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走进落日酒吧,第一个举动就是往白色的投币电话里塞一元的硬币,给A 打电话。A 在,接电话的声音带着公司办公室里的例行作派,听不出亲疏冷暖。她似已习惯,只顾说:我在落日,以前我们来过的那间。今天你有空过来么。A 说:三点我约了人见面,昨天就约好的。她说:是吗?语气里带着失望。
许是A 还有点同情心,注意到了她的这份情绪,就问:你在那里还要呆到几点?她说:现在两点半,可能再呆一个小时吧。A 就回答她:要么,你三点半再打我电话。女人还要保持一点剩下不多的自尊心,她说:要不你到三点半打给我。就打64432788,服务台的小姐会叫我的。他答应了,她似回过来一口气,挂断电话,人软软地站直向四周看了看。
落日酒吧还是往常的一派生气,不管是星期几,所有的位子总是不停息地换着人坐。
有找谢小姐的电话你到时叫叫我,好吗?收银处的小姐头也不抬地点了点头。
她又看一遍白色投币电话上写着的号码:64432788,这个电话能回得进来吗?
能回的。是吗?你放心好了。
小姐开始不耐烦了。她想自己还是坐得离电话近一点吧。
她在正对着收银处不远的一张转角小台子边坐定,从乱七八糟的手袋里掏出几样毫无秩序感可言的东西:口红盒、KOOL牌香烟、几张写着字的纸,还有一本《克尔凯戈尔日记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这个1855年就已死去的丹麦哲学家写的书,也许只因为他在离别人世的前一年就说“钉上盖板,要极牢固,因为不是我躺在棺材里面,不是的,躺在那里面的是我所极其渴望抛弃掉的我那有罪的肉体,是我生来就穿在身上的囚服……”
我那有罪的肉体,生来就穿在身上的囚服。多好的句子啊。她不止一次地翻这本书,看这些精彩的句子;不止一次地想让人们在自己身上也钉上盖板。她尽管年轻,却常常想到死。她的命不好,从离家出走的卫,到为了一桩毫不起眼的事在地铁上把一个陌生人捅死而自己也吃了一颗子弹的海海,现在又是与A 在朝不保夕地磨蹭。她害怕男人带给她的不安全感,更害怕一个人独处,一个人的时候,魔鬼一样的昔日往事纠缠在她的耳边,台灯整夜整夜地亮着,也无济于事。也许,她是有病了,但病得还不重,还没有让她厌弃自己那因为年轻而粉嫩的皮囊。
她一边默念着愿上帝宽恕这有罪的肉体,一边继续寻找着手袋里的东西。还是没能找着自己的打火机。穿着赭红西式上装和白裤子的服务生上前来了,递给她一份饮料单。她为自己要了水果酸奶和红茶。服务生走开了,她还是没找着自己的那个点火的东西,往后看收银台的小姐,实在不想再惹她烦。往前看呢,前边侧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上独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那男人也正在不时对着那台电话张望。他的台子上有烟,当然,也有火。
先生,借个火。他点了火,手搁在她的台子上,她只能凑过去就他手里的火。这个时候,他似乎是把她看了个仔细。不必细看,谁都能看出她心不在焉的神态。
小姐,你等电话?这时候和她答话应该是自然而然。
是的,不过说好过一个小时才打来的。
我怕那电话是根本不会响的,有的这种店里只让人投币,却接不到电话。我打传呼,等了二十分钟了还没响。
可能是人不在上海吧,那小姐说回得进的。
真是怪无聊的,一个人坐在这里等电话。
他和她同时看看旁边一排车厢座上坐着的动作亲密、眼神暧昧的男女。
你来多久了?她问,语气好像并不陌生。
二十分钟吧,所以看着你进来,急急匆匆地打电话。
是啊,打电话,也许并没有什么事好急的。
有时候是为急着见一个人吧。他好像开始试探。
她嫌他多事。不想说话了。于是各喝各的红茶。厅里回荡着不知名的英文歌,还有啤酒泡沫和咖啡的氤氲。周旋着踏着舞步节奏的服务生,他们在工作着,也许工作着使他们忘记自己的一切烦扰,他们是快乐的。
水果酸奶上来了,椎形的透明玻璃杯,下面映衬出黄的菠萝和火红的桔片,上面浇着纯纯酸酸的奶油。她一个人品尝着这好味道,心里被勾起近乎同样的酸甜滋味。
突然有电话铃响,她看他一眼,笑了笑说:还是响了吧。
男的朝收银处的小姐看了看,那小姐接了电话没有叫人的意思,顾自在说话。还是不是我的。奇怪,他怎么还不回电。
再等等吧,要是接到拷机总是会给你回的。
为什么坐在这里就要去打一个电话呢?他问。
也许一个人坐在这里又没别的事是太无聊了。她说。
而且还傻傻的。他补充说。我们干嘛不合并桌子说说话呢。
她迟疑了一下。要不你坐过来吧。
他很快就坐了过来,太容易了,只须移动一下屁股,从一张凳子到另一张凳子。
他们相视而笑,似乎现在是正式认识了。
他顾自笑着说,现在人的观念真变了,以前我是想像不出能和一位陌生小姐这样认识的。
他又看了看她,说她抽烟的动作很美。
她开始怀疑他根本没有打过什么电话,只不过就是为了吊一个她这样的单身女人说话。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是一个传呼的回电。他很快站起来去接。
她只听到他说你是小吴吗?对方好象不是。又对了一下号码,号码是对的,然后他说可能是他把号码抄错了。是的,这是很容易写错的,到处都是号码,到处都是传呼机,一个数字搞错,就是另外一个人了。
不认识的人是不会和你多罗嗦的。
他退回位子,说:还好有你,不然我傻乎乎地可等惨了。现在倒幸亏他没接到拷机,不然他来,我不是冷落了你吗。
她想说自己也是有人有事在等的,并不一定要他陪,但想想还是没说出来。
他像熟拈地献殷勤说,你再点点什么,我来买单。今天有幸认识你。
她漠然地看看他,又看看手表,还有半个小时希望A 会打电话给她。只要A 一来电话,她就马上走。
他看着她说:你看上去像潘虹,特别是那神态。
这种话按理她是不会信的,可是记得以前初初认识的时候,A 也曾这样说过。她竟信了。
是的,以前A 说过的,以前他还曾小心翼翼地与她交往,留意她的一点一滴感受,怕她一不小心就不开心了。而现在,是她像在缠着他,主动打电话给他,女人一到这种地步,就被动了。她常感觉自己象被个网套住了,要挣又挣不开,A 对她时寒时暖,一时让她难以左右,她恨着自己的无能。
你拿潘虹来打比喻,可见你不年轻了。她没好气地说。
没办法,六十年代出生,我们长大后,看到的不是潘虹,就是刘晓庆,相比较而言,还是潘虹气质好一点。
你是做生意的吗?她问。似乎是为了不再矜持,也不要纠缠在私人回忆里。
是,有一个公司,平时高兴做做生意,有时炒炒股。
她怀疑地看看他。
他又问:小姐你是做文化方面工作的?是记者吗?
她不置可否,反问他:记者就有文化吗?我怎么就像有文化的了?
他说她刚才拿进去的是一本《克尔凯戈尔日记选》,一般人是不会碰的。
他说有书卷气的就是和一般女孩子不一样,一看就看得出来的。
她停顿了一下,慢吞吞地说:炒股票的人,总觉得是很没有文化的,挤在证券所里眼睛往同一个方向看,白痴一样。
你说的都是炒散股的,像我们都有自己的房间,自己看看屏幕,打打电话,就可以炒进卖出了。不过,这一段时间,大户小户都没有花头,全部吃进。
所以你有时间,在这里等人了。她发现自己突然对他的直言不讳有了了解的兴趣。也许进入别人的话语,就是回避了自己需要面对的问题。她不再关心现在离三点半还有多少时间。
有个人打打岔好像也蛮好的。她一向是个喜欢听人说话的人。
他谈兴大开。说他以前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都是泡在证券所里,神经很紧张的,都在里面泡了五年了。
她说,缠着你们的小姐大概很多吧?
不,不。他一脸严肃:我们那里的房间女人都不可以进的,炒股票的人迷信得很,怕手气霉了。
这她相信,父亲搓麻将的时候总是不要母亲陪在一边的。
他看了看手表。都三点半了嘛,你那朋友不打电话来了吧。不然我们去欧登打保龄球,我有很久没有玩过了,看样子只能打一百多分了。
她还在期望着A 的电话,但铃声迟迟响不起来。她是恋旧的人,她不想跟他去打保龄球,可是如果A 不来,她也不愿一个人像傻瓜一样坐在这。
她犹豫着是不是还要等下去。
她要面前的男人再说说他的经历。
他似终于放松而兴口开河起来,不管她是否心不在焉地听,他只是连贯地说下去:在一个不值一提的城市长大,从不值一提的中小学毕业,小时沉默寡言,长大百无聊赖。和一个不值一提的女孩相识,有了不值一提的初恋。蹉跎岁月,至今还未婚配。还想听什么?我们边打保龄球边说,你就不要等那朋友的电话了,好么?
再让我等等,他说有一个人来找他,可能会耽搁。等到四点吧。她看他的眼神是软弱的。
他看着她,一句话也不说。摆弄着自己黑色的公文包,一个摩托罗拉的手机从里面滑出来。
她问:刚才干嘛不用自己的手机打电话。他说,忘记充电,电不够了。她喜欢男人手里拿着一个手机,她喜欢看那些手机广告,巴黎、洋房、女人懒懒地带着浴后的娇慵坐着,拨通一个电话对守候在哪座桥下的木瓜男人说:你还在啊。搞这个手机广告创意的人肯定是个傻子,事实分明是有了手机就再不会有男人在哪里痴等一个女人。她怕打A 的手机,就是因为她能那么方便找到他(当然任何熟人都可以如此方便找到他),却仍然感觉他离她那么远那么远,听到声音又能说明什么呢。
仔细看面前这人,他的脸其实还挺好看的,除了戴了付黑边眼镜不太惹人喜欢。她觉得很奇怪,对男人,她要是先喜欢上了那个人,那人再长得不怎样,她也照样觉得他棒,一点不计较他的长相。如果是平常的关系,她的眼光就会变得挑剔和世俗。也许无非是两个方面,有些女人为钱而会动心,有些女人只为情左右。钱与情其实都是一种暂时的慰籍。有时情会烟消云灭,钱也会千金散尽。
三点三刻,他看她的眼光变得孩子气,仿佛她是应该跟他走的,根本不应该再等什么人的电话。于是她也有了点委屈求全,准备再给那个人最后一个机会,她对他说:我去打个电话,说一声。他点点头。
她打A 的电话,电话是忙音,她打不进去。于是,她回过头来说,我们走。
铃声在她的身后响起来,但现在她的脚步已经变得轻松了。他们走出落日酒吧,她发现他没有招手扬车的动作,而是径直走到转角,把一部黑色的小车开到她的面前,他很绅士地为她打开车门。
现在,这个故事中萍水相逢的男女,已经没有了羁绊。车子开在城市的大街上,整个城市都是为他们这些及时行乐的男女准备的。那些日夜商店、美食总汇、百货商场、时装精品屋,整天敞开着成为他们的大厨房和大衣柜。车窗外的街景是一面活动着的彩色屏幕,这一对素未平生的男女,在别人的眼睛里看不出丝毫的破绽。
他们不知道对方的名字,说话倒还是热烈。车子从欧登巨大的保龄球模型旁象鱼一样滑进地下车库。她看着他熟练地倒车、停位。一时有些心神恍惚,仿佛自己真的不是和一个陌生人在一起。
开票的时候,他问她打几局?她说两局吧。他说四局!最起码打四局。那就四局。他们俩换了鞋,上了三楼。在电梯间,她有意和他保持距离,他敏感地觉察到了。
一时间他们不再说话。各自挑各自的球。她喜欢绿色的11号球,重,但是能有效击破目标,让人生出希望,能继续打下去,保持一个单调的动作。她的姿势其实很不标准,仿佛只是为了把球抛出,抠住球的手指老是让人感觉不牢,好像球要随时从她的手里掉下来,砸中她自己的脚。还好,一次也没砸中,而且她还一连两次打了个满贯,加了四十分。他在一边为她拍手鼓掌,她脸红红地笑着说是瞎猫碰上了死老鼠。
他呢,据说是一反他的常态,一个满分也没有,一直运气不佳。好几次眼看要全部光光,可是再一看最边上还是给他剩了一个或是两个,要知道这立在最边上的东西是最难打中的,常常是缺那么一点,就擦边了。
没戏。她看着他认真地嘟着嘴的样子,觉得这个炒股票的生意人还保留了一点童心。其实他的分数还是比她要高出二三十分,每局也依然有一百多,比比这条跑道上写的红色最高分的纪录“260”当然是差远了,但人家是天天花时间练出来的。她安慰着他,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亮亮地盯着她看,一时觉得不妙,她回避着他的看。
四局一下打完了,恰到好处,背上微微有湿汗,脸上也刚好有红晕。
她整理着自己的包,对他说还有个采访任务,要走。
刚才是他猜测她是记者的,那么她就顺水推舟冒充一回吧。
他看着她发呆,看看表,说现在是五点半,还会有什么不得了的采访呢?
她说刚才打电话联系的就是这事,电话没说好,只好自己去跑一趟。
他不声不响,但脸上明显的有阴影。
她想她是没必要看他的脸色的,因为毕竟他们连名字都不知道,彼此一无所知,他和她不过是一对陌生人罢了,甚至她说自己是记者都是假的,对他,她是没有一点别的责任的。
她又不是三陪。
他们走下跑道,旁边是一些年轻的大学生,每一个球落地都能激起一片喧哗,他们是有力气没处使的年纪,可以摆一个又一个花动作吸引人注意。
他说去洗个手,她看了看自己的,也是要洗的。在洗手间门口,他们停住脚步。他为她拿包,和一件蓝色外套。她的心慌慌地乱跳,因为包里有着一笔刚从银行里取出的钱,整整八千,此刻就在那个ESPRIT的小包里。包放在他的手里,一个陌生人,她不知姓什名谁的人的手里。但是,她又不能露出这种犹豫,毕竟他的言行还是让她觉得可靠的。
她只能硬着头皮快步走进女卫生间里,把门留一条缝,迅速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心里想要是他不见了,那她就一边往外冲,一边嘴里叫着抓贼。
她走出洗手间,头一抬便看见他正镇静自若地拎着他和她的包,看窗外。她的脸一热,上去换他,他把手里的东西都转移给她,自个儿走进了男部。她看看手里的他的皮公文包,想想里面有手机,一定也有很多现款,便觉出了自己的小心眼。
她对他不再防备,他们还是陌生人,却仿佛这陌生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他和她双双得到了洗手间里的解脱,脚步都轻快了起来。电梯中他们的距离不再特意,他问她可不可以先去一个朋友开的小咖啡馆坐坐再走,随便吃点点心也好。她迟疑了一下说,再说吧。
他们直接从电梯间下了地下停车场,停车场里的工人朝他们看了看。他们也对看了一下,似乎都觉得彼此精神焕发。刚才在落日酒吧第一眼看上去所有的落寞都不见了。他把车很神气地开出来,车子从地下跃了个坡又回到了大街上,他一直问她倒底想好了没有,我们到底去哪里。她说我再想想,那个采访可不可以改时间。他握着方向盘,漫无目的地朝前开。突然,他似突然醒悟过来似地说,我说怎么觉得脚底下踩离合器的份量不对,你看这鞋,这鞋!
她一看自己脚上穿的红白条子的保龄球鞋也大笑起来,说怪不得刚才停车场的工人直看我们。唉呀呀,还从来没出过这种洋相呢。他一边说自己今天有点失魂落魄,一边掉转车头开到欧登门口,这里不能停车,远处有人在叫,他们向他骄傲地踢了踢腿,车门也不锁地进去换鞋了。
现在真好,你终于答应我,陪我坐一会儿了。不要不高兴啊。他的声音轻下来。
此刻,他们已经坐在他的朋友开的咖啡馆里。
其实,我们谈得蛮好的,还要去采访什么东西呢,吃过晚饭我送你回去好了。他说。他的朋友不在,他为她要了当点心的三明治和咖啡。他自己喝一杯清茶。
咖啡馆里只有他们,没有音乐,只有闲闲的几盏灯。他们坐在墙角的靠背圆椅上,说着话,彼此打量,她奇怪怎么可以和另外一个人这么快熟起来的,熟得似乎毫无缝隙,她用缝隙这个词,是因为此刻他向她靠拢,他脱去了那付眼镜。他的脸有种孩子似的白净,头发微微有点卷曲,带着运动过后的汗气。
他说你不要离我这么远,难道我会吃了你。
他迷迷糊糊地说:就让我稍微依靠一下,你让我觉得亲近。你知道吗,我以前是个写诗的,也算小有名气,我当初的同道们,现在有很多经常上电视,有的成为综艺节目专门的女嘉宾,老是装作天真回答一些傻头傻脑的问题,台上摆几个蛋的;有的成为写书的作家,靠写男女关系出名。我不想假模假样,我就炒股票,就做生意,可是我也想有个好好的女孩子做朋友,让以后我的孩子有一个规规矩矩有文化的妈呀。
她说,你中午喝酒了吧,怪不得脸是红的。
他坚决地说,我从来不喝酒。看见你也不知怎么搞的,你摸摸我的脸,我脸怎么这么烫?
他抓住她的手,手触到他的脸,真的很烫。
她的手缩回去,一时觉得自己又要被男人逼到一个尴尬的境地中。
他软弱地说:让我靠一下你的肩膀吧,我真累了,想休息一下。
她想起那个唱《心太软》的台湾歌手任贤奇,在出名前唱过的另一首歌就叫《依靠》,歌里唱道:让你靠,让你靠,没什么大不了。他是男人这样唱当然也没什么大不了,可她是女人,怎么可以让一个陌生男人无动于衷地依靠呢。
男人老是说这个时代女人应该大胆、现代一点,可其实他们还是喜欢保守、传统的女人。
要是a 现在还没能把她得到,除了和她结婚才能得到她,他又会以怎样的面目出现在她面前呢。
他正经地坐好了,认真地说:你能答应以后打电话给我吗?
他说,你不愿告诉我名字,这我理解,你们经常在报纸上露脸的,总得有点防备。可是你总得告诉我姓什么吧。
她说我会打你的拷机。
他说那更要知道你姓什么,有时候一般电话我不回的。
她想了想,说姓谢。
他说谢的代码是44吧,好吧以后一看是姓谢的,赶快回电。
她在他的口述下抄了他的电话号码。他说他叫王其。他希望她能记着他的名字。
她说她不一定会很快给他电话。
他问为什么?她说她害怕。是的,她害怕,第一次见到她,他就这样约她打保龄球,然后坐在咖啡馆里,要把头靠在她的肩上。如果看她同意,他不是还想抱着她,拥住她,甚至还会想吻她吗?
他说你害怕这个?
她说外面可以和你这个的女人很多,如果你这样随便的话。
他说他不是一个随便的人,只不过今天觉得和她有感觉。他一直梦想有一个文静的女人做他的妻,他现在有钱,也有房子,可一般的女孩他看不上,好女孩太难遇到。
她说你怎么可以这样简单就认定我是好女孩呢。
他说就是感觉,如果你和我再接触接触,你会觉得我也是一个好男人的。好男人想和一个好女人亲近,是正常的。
他看着她的脸问:你有二十三岁吗?
她怀疑地说没这么年轻吧,而且我现在还烫了老气的发型。
他说你的头发是很老气,但你的脸和眼睛是很年轻很女孩子气的。
是吗。
是的,他说,我喜欢你。我要你和我交往下去。
可是,我仍然害怕,怕你下次又要怎么样。
他无奈地挠挠头说,我能怎么样呢,等我们很熟了,你也爱我了我再初次吻你好了。
她说:可是美国作家苦兰说过‘男人的第一吻是强夺来的,第二吻是哀求来的,第三吻是要求来的,第四吻是毫无表情接受的,第五吻已经是忍耐承受的了,第五吻以后,就像上下班打考勤一样,不打行吗?’,我对男人是不相信的。
他垂头丧气地说:你的脑瓜子里还有多少古怪想法啊。
你觉得吃不消了,累了吧?
不,我想和你去吃晚饭。我保证会很君子的。
可是,我要去采访啊。
他做了一个要晕倒的表情,看看表:同志,现在都六点半了,人家也要吃饭的呀。
她一本正经地以为自己真是一个记者那样地说:可是我和那个老先生说好今天要把采访做完、明天报纸交稿的呀,人家老了,五点半就吃饭了,这个时候去正好,而且晚了他要睡觉的呢。
他说你这个时间走,让我一个人怎么呆啊。找人都不方便。
她说那就别找人,回去吃饭,吃了饭看电视,看了电视睡觉。
他苦笑了:小姐,你就这么狠心。我要是回去看见我妈,她又要唠叨我三十二岁还没找女朋友了。
她倒又变花样了,说那她就在他的左边脸上印个口红印,让他老妈高兴高兴。
他说,我真拿你没办法。
她已经开始理自己的包,他也只好站起来,他小心地说:我能送你过去吗?
她说:你送我啊?
他说:当然,只怕你不让我送。
她的心头一时有点热。他不知道其实她现在回去,也是一个人热饭,一个人边吃边看电视的,她原本是最怕独处的,但是不知怎么,现在她就是不想再陪他坐下去,或者吃晚饭了。
她想总是要单独一个人的,早晚要的,那么不如现在就开始。
他最后叹了口气说,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很没吸引力的男人。
她感觉到心里很难过,又无法解释。坐进他的车子他的驾驶座旁,她真地在他的左脸颊上轻轻留下一个吻痕。
他问,有红的了吧,我妈看来真会高兴了。
她不敢说,她一点也不敢再重新尝试,她不敢相信如果她和他再一起好下去有一天不会招来她和a 今天有的情形,她不敢,不敢告诉他,这一生也许他们注定再也不会再见面,这个叫王其的男人,将永远不知她叫谢什么,因为她不可能打电话给他,他们将永远是一对陌生人,尽管她留下了他的电话,尽管他们在一起很近地谈过话、相处过、很快乐地打了四局保龄球……一切都不会再有,因为刚才抄他的电话号码时,她是故意地、小心翼翼地写错了其中的一个数字,她自己都不再记得是哪一个数字写错,反正她将永远找不到他、永远失去他了。
她心里很难过。她不知道自己干嘛非得要这样做。
现在她还坐在他的车上。
他是专门送她的,她的方向是徐家汇,他的方向是外滩。他是特意要来送她的。他的话变得不多,她要离他而去,而且他隐隐地有了一种担心,他说也不知你会几时呼我。
车行在大街上,车汇成了车的海洋。他是写诗的,他曾经写过诗。那么她想他一定知道徐志摩的那首诗《偶然》: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然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讶异,更无需欢喜,在转瞬间就消失了踪迹。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这首诗现在想起来,似乎正好妥贴。这里是上海,不是海上,但海就在不远的地方。此时也正好是在黑夜,尽管并不灰暗,灯光把一切照亮,亮得如同白昼。
但是她没有向他提到这首诗,因为他说过早就不再写和看过去的那些东西了。他现在只是一个炒股票做生意有了点钱的俗人,想要一个好女人想结婚想有一个男人的根基和堡垒,过着一份像广告中给我们描画过的生活:年轻美丽的妻子坐在有落地长窗的白色别墅的豪华客厅里,看窗外绿草如茵,等着给英俊有为、开奔驰车回家的老公奉上一杯饮料。而这样的生活是不会属于她的。
下车的时候,她最后看他一眼。
他还是对她说记着给我电话,仿佛知道她将不会给他电话似的。
许多天过去,在一个平平常常的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看见落日酒吧,还是看见那个见过一次面的男人王其。王其还是坐在转角的圆圈椅上,向外张望,仿佛在等着谁。而她自己,则是和a 一起推门进去。看来她将摆脱不了A 这个冤家男人。她看见她自己的头发被重新洗直了,老气的卷发变成了从前的齐肩直发。
但又有点陌生,她看见的仿佛是一个过去的年轻的自己,只不过是现在这个自己的影子。所以她都不再认识自己了。
当然王其更加认不出她来了,在梦里,王其看着她和A 走进落日酒吧,脸上漠无表情,依然充满期待地朝门口和窗外的大街上张望。
文章来源:网妖/赵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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