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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娜丽莎的微笑

中国风网 2003-12-22 8:45:05



  7月9日中午,我如同鬼魅一般走出人头攒动的考场。
  恍如隔世。当监考老师将考卷收齐,宣布“大家可以离开”时,我竟然有一种戏剧落幕众人散去独剩下我一个在空荡荡的舞台的感觉。
  耳边全是人声:有的焦急地找人对答案,有的得意地宣布自己的标准做法,有的商量待会儿如何去玩乐……
  家长,学生,老师,不知什么时候一齐冒了出来,把不大的校门口挤得水泄不通;车铃声,喇叭声,像是要和人声比赛分贝似的,使原本寂静得让人肃然起敬的高考考场乱成了一壶沸腾的水。
  还好,我执意没有让父母来接我,不然,此刻我还得向他们一一汇报我的考试情况。虽然这是早晚的事。
  果然,在我推开家门、放下书包后5秒钟,电话铃就神机妙算地响了起来。我拿起电话——是神通广大的妈妈。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充满前所未有的期待:“小安,现在可以和妈妈说说这四门考试的具体情况了吗?”
  该死!有句老话叫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真是至理名言。我还庆幸爸爸妈妈前两天没有对我问这问那,没想到他们深知“秋后算账”的爽快与彻底。
  我胡乱答了两句,挂了电话。冰箱里放满了冷饮和烧好的菜,我随手拿出一杯酸奶,打开了电视。奇怪的是,我把二十三个频道从头调到尾又从尾调到头,居然没有一个我有耐心看下去的节目!想起昨天晚上,我还有强烈得足以扔下手中的英语书去看电视的欲望,此刻却看见电视就倒胃口。
  打开音响,王菲兴奋地唱着“一切都好只缺烦恼……”,我头皮一阵发麻。有病!还嫌生活烦恼不够多,居然要手舞足蹈地欢迎烦恼来访!
  我重重地关掉音响。电话铃声恰到好处地响了——这次是爸爸了。其实,考试都完了,一切已成定局,难道我一遍遍地回忆考试情况就能提高我的高考成绩吗?真想找个没有人的地方躲起来,什么也不干,什么也不想,只是坐着或者躺着。
  可是,不知死活的电话铃又响了。我气冲冲地走过去,重手重脚地将听筒提起,就差没有对它实行暴力政策了。我想,一二不过三,如果再有电话,我绝对不接!
  “小安!”电话那头快乐地叫着。
  “表姐!”我的心中突然明媚起来。表姐可是我从小崇拜的偶像,现在正在清华勤学并且浪漫着呢。
  “终于考完了!第一件打算做什么呢?”
  我想了想,叹了一口气,说:“一个人休息一天,没有人来烦我……我也不知道……”
  “啊?我还以为你第一件做的事情是把所有教科书和练习卷扔在地上狠狠地践踏呢,赫赫。”表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看来你还是比我乖!我当初在那堆书上不知道踩了多久,后来就去天辰迪厅蹦迪蹦到凌晨两点……”

  我惊愕地半天没说话。我一直以为表姐是以学习为乐呢,她似乎天生是个考试机器,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是考场的长胜将军,这个纪录从没有被打破过,并且在最后的高考中发挥得淋漓尽致。
  “表姐,你是在怂恿我玩乐呀!”我憋着笑说。
  “小安,我是希望你好好调整一下。不要怕,不管其他人怎么围攻你,企图从你口中挖出点考试情况,你都没有必要认真。敷衍一下就得了。”表姐郑重其事地说,“好好玩玩吧,在这个难得的真空阶段!”
  和表姐说了再见后,我在木地板上躺了下来。我叉开两腿,随意地张着两臂——这个形象一定极端地自我与放肆,幸好没有旁人。所有人,包括一度的自己,都把我当成了驯良的小姑娘。要是他们见我如此不雅观的躺法,一定大为震惊。一想到这,我就无比得意,恨不得把所有人都叫来,让他们看看!
  望着空洞的天花板,我大脑中高速奔驰了一年——也许不止一年——的列车终于到站了。我什么也不愿意想,其实空白的大脑再也没有内存来运行任何程序了。
  这一望居然就是好几个小时,直到我发现墙上的挂钟已经快指向五点了。还有半个多小时,爸爸妈妈就要回来了。我,想,逃!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却顽固地霸占了原本空白的大脑,不愿意离开一步。我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拿了一支笔就在白纸上写道:
  今晚同学最后的聚会,我可能很晚才回来,不必担心。
             女儿即日
  我斜挎上小牛仔包,把我所有的零用钱都一股脑儿塞了进去,火速逃离了现场。
  我在热闹的大街上游荡,漫无目的,无所事事。经过一家名叫Blue Smile的酒吧时,我的脚步放慢了。我终于明白,我之所以要逃,是因为潜意识里我想来酒吧这样的地方。这里,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会管我干什么。
  我犹豫了几个来回。毕竟,我从没有一个人去过酒吧这样的地方。在我固执的观念里,进了酒吧好像就不再是纯粹的女孩了,好比女孩被人夺取了初吻或者被人拥抱在胸膛。
  我嘲笑自己的迂腐。高考这么险恶的森林我都闯过去了,难道这个繁华大街上的酒吧还能吃了我?
  我一甩头,走了进去。眼前陡然一暗。酒吧的门真的像是拥有什么魔力似的,门外是欣欣向荣的火热夏季,门里却是蓝调音乐纠缠的昏黄晚秋。我在最角落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向穿戴整齐的waiter要了一份汤力水。
  其实,我很想尝试一下独自饮酒的滋味,尤其是浓烈的酒。在那些唱腔慵懒、心境悲切的曲调中喝烈酒,对我心灵的撞击绝对不会比在震耳欲聋的音响包围中蹦迪少。可是,我怕自己不胜酒力,喝醉了没有人送我回去。

  我小口啜着杯中的汤力,闭上了眼睛……
  “同学?”我听到不远处有个声音,似乎是和我有关。睁开眼睛,一个年轻人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果然是个学生,也许还是高中生……”
  “难道学生不可以进酒吧?”我一惊,立即想到了什么,说,“我马上就是大学生了,谁说我不可以来!”
  “没有啊!”他笑了起来,说,“我没有不准你来这里。我只是有些好奇,一个脸上不涂脂抹粉的高中生,哦不,准大学生,为什么要来酒吧?并且她什么人也不等,什么事也不干,只是闭着眼睛干坐。”
  “你很好奇吗?”我差点没对他说“It’s none of your business”。
  “是啊,我之所以喜欢来这里,就是因为我可以默默观察各种各样的人。这个酒吧是一个截面,每个来这里的人都只在上面留一个点而已,但是,在酒吧背后,每个人的故事都是永无止境的直线。”
  “你,常来?”我很惊讶他对我说这些。我们,并不相识啊!并且,从没有约定啊!
  “每天,差不多。”他又笑了,示意我不必惊讶,说,“这个酒吧是我开的,也是我设计的,开一个酒吧是我人生的梦想之一。”
  “哦。”我点了点下颔。我羡慕有梦想的人,因为我没有。也许曾经有,我不记得了。如今我真的一无所有,连梦想都没能拥有。
  “那你呢?为什么一个人来这里?”他说完后,很坦诚地对我一笑,说,“仅仅是好奇,你有权力不说。”
  “我今天高考完。”我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这个陌生人对我没有胁迫感,我很信赖他似的。
  他恍然大悟般地点头,说:“原来你想逃啊!是不是嫌周围人问这问那的很烦人?不过,我有直觉,你不会考砸的。”
  我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低下头喝饮料。好半会儿,我才抬起头,没头没脑地说:“我们家以前隔壁住着一家三口,儿子比我大好几岁,很年轻有为的样子。可是,高考的时候他没有考上大学。他复读了一年,可是第二年他还是没有考上。这一年,他妈妈得病死了。谁知道,第三年他还是没有考上……这时候,他已经神经失常了。再后来,他爸爸也死了……有一天,我在一个垃圾桶边上看见他赤身裸体、蓬头垢脸地在捡东西吃——我当时心痛的感觉远远盖过了害怕,我——”
  我觉得喉咙中哽咽得紧,不由把杯子举到唇边,大口地灌了起来。真奇怪,这个悲怆的记忆竟然会在此刻复活,我以为我早已将它深深埋葬了呢。更奇怪的是,我居然会把它向一个陌生人透露。
  “那只是一个意外。”他轻轻地说,然后示意招待拿了一杯橙汁给我。“你不用想那么多,过几天你就会知道自己已经被某个大学录取了。”

  他解下钥匙圈,递给我,说:“你看,蒙娜丽莎的微笑。这个微笑倾倒了全世界,可是又有谁知道她在微笑前经历过的伤痛呢?”
  我抚摸着钥匙圈,蒙娜丽莎的笑容不是很清楚,可那若隐若现的笑意似乎早就熟悉得镌刻在我大脑深处——我对面的他不也是这种笑容吗?他,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Blue Smile——”我喃喃地说。
  “我在这里,看了那么多人哭,那么多人醉,那么多人像是被逼到了生活的绝路。可是,他们下一次来的时候,也许就兴高采烈、神采飞扬了……你,也不会例外。早点回家,父母要担心的。”他站起了身,好像要亲自送我的样子。
  我点了点头,说:“谢谢。我还会来的。那时,我也许已经是大学生了。”还有一句话我没说——下一次我要听一听你的故事。
  推开家门,父母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问:“同学聚会开心吗?”
  我说:“很好,我今天晚上做梦肯定都会笑的。”

文章来源:网妖/曾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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