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岩是一位拥有广大读者群的知名作家,《便衣警察》、《一场风花雪月的事》、《永不瞑目》、《你的生命如此多情》、《玉观音》……这些小说流传甚广,改编成电视剧也都轰动一时,收视率居高不下。为此,海岩被媒体称为是:“畅销书作坊”、“青春偶像制造工厂”。
张元,作为“第六代”导演中的代表,他所拍摄的《东宫西宫》、《北京杂种》、《过年回家》连续在国际上获得大奖。过去的10年中,张元共拍了8部电影,全都在国际上获过奖,其中包括第56届威尼斯电影节最佳导演奖。
海岩缔造的爱情传奇以其波澜起伏的杀伤力拥有大量拥趸,他可能是中国商业价值最高的有限作家之一。而张元的拥趸者多属前卫小资,最近拍的都市爱情电影《我爱你》也刚刚杀青 ,听两位颇具代表性的文化人谈谈小资生活方式和爱情这样风花雪月的话题应该是很有意思的事情,毕竟这两位的个性、风格迥然不同。访谈那天,海岩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衣,非常舒服的雅痞感觉,而张元顶着一头电发 ,仔衣仔裤,两位不同风范的帅哥开侃——
■海岩、张元:我们不是小资
黎宛冰:海岩你好,大家知道你是名作家,你真正从事的主业饭店管理业——锦江有限公司副总裁的身份反而比较低调,副业做得红红火火。
海岩:其实我在主业当中的知名度要比在副业当中大。主要是其他行业不像文化行业那么容易被大众关注,我在写作行业当中地位一般,我在旅游饭店行业地位不错,我是中国第一个民选的全国旅游饭店协会的会长。不是开玩笑,我在主业上的成就要比副业大得多。
侯小强:在你的成长过程中,是不是有一些机遇的因素?
海岩:我觉得我机遇是特别不好的,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我自己的话,就是生不逢时。50年代生人,小时候赶上自然灾害,小学四年级“文革”,当学生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知识分子不吃香的时候我们念书,知识分子吃香的时候我们又是没文化的,反正总是不合时宜。
侯小强:就生活方式而言,你的大部分时间是可以自己安排的,可以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跟上班族还是非常不同。
海岩:我也不是为自己工作的,是为国有企业工作。我也不能自由支配自己的时间,每天在企业里处理各种事务性的工作。
侯小强:柏拉图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他说爱情、欲望和思想三者能达到和谐状态的时候,这种人可能意味着成功。现在有种说法,小资就是自发追求这三者结合的一群人。对此你怎么看?你认为自己是不是“小资”?
海岩:我应该是这三者特别不和谐的人,我多年来从事非常繁忙的事业,非常现实,比如经商,从事企业管理活动,每天被各种工作和各种危机充斥着。我的整个状态是求生存的状态。我多年以来基本上不看书,包括我崇拜的王小波,我是因为大家都崇拜他,就惯性的“崇拜”他,其实我没看过他的书。
就欲望而言,我们这一代人跟现在的年轻人很不同。他们是张扬个性的一代,我们是克己复礼的一代,每天和自己的欲望做斗争,然后服从一种共性的规定性的东西,服从一种社会角色的分配、安排,而且自己也很接受这种生活。
至于说爱情,爱情只在我的小说里有,别人认为你的小说里有这么多美丽的爱情,是不是你个人的爱情也是如此丰富呢?我说其实恰恰相反,就像安徒生写了很多丰富多彩的童话,那你以此推断他个人生活丰富多彩就错了,他个人生活非常枯燥。
我觉得肉体相对静止的人,他的思维动静会非常大,当你缺点什么,你的作品会反映什么。比如当我缺爱情的时候,我会把爱情写得特别一波三折。
总之,我是一个爱情、思想和欲望都特别欠缺的人,这也可以证明我不是小资。
张元:我第一次听说王小波跟小资这个概念连在一起。
侯小强:我们不但觉得他是小资,而且如果根据那三者结合的规则,他应该是完全意义上的小资。
张元:我今天特别有兴趣赶过来见海岩老师,来聊天。你一谈到小资的题目,我觉得自己在这方面太不了解了。
我认识王小波的时候并没有看过他的小说,当时我准备做一个题目,就是《东宫西宫》,正在做这个剧本。1994年,认识了王小波。他穿着布鞋,头发因为睡觉姿势或者没有来得及洗澡到处乱蓬着。聊天时我发现这个人不是特别爱讲话,当然以后看过他杂文的人都觉得这个人幽默至极。但是当时没有这个感觉。
王小波送给我一本书,是《王二风流史》,在台湾出版的。我是一晚上把这小说看完,实际上就是后来内地出版的《黄金时代》。我的确吓了一大跳,没想到自己和这么伟大的一个作家合作来写剧本。对于我来说,比较幸运的是,这是他去世前写的唯一的剧本。
我想说王小波不是小资,有太多的例子说明他不是。我觉得这三个东西永远不可能结合在一起。如果一个人把这三者能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很难想象是什么样的人。
海岩:正如我自己从来没想象我是小资,但是我们的作品,包括王小波的作品可能会成为小资喜爱的东西,或者小资的一种思想武器,或者小资的一种标志,就是说小资就是这个情调的。小资由于时代演变的不同,给它的定义、外延都不一样。
侯小强:既然大家都认为自己不是小资,那您二位对小资是怎么看的?
海岩: 我觉得对小资的定义很难说,我们要说的就是一个现象,比如说比较年轻,还有注重生活情趣、情调的,还有追逐时尚。在我们的作品当中可能有爱情、时尚、年轻人的生活、他们的语言,所以我们可能就变成小资的代表了。我再举一个例子我不是小资,我从小是特别封闭的人,我特别不愿意离开我熟悉的地方。我是全国旅游协会的副会长,但我从来不去旅游,我的幸福生活是非常刻板的每天上班,每天下班睡觉,睡前可以写一点东西而已,不喜欢玩。
我上班就好好工作,我也写不了,我办公室号称专家门诊,都是谈的人、钱、物的事,就是里面人没出去外面人就排上了,下了班回家以后睡觉之前写一点东西。
我认为小资很追求情调,追求品位,但是小资大部分不追求品质,就说我去一个酒吧,但你说这品质好不好,值钱不值钱他们不一定在意。
■张元追问海岩:是不是活得太辛苦
张元:你这样太辛苦了,你这样就很难把爱情、欲望和思想结合在一起。
海岩:所以我说我是全国最业余的作家。
张元:那你怎么享受你的人生?你总不能一天都在饭店里。
海岩:我真是这样,我们手下有六千多员工,几十亿的资产,这么多国有资产和股东资产交给你管理,你每天都面临着压力,另外很多员工很多干部把他们的期待未来放在你身上,你说我不好好干,而且每天的事情都是不能说是很大资的事情,又都是非常不小资的,非常没情调的事情。
张元:你在这种封闭中自我能不能得到体现?
海岩:因为我觉得我每天白天太累,我就希望晚上一个人安静一点,睡觉。对我来讲最大的问题是睡觉,我睡眠不够,你要再想写东西就很难了。小资是什么,他能够在酒吧里呆到一两点,甚至更晚,他不可能天天白天要上班,他可能时间稍微游动一点。我们每天做事情是处在透支的状态,是处在非常烦恼的状态,你肯定没有兴趣去享受生活了,尽管我自己也开酒吧,设计酒吧。
张元:我是喜欢到处去玩,去看看,去接触人。我第一部电影《妈妈》写的母亲和他儿子之间的故事,《东宫西宫》是一个被禁止的欲望,被禁止的爱情,像这次改编王朔的《过把瘾就死》,这个名字我们起的有点小资:《我爱你》。我希望能拿出一些时间跟我的朋友和家人到一些酒吧去玩一下。有时候也能获得一些感觉。一定要给我的生活加上标签的话,也有点怪怪的。我本身就没有弄清楚什么是小资。今天我一下子被你这个题目卡住了。因为从小教育的原因,很小就反对小资,小资产阶级,一提到小资产阶级就感到非常的不适,当然今天已经变成了大家都已经很能够愿意去接受的一些东西,像上海的一些情调,像怀旧的感觉,在过去是经常被批判的。我们从小学开始经常听到老师说,你小资产阶级情绪很严重。
侯小强:现在有人说小资过分追求情调,过于雕琢,有人认为小资发展到现在的时候已经过分女性化了,存在着很多恋母情结,你们怎么看待这个?
海岩:艺术和商业的发展使得社会比过去更中性了,也就是男性更女性,女性更男性,包括明星的扮相和大家追求的审美的风格都会这样。而且女性和男性也是有时代特征的,什么叫男性什么叫女性,都是人规定出来的,比如男性应该是什么样女性应该是什么样,它是被时代所规定的。
张元:我在几年前拍了一个纪录片《金星》,纪录了变性手术的全过程,拍完这些素材之后都没有用。去年韩国有人要我做一个半个小时的DV作品,我想还不如把这个东西做完,拿着DV拍了一些今天已经完全女性化的金星,做了很多访问,最后把她今天的生活和我七年前拍完以后从来没看过的黑白胶片剪在一起,我就发现今天她身上所拥有的是非常中性的东西。实际上今天她自己也认为她不是一个女人。我觉得有很多东西应该被打破,应该很模糊的。
侯小强:我们最近提出一个概念:游资,用这个概念来代表小资。现在小资说的比较多,在这个过程中小资概念本身所有的负面的东西也出来了,我们就提出了游资。游资就是游动资本,是没有外在的约束,非常游动的状态。现在游资概念体一层含义是没有很多物质范畴的约束,是非常内在的自我,但是游资要兼顾到集体人格,集体文化文明程度的提高。
张元:我觉得你讲的是海岩老师,游资,自己在很暗的房间里写东西,又照顾集体。
海岩:我觉得这是东方文化和西方文化的区别,东方文化是讲共性的,是把社会利益、公共利益、家族利益、国家利益放在第一位的。
■爱情总会和残酷的东西并列
黎宛冰:问问海岩,一个人如果很少旅游,时尚杂志也不看。那你的时尚信息从哪里来?
海岩:我骨子里可能有一些小资,我从来没有去旅游,但有一本小说是完全写云南的,还有我最近一本小说是写绍兴的,叫做《拿什么拯救你我的爱人》,我也没有去过绍兴,但云南我怎么会写,因为我的朋友写了一套云南风物志,我看着这个写。写绍兴我看了一个摄影师拍的绍兴画册,我看这个画册写的。
张元:我现在慢慢理解了。我觉得他真正生活在精神世界里,我也能理解他为什么写这样的小说。爱情、感情,非常浪漫的东西,实际上在他内心中有着特别执着的追求。他可以写自己没去过的地方,可以把今天我们坐的这个雪茄吧设计得这么准确,这么美。
海岩:当警察,当兵,坐机关,我从商,做事业,下面有很多的组织机构和职工,这么多年养成我的个性是习惯把它修改成非常理性的思维,但是我自己的天性还是感性的。按道理我写小说,应该写你最熟悉的事情,我最熟悉的事情应该是官场和商界,但是我没有写,始终在写小资情调的爱情。我记得刘恒说他小时候受到的教育都是很美好的,所以他早期写的都是很美好的东西,后来他看到社会黑暗面,他就转写黑暗,他说我写黑暗的时候我敢下狠手。我跟他正相反,我当警察从商时我看到的都是很黑暗的东西,阴谋诡计的东西,所以我就转而写最纯情最简单的东西,所以我写最纯情最简单的东西我就敢下狠手。
黎宛冰:谈谈风花雪月。张元拍的电影像《过把瘾》里面男女和谐的时候很少,大量的时间两人都在掐,海岩写的都是爱得死去活来,最后基本上没有什么好结果。
张元:爱情是一个永恒的主题了,要不就没有爱情的艺术。而且爱情也不仅仅局限在男女之间的爱情。对于爱情的感觉,我不相信有太大的变化,我觉得男人对女人的感觉,和女人对男人的感觉,这种感觉无论社会、经济、社会状况有多大的变化,这东西是一致的,男人对女人的关系,或者女人对男人的关系这种东西是不变的。
海岩:我是感情非常丰富同时又很枯燥的人,我非常封闭自己,我从不对别人袒露我的想法,不愿意主动和别人交往,但是我对爱情又有一种渴望,第二我不愿意向别人诉说或者追求,第三我对爱情基本上是悲观主义者或者失败主义者,但从人的本性上看,是向往最纯洁的爱情的,就是不带任何交易性质的。我认为爱情是存在的,它存在于人的向往中,存在于一种瞬间的状态。特别是年轻人,相爱了以后,在瞬间是真诚的,但是这种状态非常难长久。我只是把这一部分夸大一点,把时间的概念上延长一点,和读者交流是这部分的审美,这部分的愉悦。
为什么我的小说都有悲剧的结局?我觉得我是爱情的悲观主义者,我觉得他爱的那么美好我是非常感动的,但是都是白头偕老我就不相信了。
我虽然是写爱情小说,但我反对别人把我称为爱情小说家,王朔说我是披着羊皮的狼。
我从小觉得特别有价值的东西,我特别欣赏的东西,我特别追求的东西并不被这个社会大多数人所认可,所以我对生活有一种情绪,对个体有价值的情感不被社会大众所承认,不被社会所尊重,我有一种失落感。
张元:爱情那么美好,它总归会和一些残酷的东西并列,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我在做《东宫西宫》的时候,王小波的加入给我带来一个主题,这个主题是我最初想找的。王小波加入以后把这个施虐和受虐的成分加入了,就是在相爱过程中也有控制和被控制的关系,为什么有的爱情很美,特别当爱情受到禁止,或者没有能力去爱的时候,那时候反而感觉到更加凄美。所以我觉得《东宫西宫》主人公阿兰的感情是非常美的,他就爱上了来抓他的人,就是有权力审问他的人,所以这两种之间的对立,他有那么强烈的愿望,所以这种关系对我觉得非常美,值得我去写值得我去拍。
黎宛冰:你老是处理特别边缘化特别极端的感觉,海岩老师书里面写的特别纯美的东西,里面颓废的东西少,主要是比较美好积极的情感,这种东西你能处理的来吗?
张元:我一开始就提到了我也愿意欣赏这种东西,像由徐静蕾演的片子我是从头看到尾,我被很多感情打动,人的感情是相通的,对美好的情感我们都是一致的。我作为一个导演,作为一个艺术家,我有我的兴趣点,我有我自己表现艺术的角度。我觉得对美好感情的追求应该是一致的。我们都知道正义、平等、博爱这种概念对于我们自己来讲可能都是我们向往和追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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