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是父母的离异，事业的挫败，好友的日渐散去，一场又一场仓促而破碎的恋爱。只有他的信和偶尔的小物件始终如一，风吹雨打，那个信箱的木纹开始模糊，那个古铜色的锁日渐斑驳。像一颗在年轻的岁月里迅速苍老的心。
在这样成长的履历中，我知道自己变了，变得阴郁、疯狂、偏激而且冷酷。这个在酒吧里穿着细吊带短裙咖啡色短头发大口喝酒的女孩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夜里轻轻踮起脚尖抚摸月色的我了。我开始害怕看天色的变幻，害怕看到那一片片洁白的云朵。也不再写诗，只在无眠的夜里看一本一本的长篇小说。有一次我看到村上春树在他的《挪威的森林》里问道“我在哪里？”，我哭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我们，都不知道。在这个迷惘的时代。我们是迷路的羔羊。
他问我平时都做些什么？我会一边光着脚丫坐在地板上喝着蓝带，一边在信纸上告诉他，我在家里看书写字或者外出散步。我告诉他我的头发很长很黑，眼神明亮。可是，当清晨从某一个男人的怀中醒来时，站在镜前，看到的却自己因为不规律的生活而变得暖昧不清的眼睛，它已经不再像一面湛蓝的湖水了。我习惯在眼泪溢出之前闭上眼睛。
26岁的那一年春天。他说他将被调到上海工作，也许永远不再回来。他问我，喜欢和一个人在外滩看月出东山一直看到天荒地老吗？
我抓着那片薄薄的信纸，在如水的月色下无声地低泣。天荒地老？这样的誓言奢侈得让人落泪。在那一刻里，我是那么的希望时光能在我们之间倒退一点点，倒退到我能够骄傲地答应他的那个纯真年代里。泪水在脸上婉延成绝望的河流，我看见它砸在地板上溅出晦暗的破碎。我明白，这是一种理想。他永远只能是我生命里的一种理想。难以企及。
清晨的阳光灿烂地洒进我灰沉沉的房间。我伏在窗前，看到人群中穿梭而过的他仍旧模糊的面容，他在阳光下抬起头，他依然什么也没有发现。我模糊地看着他来，看着他走。我知道，这就是我们的命运。他离去很久，我依然站在那里，心里没有等待没有盼望，只是站着，空白着，没有思想地。街上永远会有不同的人经过，可是，他们不会是我也不会是他，就好像我们的生命里永远有许多人经过，但在彼此的世界里，谁也不会停留谁也不能驻足，只是经过，只是回头一望，只是一个模糊的印迹，在生命深处，如此暧昧又如此疼痛。
我在给他的最后一封信里写道：
“我一直在向往着一种生活，平静的生活。曾经，我能够很轻易地得到它。而现在,我发现它已经离我很遥远了。我不再是昨日的我了。你不会了解。
而此时当我站在窗前模糊地看着你。我知道，这就是我们的命运，永远不能相遇永远也无法在同一地方与对方相认。我们是河流的两岸，我只能远远地注视着你的快乐与悲伤，注视着你的来与走，然后，时间的河流会湮没了一切，我在你脑中那幅永远无法清晰的表情会慢慢地被你的爱情替代。遗忘让我们麻木，离开让我们坚强。
虽然我一直在拒绝着结局的来临，一直，在拖延着幸福的长度，可是，当我在这里看到你离开就像鱼离开水一样时，我的心会哭泣得和孩子一样歇斯底里，可是，亲爱的，你不会看见，你永远不会明白。原谅我，不能说出那句话。原谅我，我不能选择自己所渴望的生活，我是如此软弱。
他们说，爱情就像是一场烟花，极具炫烂却又极具短暂。有一天，如果我能站在这个窗前看到烟花，我会多么的希望你就和我并肩站着，看一场只属于我们的绽放，这样，我就会在烟花消失的时候也能努力着不哭泣，这样，我就会在你离去了以后也能努力着快乐。
翻起很久以前的那些书，看到了席慕蓉的一首小诗：
‘困难真的并不在这无缘的一生，
我的难题是，在离去之后，
如何能永远保持一种冰般冷静，
又火般热烈的心情对你！’
真的，这就是我的难题。让我们从离去的那一刻开始试着埋葬回忆。”
把信放入信箱的那一瞬间，我的手停顿了一下。夜风里有细微的花香隐约传来，我仰起头，看着深蓝色的天幕上那些诡异变幻的星云，我在想，我所爱的那个男人，会长着一双怎样的眼睛呢？然后，我轻轻地笑了起来，眯起的眼角有着细细的岁月走向的痕迹。一切，在回想的时候已经是永远的失去了。信，被缓慢但毫不犹毅地放进了信箱。
午夜两点，在酒吧。我低哑着声音反复唱着一首歌：
“如果这是我爱你最好的距离 我愿意永远的离开你。
如果这是你给我最温柔的暗示 我愿意永远的忘了你。
如果这是我爱你最好的距离 我愿意欺骗我自己离开你。
如果这是你给我最温柔的等待 我可以孤单的走下去。”
那个在酒吧里泪流满面的女人，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哭泣。
走之前，他在信箱里放了一枚洁白简单的铂金戒指和一封空白的信。我微笑着流泪，将它缓缓带上我纤长的手指，然后，把那一枚钥匙放在抽屉最深处的一个小匣子里，我知道，我一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打开那个信箱。我们，都要在走过之后才发现很多曾经可能发生的故事，在已经是不可能的现实中是如此的让人绝望。
街上的人群孤独依旧，坚强依旧。冷漠的面具下有没有一颗柔软的心，只有从眼睛里看得见。我年轻的肌肤在他离去的岁月里被时光轻轻爬过划下痕迹，唯有眼神却蜕尽沧桑，清澈而漆黑。有时会在如火的阳光下感觉到一种难以直视的逼人的痛苦。于是，合上眼帘。忘记悲欢。
我不再沉迷于酒吧的颓败色彩和酒精所营造的迷离的氛围，那些像雾水一样的男人和爱情在阳光下蒸发了。一个人的生活原来并没有什么艰难或者孤独，我和那个空空的信箱一样，在寂寞的路途中被寂静地遗忘着。我开始习惯并甘于这样的生活。真的没有什么不好。
那被尘封在岁月里的记忆和被尘封在匣子里的钥匙，在爱情里流离失所。上帝早已死去，只剩下阿尔匹斯山上的众神冷眼窥视我们伤痕累累的步履。流水它带走光阴的故事改变了你和我，流浪歌手们凄凉唱道。千年后的时差里，如果我们再相遇，在彼此的眼中还有没有一点痕迹可循？或者要凭着这一枚钥匙才能相认？这样的结果，你满意吗？我苍然一笑，看着无名指上那一枚和我一样在故事里沉沦老去的戒指。钥匙在我的手心里安静沉默。那个在黑暗中的信箱，它是不是还在等待着它？
明天，我就要出嫁了。一个宽容而深情的男人给了我一生的承诺，我一直都相信，爱情是一种理想，爱过就好，结局只是一种方式，并非答案。我想和他一起到外滩上看一场月升月落，我想知道什么是天荒地老的感觉。
我攥紧手中的钥匙，把它缓缓地抛进黑暗之中。
文章来源：网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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