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一次,为杂志去采访一位在巴黎生活了10年、娶了一位法国太太的中国建筑师。他把我们约到北海后海的一条船上,一边谈话,一边吃饭——吃的是烤肉季用木头食篮送下来的炒羊肉、芝麻烧饼和糖拌西红柿。我问他喜欢法国菜还是中国菜,他说他在什么地方就吃什么东西,食物跟环境和谐才好。在巴黎的时候,几个月不吃中国菜也毫无问题。
基本上这也是我的态度——到什么地方吃什么,而且都吃得高高兴兴的。最受不了的是一种人——你知道在哪里都见得到他们,听得到他们的抱怨:嫌广东菜淡,嫌上海菜甜,奶酪太窜,羊肉太膻,吃海鲜不饱,吃比萨不像饭。走遍全世界还是一头扎进唐人街中餐馆,对着白粥恨不得喜极而泣。出门在外,没有比这更煞风景的。
上次去韩国,同行的人对韩式火锅大加抱怨——说东西少,吃得单调。结果我最害怕的事果然发生了,下一顿就被带到中餐馆,吃了一顿难吃得匪夷所思的中国菜。像我是从不做饭的人,做出一顿饭来,也还不至于这么难吃。让我算算看——在瑞士,虽然没有被带去中餐馆,最难吃的一餐也是以肉类为主的接近中式的火锅,比cheese fundo差远了。在伦敦,中餐馆算是水平高的,我还是后悔没去至少吃一次fish&chips。就算是在五方杂处的香港,我也更乐于一头钻进加连威老道,去探访华侨开的印尼菜、越南菜的小馆子。
话虽如此,但人都有猎奇心理,大城市里遍地都是的异国风味餐厅才能这么红火。从经济上来讲,肯定是不合算的,调味料、厨师甚至装潢材料都要从当地运来,口味不正宗还奇贵。最近去上海,朋友大力推荐之下,去了一家意大利馆子Damarco,橄榄油和香菜都很新鲜,中国老板娘身材玲珑浮凸,依稀有三分费里尼《罗马罗马》中意大利女人的风采。不包括酒,平均一个人100块钱。吃得我们几乎感激涕零。
我手头有一套“异国食物恋”的丛书,日本人做的。我当时很是犹豫,想是不是省一省,只买法国、普罗旺斯、意大利,德国、纽约、英国就算了。最后还是被贪大求全的心理压倒。结果不出我所料,法国、普罗旺斯、意大利都写得活色生香,令人心醉神迷。另三本里就只有纽约好,因为把当地丰富多彩的异国风味写出来了。德国和英国简直没法看,显然作者自己都没被说服。尤其是英国,又是唯一一本本国人写的,连文化差异都告缺,暗淡无味之极。
一个民族在饮食上的天才真是注定的,而且时时处处都能体现出来。《巧克力鉴赏手册》上的巧克力品牌,我真正熟悉的只有一个比利时的GODIVA,和作者一样觉得太甜。仅仅从图上看,那些造型浪漫,具有强烈的艺术性,足以让人一见倾心的,几乎都出自法国、西班牙、比利时,英国和德国的都沉闷,造型呆板、光泽虚假,美国出的,有些简直就不像巧克力。
英国菜不用说了,在本国都要尽力才能复兴,可是美国菜和德国菜,在北京、上海都不乏市场。我的印象就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如果说有乐趣,也是土匪的乐趣。很久以前去过一次Friday,坐在高凳上,就觉得要两手紧紧抓住桌边,以免被满桌食物顶翻在地。
酸菜、水煮香肠、大锅菜,或者汉堡包、薯条、胡萝卜蛋糕,如果不是以异国文化的名义,谁有那个胃口呢?有一次和人讨论到北京的好处,其中之一就是有各国风味的小馆子,不像上海,虽然你想得出来的菜都能吃到,但姿态和价钱都太正式,不好玩。吃小馆子也得有技巧。因为环境和用料的因陋就简,总要去到两三次以上才能掌握窍门。比如大笨象就是用奶酪烤出来的各种东西好吃,而且中午的太阳暖洋洋的,白纱帘子外的一切都成了风景。JAZZ YA就是金枪鱼做的各种东西好吃,而且总是暗暗地,越晚越有气氛。白天不能呆。在某地呆过,对某样食物患上相思病是没有办法的了。那种偏执我非常理解。和刚从西班牙、葡萄牙回来的朋友去爱尔兰酒吧吃饭,他点的番茄奶酪上来一看,没有铺着橄榄油,失望得几乎要哭。
我们几个去过瑞士的人,不约而同对cheese fundo着迷。一天晚上,加班到9点多,一起杀到一个朋友家——她和她的法国先生刚刚从巴黎把奶酪锅扛回来,小山似的奶酪则是在瑞士山里跟农妇买的。一加热,香得人昏死过去。
这叫什么?这叫热爱生活。
文章来源:网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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