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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的老去

中国风网 2003-12-13 13:44:37



    镜子里第一次发现了自己的皱纹。每一根都要比线细,光线照在上面,绘出一些不易觉察的阴影。这让她第一次照镜子照得很惶恐。头发放下来,披开,小小的波浪,挡住了身后的光线,镜子里的脸,于是只剩下一个阴影。

    她在房间里来回地走过来,走过去,想哭,可是在昏暗的房间里却哭不出来,四面空荡雪白的墙壁和冰冷的家俱,她几乎可以感觉,时间就在这阴冷空荡的房间里一丝丝一缕缕流走,她不是傻子,她还没有傻到要伸手去捉它的程度。但是,她的聪明于事无补,她的脸已经笑不出来了。她不愿意让自己的脸上再做出任何表情,因为她觉得,只要脸上发出一丝笑意,那眼角的皱纹也会跟着笑起来。她想起她的奶奶,笑起来的样子,深深的皱纹,好象用犁犁出来的。

    她点燃一支烟,烟的薄荷味,让她的肺腑深深一凉,这凉凉的感觉,仿佛可以渗到心里去。

    她想起从前,她的肌肤光滑如玉,如果蚂蚁爬在上面,也会滑倒。走在大街上,她的头总是高高扬起,她的胸脯总是骄傲挺立,在阳光下,长发飞扬,她和她雪白的裙子,永远是人们眼里的一个亮点。

    她想起从前,她的男人们,就象一群勤劳的蜜蜂,整日里围着她忙碌个不停。她喜欢过很多人,很多人喜欢过她。她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朵,发出娇艳的颜色和气息。那时候,她想去西藏,看一看那片深蓝色的天空,想背起行禳,象三毛一样四处游逛。她要她将来的爱人和梦中的一样,完美无缺,潇洒倜傥。

    她想起从前,仿佛还是昨天,她希望她还能以为这些都还是昨天,可是刚才镜子里的皱纹已经告诉她,这一切已经比较遥远。她坐在沙发上,和往常一样,在脸上敷满昂贵的面膜,白色的面膜让她看起来,象一具骷髅。她在眼睛上盖上两块橙片,穿着睡衣,慷懒地靠在沙发上,听电视里发出肥皂剧或广告喧闹的声音。

    闭上眼睛,她的世界成为一片灰色。她不愿意揭开眼皮上的橙片,她还对橙片与维生素E抱有一丝幻想。她幻想某种不可知的营养素饱含了回春的力量,正从橙片和面膜中缓缓的渗入她的肌肤。她闭着眼睛,感受脸上那点点残余的凉意,她希望自己能在这样的感受中睡着,醒来后,可以忽然发现,自己才刚满十八岁。

    她这样想着,想得出神,幼稚得让自己想笑,可是她终究没有笑。她怀疑,从此以后,她还会不会再笑了。

    老公的手机拨过去是关机,另一个男人的手机却拨通了。她对他说,你在哪里,我想见你。
  他们之间燃着一点烛火,茶座是她选的,昏黄的火光在空调的气流下左右摇摆,不足以照亮她的皱纹,她的自信仿佛又重新可以拾回一点。她和他的眼睛映着烛火隐隐约约的闪烁。她伸出手去,捉住对面男人的手,她说,我的手有点冷。

    豪华的单间里,她抱住了他年轻火热的身体,抱上去,就象抱住了一盆炙热的火。我要你。她说。

    她说我要你的时候,忽然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从来不会我要你,从来都是别人对她说我要你。在她的世界里,只有“我选你”。今时不同往矣,原来时间真的可以磨毁一些东西,一个女人的矜持只是一个经不起磨损的笑话,说说而已。现在她要他,她要他的热情,也要他的身体,她说,我要你,可是她不知道,这一个此被她抱着,也正在抱着她的男人是不是也要她。这是一个令人惶恐的问题,她不愿意去想,她将双臂搭在他的肩膀上,将唇凑到他的嘴前,她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的冲击在她的脸上,她的上唇离开了下唇,将舌头传递到他嘴里,她要让自己的大脑冲血,没有空去想任何东西。

    可是,她终于哭了,她一把推开他的身体,抓起衣服冲进卫生间。答案已经有了,他不想要她,她几乎可以从他的眼里看出冰来。她将卫生间的门反锁起来,伏在镜子前拉泣。她没有卸妆,眼泪在脸上留下了一道道混浊的痕迹。她打开水,掬起一捧,使劲地搓脸,用很大的力,直到皮肤也被搓痛了,才停止下来。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脸,粉和粉底被洗掉一些,水痕好象泪布满了脸庞,明晃晃的灯光照在她的脸上,也照在她的皱纹上,那是一个烙印,无论如何也洗不去了。她已经是这样子,也许她不该怪他,如果她是一个男人,也不会喜欢一个有皱纹的女人。她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看看,右看看,心渐渐平静下来。她觉得起码,自己不该再冲动得象一个小姑娘。

    她重新穿好衣服,收拾整齐,重新走出来,本来,她还想对他说一声对不起,她还想开玩笑说,可能是我更年期近了,所以脾气特别坏。必竟他们已经认识几年了。她相信,他们之间还是有感情的。

    等她完全走出来时,才发现自己的这番蕴酿纯属多余。他已经走了。房间里空空荡荡,泛着一股潮潮的气息,就象她的家一样。


    她已经记不清从何时起,她象他的老公一样,偶尔会和一个陌生异性发生一夜情。或者和那么一两个人保持暖昧关系。

    她开始记得她喜欢桃花,从结婚以来,那只高颈的水晶瓶里,已经盛开过七次桃花。每次桃花绽放时,她都会将鼻子凑上去,深深地嗅一嗅,再深深地嗅一嗅。每回这样,她的老公都会凑趣说,人面桃花相映红,桃花没有人面红。他说过,恨不能一口将她吞进肚子才甘心,她说为什么呀?他说,只有这样才能天天守着你,天天和你在一起。当时她还留着刘海,这种时候,她会开心地把它们撩开眼睛的附近。她的手臂被他吻过了,她的唇被他吻过了,她的身体被他吻过了。他怎么也吻不够。她的老公,很富有,很年轻,很英俊。那时候,她相信,如果在这个世界,真的存在爱情,那么这份爱情就在她的手心里。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还有一个幸福的人,那么,这个人就是她自己。

    这一切,直到她的手臂,她的嘴唇,她的身体被他吻过无数遍之后,在一个独自醒来的早晨,她忽然发现,他的嘴唇已经很久没有接触过她的身体。她甚至已经记不起,上次他吻她是星期几。她终于发现有些事情就象一个梦,总是在你毫无察觉的时候就到终点,当你惊觉时,它已经走得很远很远。四月过去了,桃花开过了,花瓣经过了最灿烂的时刻,总归要凋零。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在街角的一辆车里钻出一个熟悉的背影。这个背影圈着另一个女人,女人很年轻,就象她年轻时那样的年轻美丽,女人的头高高扬起,胸脯骄傲的挺立,就象一只轻佻的蝴蝶紧紧粘着她老公的背影,她头脑微微一热本想走上前去,可是两条腿仿佛被钉在水泥地里,她躲进一个拐角,咬住嘴唇,指甲几乎扼进肉里,手上的骨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这时候她觉得自己就象一瓶被倒置的水,瓶盖已经开启,水已经快流尽。她站在他们面前,该摆出一付怎样的表情,会不会看到他看见她时脸上的尴尬表情。他们已经是成年人了,不愿再干这样幼稚的伤和气伤感情的事。她站在拐角里,用眼睛认真地盯着墙壁,上面有几块浅黑的霉斑,就象一个人的淤伤。直到他们又走了,她才叹了一口气,重新从包里翻出小小的化妆镜,取出唇膏,补好被咬掉的红色,重新走出去。

    家,巨大的立镜前,她把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来,又一件一件抛在地上,她的手在身体上轻轻摩挲,这一具曾经让男人发狂的身体,在灯光下已经不如以前那样细腻。乳头,在镜子里发出晦暗的颜色,虽然当指尖经过它时,它还会象从前那样挺立。她想起很久以前,热爱它的男人将它含在嘴里疯狂吮吸的情景,就象一个待哺过久的孩子。想到这里,她笑了,皱纹在她的眼角浮现出来,也许要不了多久,她便会象她的奶奶,眼角的皱纹仿似被犁犁出来的。人总有一天,不得不只能回忆终究无法回避的事情。

    地上的衣服她又一件一件拾起来,叠好,放进衣柜。穿上她的睡衣时,她发现,桃花的花瓣已经谢尽,她走上前去,深深地深深地一吸,已经没有香气,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就让它留在花瓶里,占有一个水晶制造的花瓶,坐回她的沙发上,听时钟滴答答的声音,重新点燃一支烟,深深地抽上一口,袅袅的淡蓝的烟雾从她嫣红的嘴唇里吐出来,透过它,看着这枯干的花枝,让她觉得,看到它,就如同看着自己。

    一滴泪水,渐渐模糊了眼眶,顺着她的眼角,终于缓缓流出来。

文章来源:网妖/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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