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连我自己都怀疑它的真实性,我是说我宁愿相信它不是真的。
公墓座落在叫做凤凰山的半山腰上,那天下午下了雨,天有点暗,我在山道上一口一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数着步伐向山顶走去。快到山顶的时候,我注意到松林里面孤立地树着一块墓碑,隐约能看到墓碑的右上角镶着一张照片。被一种莫名的力量牵引,我走上前去,蹲在墓碑前,端祥那张照片:竟是一个年轻美貌的女人,半身像,她穿着一件旧式的碎花旗袍,只露出一小段脖颈,光滑的皮肤在花岗石上显然得特别耀眼,她嘴唇紧闭,似乎很委屈,但是从她睫毛绽放的眼睛来看,她又似乎在笑,仔细看她的眼神,发现里面隐藏着一种迫切的笑,她的鼻子小巧而笔挺,隔离着她的嘴唇和眼睛的两种表情。我看了看她的生卒年,她生于一九二九年,卒于一九四九年,啊,她的生活竟离我这样遥远。我蹲在那里足足呆了一个钟头,我被她的神情深深地迷住了,我幻想着她死前一定没有留下尸体,而是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人的眼界,因为她的面庞是不适合萎糜的。天色渐晚,我才回去。
连续好几天,我都没有把这个发现告诉我的朋友,我想独自拥有这个发现,因此每天都要上山去看她。几天下来,我感觉我已经不再忧郁,而是兴奋,我常常想象她的生前是什么样子,想象着那时的苏州,想象着她走在苏州雨巷的样子,她的照片虽不是全身像,但是我的眼睛已经能够看到她的小腿,晶莹剔透,开叉的旗袍轻轻拍打着她的小腿,她傲慢地向雨巷的深处走去,偶有回头,是那种神秘而迫切的笑,而我站在巷口,久久不愿离去。有一天,我躺在她的墓碑前睡着了,我做了一梦,至今记忆犹新。我看见从山道上走上来,就像我一样,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而且走起路来一顿一挫,我就站在山顶,看着远处的山的弧线,装作没注意到她。她走向山顶,继续向前走,渐渐地接近另一个山头,混入薄雾中,再也看不见了。
朋友注意到了我的变化,怀疑我看上了他校的哪个小妞,我便把这个发现告诉了他,还说了我的幻想。听我说完,朋友一言不发。我问他为什么不说话,他还是一言不发。许久,朋友让我去看他的大学的一幛旧楼。在学校的深处,有一幢被封闭起来的三层小楼,曾经是教师的宿舍,三个单元均被铁门封锁。我问他那幢楼为什么要封闭起来,朋友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美术系曾经有一位年轻男老师,英俊而有学问,酷爱收集、绘制穿旗袍的女人像,他的屋里挂满了这类作品,几乎没有插脚的地方。有一个女生,爱上了她,专门穿旗袍给他看,还喜欢给他做模特。但是这位老师对她没有一点感觉,他只喜欢画上穿旗袍的女人。女生着了急,有一天她藏在老师的房间里,将一巨幅油画中的人像挖掉,然后穿着旗袍,站在里面。晚上,老师喝酒之后回到家里,像往常一样开灯,欣赏每一幅作品,当他看到那巨幅油画时,不自觉被画上的人吸引,亲了画上的人一口,然后就倒在了画上,女生像爱情电视剧中的模式一样,悄悄地向老师献了身,就从这幢楼里溜走了。第二天,老师醒来看到了画上的洞,似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以后,女生有些肆无忌惮,甚至要求老师在她的裸体上用油彩绘制旗袍,老师出于对穿旗袍的女人的爱,而没有拒绝,但老师只喜欢用画笔去触摸她的身体,绝不会用他的手,这令女生非常生气。当女生为征服老师而绞尽脑汁时,全校都知道了他们的事,有一天,正当老师在女生的身上画第三十种旗袍时,校长带着一帮人破门而入,当场宣布两人从大学开除,并把所的旗袍女人画像带走,在操场烧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人们都没有看到老师和女生,当各种粗俗的议论渐渐平息时,女生走进了人们的视野,然而却是一具尸体,尸体横躺体老师宿舍的单人床上,她穿着一身旗袍,姣好的面庞上只有嘴唇最突出,乌黑的嘴唇似乎被牙齿狠狠咬过,已经分不清口红和暗黑的血结。
我问朋友这个故事与我有什么关系?朋友仍一言不发,他要和我一起去凤凰山顶看看。到了那里,令我毛骨悚然的是,我再也找不到我曾经看到的墓碑,朋友说,如果你说的事是真的话,你一定是撞见鬼了。不可能,我坚决不相信,如果有鬼,我也不相信是那女生,因为墓碑上明明写着她生于一九二九卒于一九四九嘛,与女生搭不上界。也许是我过于低沉而生出的臆想吧。
文章来源:网妖/枪手·手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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