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曾依郡,芳龄23岁。三年前,我一路漂泊,来到这个依山傍海的城市。我只是一个过客,生命的颠簸流离时常侵略着我阴暗潮湿的内心世界。路过城市边缘的驿站时,我站在这个蓝天白云映衬下无边无际的碧海边,感觉空气中凝固了的自由而散漫的气息。我喜欢上这里,城市幸运而惘然地存在着,带着刺痛繁华盛世的妩媚。它的悲伤不为人知。像沾满粉末灰尘的空气,弥漫着潮湿的薄雾。那些没有色彩的建筑物像一块调色板,让你驻足此处尽情描绘相聚别离的滋味。
我的存在,是有缺陷的。宿命里的安排注定了我短短的一生都必须过着一种流离失所的生活。十五岁的时候,父母离异,之后他们各自寻找飞翔的天空。十五岁以后,我依靠他们存折里的钱四处漂流。到过很多地方。见过各式各样的人。每到一个地方,我做服务生换取微薄的工资。夜晚留恋酒吧或迪厅,在那里尽情挥霍我仅剩的青春与生命。那些张扬而颓然的氛围可以暂时烘干内心的潮湿和晦暗。但我知道,没有一个地方能够让我永远驻足其中。那些陌生而冷漠的面孔,不会有我期待的人出现。因为,我一直在做着一个相同的梦。梦里有亲切而贴近的人。他们给予我温暖而关爱的怀抱。梦醒前的情节永远是他们忽然飘渺而去,空气中仅剩自己的呼吸以及满城的泡沫。醒来时,我便知道自己又将远行。摆脱这个梦里飘浮着泡沫的城市。十九岁的时候,我在迪厅里遇见了一个男人。他看着我的时候笑容可掬,坚硬的面部棱角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的神情像极了一个人。我沉溺在这种熟悉的气息里无法自拔。三个月后,当我又一次从如影随形的梦魇中醒来时,发现他卷走了我存折里所有的钱。之后逃之夭夭。于是,我一无所有的来到这个城市。
程鸣瓴是我来到这个城市以后,在酒吧里认识的第一个女性朋友。她带着一种阴郁的神情坐在我的对面。暗淡的灯火下,我清晰地看到了她眼底深澈刻骨的空洞与寂寞。一个陌生的女子以一种同病相怜的姿态摄取了我的好感。整个晚上,她只说了一句话。我是个孤儿。空气中充斥着一种似乎相识的味道。那是一种与欲望和空虚无关的气体,淡淡的温情。
我们在城市接近海边的偏远郊区共租了一间房子。每天看着远处的潮起潮落,听着涛涛不绝回响着海浪声入睡。暂时安定下来的生活显得细水流长。而程鸣领是不同的。她在这个城市长大。尽管内心残缺一直没有关爱。但有一分稳定的工作。不用蓬头垢面颠簸流离。她在一家出口公司当文员。那间公司座落在繁华地段的富云大厦的十八层高楼上。白天的她衣着鲜明,浓妆粉抹地出入那耸立着没有任何颜色的高层建筑物,到处是打得最低的冷气,行色匆匆的人们脸上挂着精干而疲倦的神情。我曾在最忙碌的时段到过那里。在电梯门口的瞬间,迎面而来的商业气息以及渗入皮肤的那种冰冷的气体让我窒息。可是程鸣瓴是个对工作认真的女孩。因为没有依靠,更没有背景,所以坚信一切只能靠自己。她脸上的专注,让我怀疑那个在黑暗中有着颓散神情的人,是不是就是面前这个鲜亮而健康的女孩。但我知道,她是早熟的孩子。心底始终空洞。灵魂像飘荡在空中的灰尘,看不见摸不着。因为行单影只。所以对生命始终存在怀疑。她只是个孤儿。
夜晚很多时候,我们会相伴去酒吧。看着灰色天空中偶尔闪过的飞机的指引灯。我会握紧身边这个女孩的手。心底带着疼痛的想,或许这里,会是我的终站。我们在很多间酒吧呆过。在那些孤寂而落莫的夜晚里,把青春和时间交给酒精与空气。冷漠而面部坚硬的人们像孤魂野鬼一样充斥着被欲望和空虚膨胀起来的酒吧。我用洞穿一切的眼神注视着整个世界。心底没有一丝怜悯。身边的程鸣瓴总是喝得醉眼惺松。好几次,我费力地把她从高旋转椅中扶下来。带着她回到那个有体温的房子。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她总是醉了,而我的意识却越来越清晰。我似乎听到沉醉中的程鸣瓴说着模糊的梦呓。我想有个家。
深秋到了。房子前面的空地上铺满了枯黄的落叶。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一起泡吧。夜晚我在一家咖啡店做服务员。半夜的时候她回来。我闻见空气中并没有颓废腐烂的酒气味。黑暗中只有她飘移不定着快乐的脸以及轻轻哼出来的小调。她瞬然间变得陌生。但我知道,有些什么东西在悄悄地改变这个女孩。
十二月底。天空有些泛白,阴冷的风冽冽地吹着街道两旁的树木,叶子发出簌簌地声响。我坐在程鸣瓴的对面。她和一个男人手牵着手,靠在一座人工雕塑旁边,对着我手中的相机展露出灿烂的笑容。我隔着那冰冷的物体,从左上角那个小孔里观望着他们的幸福。咔察一声时,我听到心底寂寞的声响。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感觉袭来。程鸣瓴的喜悦洋溢于表。我看着那个走去买水果的男人的背影。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背后有一个不幸的婚姻。他是一间电器公司的老板。他能有今日的成就,是因为娶了一个钱权并重的老婆。他自己或许也有能力。可是长期屈服在老婆的声色俱厉之下,渐渐变得郁郁寡欢。直到遇见鸣瓴。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措辞,对心灵脆弱的年轻女孩子,具有特殊的免疫能力。这个城市每一天都有太多太多这样的故事上演,而为什么主角会是我亲爱的鸣瓴。回过头的时候,我看见鸣瓴脸上虔诚的神往。她说:我爱他,他会给我另一个温暖的家。
我到冲印中心去取相片。里面两个牵手的人笑得灿烂而妩媚。那是种不容别人插足的幸福,让人不忍侧目。我凝视着那个女孩,看不到往日伤痛的痕迹。梦里亲近着的人飘忽远去,最终幻变成为泡沫。我不能看着阴影再一次笼罩在这个最爱的城市。我拨通了那个男人的电话。
深夜。咖啡馆的门前。我看到一直等在那里的程鸣瓴。黑暗中,她走过来,把头埋在我的胸前。双肩不停地抽动。她的泪水很快浸湿了我的衣裳。我抱紧她。时间仿佛停滞不前。我回到梦里,那些亲切而关爱的感觉。依郡,我的世界,只剩下你了。一切都会过去的。我拍拍她的背。

鸣瓴变得憔悴而萎靡不振。她请了长假。白天像个孤魂一样在屋子里来回地游荡。烟和酒摧损着她的容颜,使苍白的肌肤泛着暗黄的光泽。她靠安眠药维持睡眠。而对我变着花样做出来的食物置之不理。她说的最多的话是,依郡,我很爱他,可是我永远无法猜测为什么他会忽然离开。从她懂事开始,她再没有得到过爱。身边的亲人在一次事故中丧生。从此孤苦伶仃。我抚摸着她的头发,轻轻地说,这个世界上,很多人都在伤害别人,然后扬长而去。我们没有力量可以依靠,别离与爱恨只是一瞬间的过程。唯一可以做的,只能善待我们自己。在她的呜咽声中,我想起了那个男人。我只是把那张照片交给他,然后盯着他莫名的眼神说,我会把这张底片寄给你老婆。他在惊诧中沉默了五分钟,之后同意我的条件。仅仅只是五分钟的时间,他放弃了程鸣瓴。
春节前,这个城市举行一场盛大的歌舞剧汇演。我用几个月以来省下的薪水买了两张票子。程鸣瓴需要健康地快乐起来。她的情况越来越糟。很多时候,她似乎有些歇斯底里。我们的位置靠近戏院的中间。并且在很前面。可以一览舞台上的演出而不受任何人影的阻隔。我希望旁边的这个女孩可以找回从前的安定。即使仍有很深很深的忧郁以及对生命无常的厌恶。舞台的布置华丽得令人唏嘘。演出的节目也精彩纷呈。散场时,到处可见攒动着的人头。人们意犹未尽地疏散。程鸣瓴把手中的皮包交给了我。她去了洗手间。十五分钟后她回来。脸上有了泪痕残迹。她冷冷地接过我手中的皮包。她的皮肤在磨擦的刹那发出冰冷的温度。依郡,你谈过恋爱吗?我看着她红肿着的眼睛,十五分钟的时间,可以发生什么事?我爱过。一直在爱。我笑着追寻她脸上的蛛丝马迹。不,你没有爱过。因为你没有得到过爱,所以你忌妒别人的爱。你千方百计地在寻找机会破坏。不是的,鸣瓴,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想让你快乐,那个男人,他不配,他怕他的老婆,他不能丢掉他的事业。他只是在玩玩而已。我盯着她飞泻而出的泪水。是你,是你,是你威胁他。他一直是爱我的。你这个女人,无耻卑鄙的小人。你不配得到幸福。你会一直孤苦伶仃地流浪。她举起手,狠狠地朝我挥来。然后,回转身奔跑着远去。脸颊迅速地疼痛起来。我的心朝着无底的黑洞下沉。我会失去她的。我追着跑了出去。鸣瓴,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解释。你毁了我全部的世界。她回过头,泪水纵横交错的脸在阳光强烈地光线下泛着异常的颜色。
鸣瓴,小心!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子冲刺了过来。与地面的磨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鸣瓴的身子在车前砰地一声,重重地摔到了地面上。我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声。最后映之眼帘的是那个飞奔着扑向鸣瓴身体的男人。
程鸣瓴死了。我再也没有做过那个一直重复着的梦。我忘了告诉她。我一直是爱着她的,就像爱着那个三年前离开的男人。他们长得像我梦里出现过的人。都曾经给予过关爱与温情。十五岁以后,我一直重复着的梦是,父亲与母亲陪在我的身边,我们亲切和睦的生活着。可是最终的影像都消失了。只有泡沫,不停地上升,湮灭在这个城市。盛夏缓步而来时,我悄悄地走了。
文章来源:网妖/玉瓦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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