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 7月29日
夜1:00 木樨园
夜里,时间像是凝固,总是不走,蚊子像是你的朋友,总在你四周游逛,哪里敢暴露,哪里就是它的着陆点。直到今日,我才真正领略蚊子的本领,这边的痒还没止住,那边又痒起来了。尤其当你圆睁着双眼,静静等待手心或脚缝的奇痒到来时,那股焦虑,怕只有鬼才知道。为什么过去大张旗鼓地除四害,真是有道理。同时,我想到这样的问题,人类是为了防止蚊子和臭虫,才盖起了房子,自从有了房了,蚊子和臭虫的数量大幅度减少(吸血的机会少了),而没有盖房子前,蚊子臭虫和人同处一地。那时人们的抵抗力不强,蚊子和臭虫的毒也不大,可有了房子后,蚊子吃不饱,大部分饿死了,少部分比较强壮的流着泪掩埋了其它蚊子的尸体,总结出:要想活下去,必须更毒、更狠、更有策略。所以,现在的蚊子特别厉害(那都是剩下来的精华,当然厉害),自有了房子,蚊子虽喝不上血,可人的病却多了,而且交流多了,美国蚊子也来了,更厉害、不仅痒,还痛,不仅红肿,还会感染,这都是有房子的缘故。所以要消灭蚊子,先得把房子拆了,去掉隔合。然后再消灭蚊子。但仔细一想,这种方法根本不行,人类有了房子后,生活才开始好转,而且,房子的好坏还是人们进步的标志,你拆房子,首先就破坏了进步观点,而破坏了进步观点,就意味着倒退,而倒退是所有人都不答应的!因此,房子不能拆,但蚊子必须消灭。
早上8:40分 乌家堡
大约清晨,我便醒了,一看远处的马路上,早已人来人往。汽车带着啸声,窜来窜去,我用毛巾蘸着水,把脸擦了几下,算是对卫生有了交待。就背着包沿着南三环往西走。在一家早点摊前,我要了一碗豆腐脑和一根油条,就当早餐吧。这时的早上,温度仍然很高,我走了不一会儿,就觉得脸上和身上都有一层油,腻坏了。但没想停留。由于昨晚上的遭遇,我变得仔细了,每次都先分析一下,再行走。快到中午,我又要了一些吃的,算下来,一天的食品差不多了。
下午2:50分 右安门东街
穿过并不算人多的街区,远行看到护城河,我心中一亮,不知为什么倒有些伤感。我顺着阶梯,走到了河边,这段河看上去很直,没有弯,护栏的栏头都有不大的小狮子头,很好看,靠着护堤的一面,长满了嵩草,足有一人多高。我钻到桥底太阳晒不到的地方。把席子铺发好,一边吃着包子、油条,一边看着河水,桥下很僻静,没有什么人,偶尔有几人走过,和远处马路上的人流形成对比,在桥洞里的水泥墩和立柱上,到处都有用粉笔和油漆写的语言,有表达爱情的,有写淫秽诗句的,有上访告状的,有骂人的,有写到此一游的,这多多少少给我暗淡的心理带来了一点游戏乐趣。从所残存的字迹和内容中,倒觉得这里反而是唯一自由的抒情场所了,尽管缺乏雅观,却真的是一种低沉的自由。实际上,人的一生和这些涂鸦作者一样,匆匆忙忙,不知在哪就会留下这样的模糊的痕迹。没有意义,毫无意义,又永远如此……可人又是多么喜欢留下痕迹啊,连桥洞底下,人很少驻足的地方,也同样添满了欲望,人委实又十分无奈。
下午4:00 右安门东滨河路
一会儿,从路西又过来了几个人。衬衣的颜色已成了固有的深褐色,有两个年龄都不小,足有60多岁,背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脸上满是油污,但精神头不错。其中一位头发斑白,还有几分威严。一看便知是要饭的。走到桥下时,把袋子往地下一扔,就坐在地下,从黑袋子里取出一盒饭,又拿出一瓶二锅头酒,边吃边喝了起来,也许是喝得高兴,俩老人竟唱了起来,大概我对戏剧研究太少,楞没听出是什么唱腔,只是感觉这俩人尽情尽意,爽朗无比。一会儿,桥那头儿又下来一个约45岁年纪的男人,同样背着蛇皮口袋,手里拎了个二指搂子,见到二人,慌忙上前笑着打招呼:“是郑哥啊”那个叫“郑哥”的喊着“过来,有烟吗?给抽一支。”那个中年男人忙掏出一支烟递了上去。另一个老头则从大黑袋里掏出一盒饭递给他“还没吃吧,拿去。”中年男人接过饭,点着头笑着走了。我越来越奇怪,看来这俩老头很受人敬畏,而且穿着虽不干净,条件并不差,酒是成瓶,饭是新饭,莫非真是乞帮里的人。我停了一下,站起身,走到姓郑的面前,掏出一支威龙烟递过去,说“大爷,您抽支烟。”另一人说:“看,这小伙子一看就是明白人。”说完特严肃地:“不能叫大爷,叫哥,这个是你郑哥,我是你王哥。”说完又聊了几句,那个叫“郑哥”的人却始终没说话,只是问我喝酒不,我说不喝,过了一会儿,郑哥也许是有事或是感到了什么,先走了。叫“王哥”的老头对我说:“跟着郑哥没错,我看你人挺厚道,才这么说。”然后又神秘地凑近我跟前,严肃地说:“兄弟,告诉你,8月1日前必须离开这里(北京)”“为什么”我问,“这个你不用管,反正离开就是了……”正说着,桥下又来了一个人,年纪不起过60岁,赤裸着上身,身体很健康,打扮十分干净,蓝色圆扎口缎子裤,质感很抖,一双圆口布鞋、寸头、神情威严,厉声对“王哥”说:“吃完了没有?”“没有,还有一盒”,“要么就快吃了,要么就扔了赶快走”(此人口气不高却极有定力,典型的北京口音)“王哥”神色相当恭敬,竟一声未敢发,收拾了东西,就背朝东走了。我一看这才是真正的主,又忙掏出一支烟递过去“大爷您抽”他几乎没看我(特牛B)“不抽”声音不大不小,看来这确是他们的头,说完,那人朝相反的方向,顺着台阶上了大路,我远远盯着他,只见那人越过马路,在对面一处酒家前停下,前面的遮阳蓬内,正坐着一戴墨镜的年轻男子,大约三十四五岁,那人附在年轻男子耳边说着什么,不一会儿,又向东去了……看来,这个年轻男子又是他们的头……我像小探子一样仔细寻找着这里的微妙关系和每个人的身份。只可惜至此为止。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确实是丐帮。
夜1:20分 右安门
下塌“夜巴黎假日酒店”
天黑后,我又回到了护城河边的小道上休息,为了防止人们发现,我找了一处相当僻静且又可以观察到周围情况的地方休息。这一晚的黑夜不很深,远处桥的轮廓和形状都能看清。我毫无睡意,背靠着用花岗岩彻成的护堤,看着黑幽幽的护城河在两岸灯光的反射下,像一匹匹上等的黑色丝缎,在起伏处闪耀着忽明忽暗的光泽……平静地向东奔去……深沉极了。
是啊,自有人类,就有行乞者的痕迹。行乞并不悲观,至少要靠暂时的虔诚和敬意来获取微薄的生存权利。最先消灭自尊和羞耻的人有两种:一是乞丐,二是妓女。只是妓女是暂的丧失,而乞丐则是永久的丧失,乞丐赖以活着的方式就是尽可能剥夺自己做人的权利。谁剥夺得越彻底,谁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在人类自己的历史上,唯一能具有人的自由身份而又不能真正享有人的权利的行为只有一种----那就是乞丐……我并不热衷行乞、而仅仅因为它是唯一能使人自由选择彻底失去的尊严的求生的方式,便体验它,我很想把那缎子拉起,围在脖子上,感觉一下它的质地。可我却无法拉起。这一夜真美,美得惊心动愧……黑夜是最善于思考的,黑夜的思考纯属无奈。
今日收获:馒头2个 油条2根 豆腐脑1碗 包子1个 红薯1块 咸菜1块 人民币3.5元
第五天 7:30分
右安门滨河路
凌晨,我醒了,感到深深不舒服,想起乞丐说的话,我决定给未未打个电话,以便了解些情况,上午11:00,我拨通了电话,结果被告知:马上返回,此次行为结束。
注:事后得知,未未专程到东城分局解释些事的时间是7月27日夜2点。
7月30日中午,我顺利到达大黄庄,此次行为正式结束。1999年8月北京
文章来源:网妖/杨志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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