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比亚兹莱(Aubrey Beardsley 1872-1898)没有年轻过,所以他不会衰老。他的一生在死神的黑翼下度过,生命好似一朵插在暗夜胸襟上的苍白小花。
这个时常咳血、曾经在保险公司里伏案工作的小职员,像蜥蜴一样在杂乱无章的黑白画丛林中潜行着,不知不觉,爬到了这门艺术的颠峰。他孤独的站在自己的堡垒,在最高层,呼吸着可以将他的肺叶割开的冷空气,领略眩晕的快感。
在他眼下,是一个妖花怒放的社会。十九世纪晚期,末世情结将颓废、疲弱、美的败德推到了及至。灼热意念和癫狂梦呓唤醒了地狱中沉睡的怪兽,它饿极了,伸出八爪章鱼一样的触角搜寻着各个角落,为自己捕获牺牲者——我们管他们叫做唯美主义的代言人或者别的什么,其实无关紧要。一个时代在它的临终时刻,总会吸引来一群冥冥中被神指定的记录者,书写着它光怪陆离的遗言和身躯散发出来的腐臭味道。
就像莎乐美用冰凉的手指点戳圣约翰的头颅,那妖兽在黑白装饰画的世界里选中了比亚兹莱。她脱去了蒙蔽世人的繁丽服饰,赤条条站在他的跟前,将每一寸肌肤呈现在他眼底。因为她知道这个终日与药炉为伴的人,生就一双能够透视黑暗的锐利无比的眼睛,她在他面前无法藏匿,索性赤裸到底。她要他表现出她最真实的一面。
于是,在比亚兹莱的黑白画里,我们看到:世俗淑女们脸上挂着淫荡的笑容,只有鬼魂和将死者才露出偶有的禁欲者的忧郁。他的美貌尤物无一不带着暴戾神情,兽瞳射出的光芒,直逼人心。这种奇妙的对峙,如刀刃相见,击出动人心魄的绮丽光芒。
鲁迅形容过,比亚兹莱把世上一切不一致的事物聚在一堆,以他自己的模型来使他们织成一致。他是无匹的,这个孱弱的人,天生是个御龙者,他用强悍的理性驾御疯狂的想象力,冷静地刻画出人内心底层的魔性。
在他的笔下,情欲无需遮拦。华丽奢艳的服装可以将手指尖都包裹住,偏偏露乳露脐,露出野兽般贪婪的嘴脸。黑色的头发、白色的眼瞳,黑色的血液、白色的裹尸布,黑色的湖水、白色的月亮……黑与白的交响,线条与块面的变形,把怪诞的肉欲和虚脱的灵性拧在了一起。不是谁战胜了谁,谁臣服于谁,这种较量的目的不是在于胜负,而是通过相互间的压榨与侵占去激发终极的快感,宛若做爱。
不过,比亚兹莱在黑白画中的终极情欲不是狂乱热情的七重面纱之舞(《纱乐美》的插图),而是一些复杂的,难以解释的意象:那一柄从湖里伸出来的剑,指向空茫和虚幻(《亚瑟王之死》的插图)。那个被丑陋婴孩吻过的树荫下沉睡的女子(《犹大之吻》的插图),那个对魔鬼顶礼膜拜的天使(《莎乐美》卷头画),那是一种让人感到不安的情绪,带有潜在的毁灭欲。到了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复表现主题:那个捧在手中的头颅(《莎乐美》插图、《艺术家工作室》插图)。我想,谜底揭开了——死亡,那是对死亡的抵御和呼唤。
比亚兹莱极端孤独,没有朋友。一个不到二十岁就咯血不止的嬴弱少年,不可能享受到正常人的爱欲与青春。他所能够做到的,就是在自己的艺术王国里纵情,畅饮浓黑色的蜜酒,与死神交欢。
看了他的画作,我总是怀疑他和死亡做过一些隐晦的交易:魔鬼给他灵感和才华,他则付出生命,以至血肉枯竭。他那疯狂的创作欲是否和死亡的逼迫有关?在一个又一个由于激烈咳嗽而导致不眠的深夜,比亚兹莱握着鹅毛笔,端坐在书桌前凝思苦想时,会不会听到有个声音不停的在他耳畔说:“瞧,你快不行了。你快要死了……”
他的瞳孔放大,绽出暗红色的火花,纤白的手指加快了频率,摸索着生命的轮廓。为了找到真髓,甚至不惜深入阴暗的巢穴,揪出那条可能引起山崩的巨蛇。在他的作品里,找不到世俗的、粉饰过的美感。他以具象的写法描绘地狱景象,让恶魔呈现出狰狞的美丽,令罪恶散发罂粟的芳香。然后,你会发现,那不是什么奇幻臆想,是社会的具象。是人心不可测的深处最真实的本能。
情欲与死亡的主题,一直在比亚兹莱的黑白画中交织着,纠缠着,像野藤肆意蔓生。他在二十六岁就告别了短促的人生,却留给我们迷药一般的黑白诱惑。
文章来源:网妖/cheerc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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