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想到還能收到她寄的東西。
不是什么有價值的。一元錢的地攤貨。一盒小象棋。小學生玩的小玩意兒。
她說,她看見了很喜歡就寄過來了。她還說,有心情的時候就摸摸它。
好像有一年多沒有聯系了吧。一盒小象棋。她時常有許許多多古古怪怪的思想讓他捉摸,而他恰恰不是那種很聰慧的男孩----現在應該可以叫男人了。
那一年,他讀高二。他和她是同班同學,他對她一點印象都沒有。因為她在眾多的女孩子中一點都不出眾,平平庸庸。學校為了慶祝”五四”青年節,要舉辦聯歡晚會,各個班都在雒極的準備節目。學校每年都有這樣的活動。他所在的班,文藝愛好者們聚在一起編了一個舞蹈,其中就有她。那天晚自修,他去看她們排練的狀況。那天天很黑,好像沒有什么特別。女孩子們跳累了,扎在一堆吱吱喳喳。他一去,她們就不說話了。過了很久,她和他說了一句話。這句話,他回想了十多年,還是沒能記起。那句話,在當時卻給了他一種莫名的感受。
高二下學期,還沒有等他完全熟知她的名字,她就消失了。一個人的消失其實很簡單,何況是一個你並不太關心的人。他仍然過他快樂的平靜的高中生活。偶爾還能听到有關她的消息,諸如學了繪畫啦等等。但那消息,很快就被風吹走了,無影無綜。高三還沒有等大家準備好就不期而遇了。那時,大家都在忙著寫畢業贈言。他是抓到本子就寫就簽名的主。不知從哪一位同學處抓到她的,就改了徐志摩的詩:”輕輕的你走了,正如你悄悄的來……”
高考不是很理想。他一直悶悶不樂地渡完了整個炎熱的夏天。父親一直勸他去复讀,甚至幫他聯系好了學校。但家境不好,他終於還是沒有去复讀。當學校開學一個月之後,他在那所名不經傳的大學報到了。
報到的第一天,他就看到了她。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罩衣,長長的頭發披散在腦後,一張白白淨淨的臉看上去有些蒼白。她一個人安安靜靜的坐在教室的墻角里,文文靜靜的看著書。
大學的生活其實也挺平淡無奇的,無外乎教室、宿舍、食堂、圖書館之間的交叉聯線。大家在里面都各自安安靜靜的生活著,平靜如水。每個人都有自已的活動圈子。不過他那時有一部相機,鳳凰牌。於是同學們出游總忘不了叫他,他也樂意,一是可以玩,二是可以通過拍照賺點零花錢。
大一的冬天特別的冷,雪也下得特別的大。他被同學們叫出去拍雪景。打雪仗,拍雪景,大家在野外瘋瘋癲癲的玩了一整天。晚上他一個人躲在衛生間里衝洗膠片,於是就看到她的那一張。其實那張相片並沒有什么特別,只不過笑得特別燦爛。他也說不清楚那天晚上那麼冷,他一個人為什么蹲在衛生間就著昏黃的燈,看她的相片看了很久很久。有時候他想,人的一生或許真的有很多的謎,很多事情根本無法解釋,也無須任何注譯的。
有一次上公開課,他正巧坐在她旁邊____或許是故意的吧。她依然穿著那件藍色的罩衣,一雙白晰的手翻著一本雜志。他借過來,翻到一幅油畫。畫的是一只綿羊,一雙黑黑的眼睛慈愛的看著你。畫的標題:乖乖。以後就叫你乖乖吧,他對她說。
在追她的日子里,他生活在一種神秘、喜悅、充實的情感中。那種感覺很好很美妙。多年以後,他再也找不出那種感覺。他沒有太多的浪漫,只是知道默默的對她好,整天深情的凝望她。
大二那年暑假,她背了行囊獨自一個人到一個大城市去打工。那個假期,對於他和她來說,一封來信是多麼的重要。雖然只是只言片語,但讓兩顆年輕的心也是足夠的等待了。
假期過後,他和她就牽手了。牽手後第十三天,他吻了她。
之後,他和她的故事就趨於平淡。大三初夏的一個夜晚,一群同學圍坐在草坪上。我們來唱歌吧,有人提議。於是大家都輪流唱。輪到她,她站了起來。當時她穿了一襲白裙,亭亭玉立。一輪月光在她的臉上罩了一道銀色的光環,聖潔。他仰望著她,陶醉在她美妙的歌聲中:如夢如煙的往事,散發著芬香……
在大學以後的歲月里,他和她也吵過、爭過、賭氣過,但兩人每次都合好如初。在那些日子里,他為她拍了很多相片,小城的每一個角角落落都有他和她的足跡。
畢業後,他和她住在了一起。她在一家商場做促銷小姐,他在一家公司做經理助理。日子就這樣不緊不慢的往前走。直到有一天,他為了一件小事情與經理吵了起來,年輕氣盛,一吵就不可收拾,結果是他當場辭職。而不多久,她所在的商場也倒閉了。
生活一下子陷入了困境。他每天早上夾著包,到處找工作,到處推銷自已。他曾到一家餐廳去洗盤子,從早上八點一直洗到晚上十二點,干了十五天,賺了七十元。他還和一位朋友去倒賣藥品,錢倒是沒有賺,淨賠路費。那些日子他心中異常的苦。每日只能買一元錢的大白菜吃。最窮的時候,他和她每日煮一鍋米飯,就著一瓶辣椒醬過了整整一個月。偶然一次,他看到她穿的內衣上有一個破洞,那只破洞比那一瓶辣椒醬更讓他永世難忘。那一年的情人節,他和她牽手走在冷冷清清的大街上,一位小女孩抱著玫瑰花讓他買。但他連買一支紅玫瑰的錢都沒有。她沒有任何怨言____恰恰是這一點讓他感到特別對不住她。
一天晚上,他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租借的小屋。她不在,整個屋子空落落的,屋里的一點溫暖的氣息也似乎隨她而去,蕩然無存。第二天,仍沒有見她。他瘋了似的找她,而她好像從這個城市消失了,杳無音訊。
很久很久,他才收到她的來信。她在另外一個城市里的一家歌舞廳做收銀小姐。
信的主題只有兩個字:分手。
他沒有喝酒,也沒有去大喊大叫。他只是一個人靜靜的走,在喧囂繁華的街市,在紅燈酒綠的霓虹中。他不知道她當時的心情,當時的表情,有沒有可以追尋的痕跡。
不久是她的生日,他去看她。在舞池中,他牽著她冰涼冰涼的手,她無言的哭了。第二天,她送他到車站,小聲的告訴他,她找了一個款,以後不要再來看她了。那天的天氣出奇的晴朗,他眯縫著雙眼盯著來來往往的車輛和人群,心如止水。
回去以後,他過五關斬六將,終於在一家電視台應聘上了記者。整天扛著攝影機大街小巷城里鄉下的到處跑。做了一個月的記者,她回來了。他望著她,感到她是那麼的虛無飄渺,那麼不真實。只有在晚上,他擁著她,才感覺她的真實她的存在。從認識她開始,他一直都沒有太多的過問她的私事,他給了她很大的自由空間。他一直認為,有些事情,如果她愿意,她會告訴他的。
做記者的日子里,偶爾他會帶她到路邊的小攤去吃宵夜。而她跟著他,蹦蹦跳跳的,神情象個小孩子。我的小乖乖,他在心里說。
一天,他正在鄉下采訪。他被她呼回來。在婦兒醫院。他像一個做錯事的大男孩,惶恐不安的站在她面前。她一臉的蒼白,眼光中竟有一種他往日不熟悉的神情。她告訴他,醫生說那個小生命可能是個男孩。她一反常態,到處和朋友們講,明年她要和他結婚了。他理解她,送她一只祖母傳下來的金戒指。但他不能給他任何承諾。
由於他沒有背景,做了不到半年的記者,他就被一位有背景的小姑娘擠走了。他多麼想告訴那位女孩,他是多喜歡這一份工作,這一份工作到他來說又是多麼的重要。在內地,這是一件很平常很司空見慣的事情。台長送他走出電視台的大門,一臉的無奈。
那一年的新年,過得糟糕透頂。正月初四,她讓他給她一個承諾。他說正月十五吧。正月初九,他就打起背包南下闖深圳了。當車開走的時候,剎那間,他感到他和她之間就像漸行漸遠的車一樣,越來越遠了。
在深圳,他苦苦的找了一個月的工作。在這一個月中,他睡六個人的通鋪,吃一元伍角的份飯,走壞了一雙皮鞋。終於在一家工廠里做了一名普工。做工的第一天,手上全是血泡,躺在床上身體好像不是他的。唯一可以安慰的,就是想她。
整整半年,他沒有給她半點信息。他不知道她是怎麼生活,有沒有想他。半年之後,一場突如其來的疾病差一點擊垮了他。為了治病,他回到了小城。
當他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他和她緊緊的擁在了一起。然後不顧一切的親吻對方,然後就開始做愛。當一切都停止了,他擁著她,誰都沒有說話。她沒有戴他送的金戒指,他也沒有戴那只她溶了耳環打給他作為生日禮物的銀戒指。
在小城短短一個禮拜的時間里,他陪她看電影逛商場。他和她誰都不提那些話題,似乎達成了默契。
那年年底,他在深圳收到了她寄過來的結婚照。她穿著一襲白色的婚紗,臉上被仔仔細細的描畫過,真真正正的一位新娘子。照片上的她,睜著一雙黑亮的眼睛盯著他,他有些心慌。
又過了一年,他已是一個部門的經理。他又收到她寄過來她兒子的相片。小儂伙長得胖嘟嘟的,一雙眼睛象他的母親。他望眷那張相片想,那個沒有出世小生命,到現在也該兩歲了吧。
他在深圳也遇到不少女孩,他也和她們在一起做愛。但是奇怪的是,每次他和她們做愛時,他老是想到她。她的干干淨淨的臉,她的長長黑黑的發。但每次回憶起她,總是一些支離破碎的流年碎影,怎麼也拼不起一個完完整整的她。
而仔仔細細的想,他和她之間好像沒有一次真真正正傾心交談過,沒有。雖然他在外面總是口若懸河侃侃而談,但他面對她,卻只有默默的凝望。好像那麼多年以來,他一直沒有對她說過那三個字。雖然,”我愛你”這三個字在現在已被庸俗已被泛濫已被拋棄。真的,他一直沒有對她說過。
他愛她。她亦深愛他。
他和她終究沒有能走到一起。
她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有些自已的個性。而她所需要的那種安全、穩定、舒適的生活,恰恰是他所不能給予的。他和她之間,沒有太多的激情,有的只是平淡,曾經還有一個沒有出世的小生命。
他慢慢的啜飲著一杯苦咖啡,手中玩著小巧玲瓏的那副象棋,任口腔中的一絲苦味慢慢的擴散。
象棋。想起。
EMPEROR.QIN
2000.05.15於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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