒了老板鱿鱼。之所以能持续这么久是因为我考秘书职称时花掉了2个月的青春和生命,那时正值大二下学期,美妙的青春年华。老板客气的挽留,我客气的拒绝,他用额外的红包表达了他的遗憾。我并没有象电影里那些革命党式的女秘书那样,把钱抽出来,啪的扔在老板油光光的面前,很革命地说,我不稀罕你的臭钱。我把薪水连红包放进我的背包。说谢谢老板。这是我应得的,我不认为钱很臭,再怎么着,咱哥们儿也得吃饭哪。我走出办公室还不忘狠狠地盯了盯电脑和与电脑一样表情的老板的脸。我无数次对着它们付出我谨慎的微笑,还有令自己反胃的语句以及大脑超高速的运转率。
我匆匆在酒吧找了份DJ的工作把自己安顿下来。很累,喧嚣,躁热,以及暧昧的灯光。在这里,一切东西的面目都模糊不定。唯一确定的是我知道它们的模糊不定。
上班第六天,换班时已经凌晨四点,我放上王菲的碟,在她悠悠自语式的吟唱中走出酒吧。这个冷静的女人相信爱情的女人,吟唱与爱无关的爱情。她在我背后,低低地唱,爱来爱去没了反应,灯火惊动不了神经,有时爱情徒有虚名。
天下着雨,不急,但很密。住处离酒吧只有半条街,要不要走回去,我在犹豫。冰凉的雨丝飘落在脸上,似断难断。
苛苛。一把伞撑开在我的上空。我转过身去,冰凉的伞骨握在一个微笑着的男人的手里。我记得他,他总一个人在吧台前自己调酒喝,一种深褐色的液体,后来他告诉我那叫灵魂印记。
送你回家。他认真地说。
可我不认识你。
但我认识你,苛苛,不是吗?
我转过头去,大街上只有依稀纷飞的雨丝。
小朋友,我不是坏人,每个女人的头发淋湿了都是一个男人的错。一起走吧。
半条街距离的时间里我知道了他叫木。本市人,在一家公司做平面设计。
在楼梯口我掏出钥匙,对他扬扬,木,再见。
不说再见,苛苛,不说再见。
他上班的地方有这着和我以前卖命的公司一样森严肃穆的钢筋水泥的高楼,和电梯一样认真运转的职员,唯有勾心斗角能证明共事关系的同事。喜欢有各种各样,厌恶从来相似。
我要窒息了,木,继续在这种环境里消耗生命我会变质的,变成和他们一样的蘑菇。我不要做蘑菇。我忽略过最后一级台阶跳到大街上,木站在台阶上微笑,蘑菇似的微笑。他说苛苛,我毕业后就呆在这里,已经四年了。如果你呆上四年,也会平静的。于是我也微笑。
他在这里出生,长大,读书,工作,一直和父母住在一起。
他带我在阳光里行走,逛街,买给我零食和价格不菲的衣物。他说苛苛,别老穿仔裤,试着穿裙子。来,试试这条。
我在试衣间里笨拙地套上他指点的纠纠缠缠的长裙,那些美丽飘逸的流苏和风情万种的裙裾,让我觉得委屈,它们委屈我也委屈。他说,不挺好看的么,很娴静。我不语。他就付款让小姐包好,一手拎着服装袋一手拉着我进入下一个商场。他还会替我买下亮晶晶的有着高高后跟的皮鞋,尽管我不会穿它们。
他应该找一个能够体现这些衣价值的女人。或者他是这么想的,但他找错人了。
一个凌晨,送我回去的路上,他那我拉到路灯下,说,苛苛,把酒吧的工作辞了,另找一份合适的,或者不去上班,我养你一辈子。他让我换工作是第N次,说要养我一辈子是第一次。我仰起头,朝他笑笑,然后睁大眼睛,把嘴里的泡泡吐出一个大大的泡泡,然后鼓起两腮,再使劲一吹,啪,泡泡炸裂了。我呵呵的自己笑着把沾在脸上的泡泡糖轻轻撕下来,再胡乱一阵嚼,噗地吐在纸巾上,扔进旁边的垃圾筒。
我知道,这一切到了结束的时候了。
我想起我的爸爸妈妈。他们是二十二岁的男孩和二十岁的女孩时他们结了婚。当他们是三十二岁的男人和三十岁的女人时又离了婚。又和十年前一样陌生,一样独立,一样井水不犯河水。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有了共同包袱和敌人:我,他们的孩子。
两天后的傍晚,老板告诉我有人在等我。我朝他手的方向望过去。一个中年女人,笼罩在酒红色的光晕中,有点无所适从的样子。
我走过去,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你就是苛苛?我是木的母亲。
我点点头,坐下。点燃烟,为她叫了杯果汁。说,您想 说什么就说吧直接点没关系。
你就是苛苛了,木说起过你,他想娶你,可他连你的家庭背景社会背景呀什么的都说不清楚。
说不清楚?他知道他的家庭不会接纳我。
我咽了口烟雾,可他很清楚的,他是那么乖的儿子,应该会告诉您的吧。
是呀,苛苛,他最后说了,我们怎么能允许自己家来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呢,他知道的。她沾了沾果汁,又微笑了,我懂她的微笑,那不是单纯的女人的笑,而是母亲的笑。
苛苛,你是个好女孩,可你不知道我们那样的家庭……你没有本地户口,没有稳定的工作。还有……你的父母……
我的父母?这个时候我才有点痛了,我发现我一直没有怨过他们,是爱他们的。
所以,请你理解行吗?
我呵呵一笑,吐了个很圆很漂亮的烟圈,我很得意。我没有吐过那么完美的烟圈。
她从标志她身份的名贵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苛苛,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我脸红了,害怕了,我害怕这样的侮辱,嚷道,你以为我会抢走你儿子做你家的媳妇么。你这点钱是什么?分手费?青春损失费?精神赔偿费?那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我踢开椅子,站起来。我突然看见吧台后面有个熟悉的人影一闪,我把椅子踢翻在地。
那天晚上我一直放王菲的一首歌,有时爱情可能徒有虚名,反反复复,不知厌倦。音乐成为一种背景,浸泡着我。呼吸畅快。我也随着音乐唧唧哼哼。在酒红色眩晕的灯光里。不知不觉,进入爱不释手的游戏,点亮灯火,站在没有了你的领域,不知不觉,发现,一切早安排就绪,爱你的微笑,爱到担当不起,爱来爱去没了反应,灯火惊动不了神经,有时爱情徒有虚名……
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发觉背后站着一个人。我照样唧唧哼哼。
苛苛。听得出来,他很疲倦。也鼓足了勇气。我们家就我一个孩子,父母都老了……
我站起来,望着他,那么紧张做什么呢,那么在乎做什么呢,木,喝酒吧,喝到第四杯咱们就说再见。四是我的幸运数字。再见幸运。
一个人走回去,天上又在下雨,不细但很密,脚上叮叮铃铃的声音,是那串反射阳光颜色的银链,木买给我的,他说,苛苛,这也叫做灵魂印记,今生走散了的人,来生可以找到。
可我只相信今生,今生才让我知道我自己。
我蹲下去,解开它,抛在雨里。站起来我想起那句话,任何一个女人的头发被雨淋湿了,都是一个男人的错。谁说的?我摸摸湿漉漉的头发,笑了。
文章来源:网妖/蒹葭苍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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