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所有纯真年代里的爱情的挽歌。
青春已逝，可我们仍然努力要让一些东西留下来。
———题记
1.那场雪来得很早，而且汹涌。那年冬天来得也很早，而且荒寒。那是我十九年中最冷冬天里最大的一场雪。
黄昏，雪的光芒在洁净的空气里飘来荡去。橙和我，站在我窗子外的法国梧桐树下。我的窗子朝北，晴朗的夜晚，可以望得见漫天的星斗，和在梧桐树闪闪发亮的叶子。他穿着一件薄薄的风衣，背着他的木吉他，长长的头发和着风一起飞扬。我的手在他手里，捂得紧紧的。他说，小离，想我的时候，就在这树上系一条黄丝带。高高的梧桐，孤寂的枝条，沉默地轻轻颤栗。大雪来之前那个黄昏，它还有着黄的红的叶子，掌形的叶子，在树的顶端，像一团点燃的火。鹅卵石地面上，铺满了树上散落的叶子，踩上去嚓嚓的响，清脆动人。
我努力咬紧嘴唇，努力点点头。
他说，小离，回去吧，我看着你走，你站在窗口挥挥手，我才转身。
风浪过来了，混合着薄薄的淡淡的雪，悄然融化在温热的脸上，手上，脖子里。我在他的眼眸里找我离别的眼神，惦起脚尖，闭上眼睛，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融化了的温暖的雪。从我的脸庞滑落。
再见，我的爱人。
2.第二天清晨，我光着脚跑到窗边，昨天傍晚那两行深深浅浅的脚印已经被昨夜的大雪覆盖。仿佛橙不曾来过，也不曾离开。
玻璃窗上，一层细细密密的水蒸汽，我在上面划他的名字，橙，橙，橙……
我来到树下，解下发稍的黄丝带，系在树枝上。
3.认识橙的时候是高二，那时的我，是一个活泼的丫头，扎一个马尾辫，系一条黄丝带。可是，秋天来的时候，我陷入了一场莫名的困惑，有点虚无有点恐慌。我愿意一个人呆着，自己和自己玩，自己和自己说话。
学校有一片宽阔的足球场，离教学楼和宿舍区都很远。我在学校吃晚饭，吃完饭的黄昏，我喜欢到那里坐着。那时，足球场像一个无边的深海，空旷而辽远，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夜色缓缓包围着我。天完全黑了，我才回教室上课。
橙是校外男生，那个时候，他一个人在球场踢球。一段时间来，形成默契，他总是在我走的时候走在我后面，和我隔一段合适的距离，从后校门出去。没有交谈，只有陪伴。
有个黄昏，他没有来。天完全黑了，他还是没有来。我也没有回教室。像往常一样，我坐在球场边上，双手托着下巴，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夜色越来越浓。远远近近的灯火，起起落落。
有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最后沉重而凝滞，在我身边停下。
为什么还没有回去。他问我，不期待回答。语气里没有任何表情。我的心忽然落回胸膛，悄悄舒了口气。 我才发现我在等他，等他的出现。像往常一样，默契地相伴着走回去。
这么晚了一个女孩子呆在这里很不安全让人不放心你知不知道？他似乎有些急。
走吧，他伸出手来，我也伸出手去，他握住了，很温暖，传递着疯狂的信息。我记住了，再也不会忘。
4.橙离开后，给我寄信，断断续续，不停变换着地址。
他在各个城市里走，穿越拥挤喧闹的街道，穿越熙熙攘攘的人流。成群的鸽子，在混浊的落日里飞来飞去；衣衫单薄的女子，在寂寞的烟花巷道里，颠簸着往前走，再也寻不回初次的泪水；高高的建筑物，呆板而僵硬的表情；拥挤的公交车充斥着白天的疲倦夜晚的无奈；窒息的地铁里，听不到几米漫画里蝴蝶扇动翅膀的美丽声音；每个都人来去匆匆，仿佛知道人生短促，每个人都只有来去匆匆，停下来会茫然不知所措迷失方向。
他还穿过一些村庄，看到绿色的河流，里面流淌着洁净的水草和明亮的小鱼；干净的阳光，空气里都是花的温暖清香；大片大片的山坡，铺满一层一层极细极渺茫的花；大槐树下吐舌头的狗，悠闲的闭着眼睛；冬日暖阳里靠着草垛晒太阳的老人，谈论着自己的少年往昔；金色夕阳下，挽着高高的裤管的孩子，赶着晚归的羊群。
他说，小离，我看到了生活。它不是我想象的模样。
他一边走一边唱歌，在有着眩晕的紫色的灯光里，他一个人弹着琴，唱他最喜欢的歌，流浪歌手的情人。"我只能一再地，请你相信我，那曾经爱过你的就是我，在远远地离开你，离开喧嚣的人群，我请你做一个流浪歌手的情人……"
5.球场夜晚后的许多个黄昏，橙都把我的手握在手心，牵着我穿过空旷辽远的足球场，穿过人流如织的人行道，穿过田野里软软的小路。有时，我停下来，在这个幸福的时刻。我说，橙，可不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可不可以？
他紧紧抱抱我，然后牵着我继续走。
他叫我小天真，他说，小离，天真的孩子。我只比你大一岁，可你就是我天真的孩子。
天真是一种罪。小离。那晚他喝醉了，在我怀里，紧紧捏着我的手指。目光疼痛而温柔。在我的心上划开第一道伤口。
6.他在我没有课的周末晚上带我去他唱歌的酒吧。台上的橙，在紫色眩晕的灯光里，完全像一个孩子，孤独的孩子，无法排遣的孤独。我们是这美丽世界的孤儿。他站在紫色眩晕的灯光里，低低地唱。
7．有一个周末，我们争吵，为着年少的任性固执和无知，我们寸步不让，我委屈极了。负气大声嚷，你根本就不在乎我！我知道他会伤心难过，但我就是要说，而且喊得那么大声。他怔了怔，转身就走。然后开始跑，长发和风一起呼啦啦向前狂奔，我一个人留在原地，哭着喊，回来，回来，你回来！
晚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来找我。
我到他唱歌的酒吧。他不在。六点到七点，七点到八点，九点都过去了，他也没有来。我到吧台要了啤酒，我把它们当着白开水当着毒药，一杯一杯喝下去。有个男人在我对面坐下来了，给我倒酒，一杯又一杯地倒满，泡沫在紫色眩晕的灯光里，一次又一次灰飞烟灭。
我瘫倒在桌子上的时候，那个男人过来抱住我的腰。恍惚间，我以为是橙，我低声地唤他，橙，橙。有个人冲了过来，一只啤酒瓶子在那个男人的额头上砸裂。是橙。橙来了。
他把我抱在怀里，低低地吼，你知道我在乎你，你不知道我有多在乎你，你知道我疼爱你，你不知道我有多疼爱你。你知道怎样可以伤害我，只有你可以伤害我，自私的小天真。
但是，但是我现在不能够去爱你，现在你还不会明白，总有一天会明白的。小离。
我们是彼此的安慰彼此的伤口。
8.他给我讲那个夜晚，我一个人在球场那个夜晚。傍晚他和伙伴们在体育馆踢比赛，结束时，天已经快黑了。大家散去。他想起了我，莫名的感觉让他相信，我还在球场，等着他。他开始在大街上狂奔，天暗了，模糊的建筑物明亮的街灯来来往往的人往往来来的车，迎面而来，又渐渐隐退，他像逆流而上的鱼。
当看见我坐在那里，和往常的黄昏一样，一棵湿漉漉的蘑菇从心底冒了出来。
你不知道我多么想能够好好爱你。
我知道，我也明白。
9.高二过完，高三来了。高三的秋天来了。他在我左脚的脚踝上系上了一条红色的丝线，是他一直系在左手手腕上的。他说，小离，你就是我的小离，缠绕着我的红色丝线的小离，来生我就可以找到你。
我陪他在酒吧的每个深夜，人们散去，灯光迷离的时候，他总唱起那支他最喜欢的歌。"我只能一再地请你相信我，总是有人牵着我的手让我跟你走，在人们传说中的苍凉远方，你和你的爱情在四季传唱……"
我在郦歌初唱的夏天隐约感到要来临的离别，最终快了。
高一没上完他就辍学了。学校不适合我，或者，我不适合学校。他说。
他不喜欢诗，但喜欢那个诗歌的王自居的海子，那个被铁轨带走的农耕时代的最后一抹余晖。
海子说，
在夜色中，
我有三次受难：流浪，爱情，生存
我有三种幸福：诗歌，王位，太阳
橙笑着对我说，我的受难是流浪小离生存，我的幸福是流浪小离吉他。
10.冬天里第一场雪降下，我就该走了。他说。
我唯一放心不下就是你，小离，你太天真了，天真的孩子，我的小天真，我走了谁来照顾你呢。谁又来陪伴你。在我穿过足球场时，我会想起，你一个人只身穿过我们走过的球场的背影，我穿过人行道时，我会想起，你一个人站在人行道上，孤独的身影被淹没；还有那些软软的田野里的小路……当你问我可不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你知道我的心痛吗。幸福道路很短，我们不可以停下来赖着不走。
可是，你会很乖的是吗。你不会让我放心不下的是吗。
橙，如果我是仅仅为了爱情而生的孩子，你走了我还留下来做什么。
没有谁能够仅仅为了爱情而生，你不能我也不能够，如果能够我还会走吗。你不明白没有关系，记住就行了。
我取下挂在我脖子上的玉。那是我外婆留给我的。她说，小离，外婆到了天堂，就把祝福寄到这块玉里面，带着它，是平安和健康。
优雅的环，柔软的温润的浅青色，我把他挂在橙的脖子上。橙，这是我的灵魂，跟着你走。
11．你要去哪里。
远方。
远方在哪里。
永远也到达不了的地方。
你会回来吗。
会，但别等我。
12.那个秋天，每个夜里我都望着天空许愿，冬天别来，雪别来。我企求树上的叶子，不要急着枯萎急着凋零。我把踩上去嚓嚓作响的落叶收集起来，堆积在树下，点燃火柴，把它们点燃，燃起来的时候，火光明亮又温暖，空气也明亮又温暖，树上的叶子就不会冷得瑟瑟发抖，不会急着往下掉。
冬天还是来了。
我推开窗子，望见路边是小草上结了层层薄薄的霜，熠熠的，灼痛了我的眼睛。
当第一场雪在夜晚悄然落下，我在被窝里梦见一只狼，对着一轮满月，发出一声又一声低沉的呼啸。 我问过橙，你属什么呢。狼。他笑答。我哈哈地笑。
那只狼，一声又一声地低沉地呼啸，满月是它的命运和归宿。
我醒了。
推开窗，雪花漫天飞舞。
我常常倚在窗前，听见有人在唱歌："我恨我不能交给爱人的生命，我恨我不能带来幸福的旋律。我只能给你这间小小的阁楼，一扇朝北的窗，让你望见星斗……"
不知道他会在哪一天归来。但我知道，他归来时，我窗前的梧桐树，飘满了黄丝带，如火如荼，像青春不能避免的短暂邂逅。
文章来源：网妖/蒹葭苍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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