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偶尔也去幼儿园接我的孩子,看上去她得到了意外的惊喜,她每次都会用尽全身的力量奔跑过来,扑进我的怀里,每次,我总担心自己会在她的力量面前跌倒,我脆弱的双足和臂膀似乎很难承受这个精力充沛的孩子的冲击。所以我憋足了劲站成一个前倾的姿态,迎接她的投入。在孩子的眼里,母亲的怀抱是安全而值得依赖的呀。这是她对世界的最初信赖,我不能让她失望。这也是我对她唯一的给予。 "
"我总是遇到一些自称一无所有的人,他们说,你微笑是因为你住在城里最好的花园里,进进出出有豪华的车子接送,所以你是幸福的。他们只知道我坐在车里进进出出,他们不知道我在整整一年除了医院和药房,哪儿也不曾进入啊。我承认我拥有物质上的一切,可是我同样拥有抢夺我生命的疾病啊,物质可以包装我的表层,疾病侵入了我的骨髓。如果表相的东西就使我能够笑不拢嘴,那么侵入我骨髓的东西早已使我痛不欲生了吧。所以物质不是我笑的所有理由,就算我一无所有,只要能够,我还是会微笑。我微笑的理由只有一个--那使我看上去很美。"
"能够给予是一种幸福,接受给予同样幸福,那会让我忘记自己是个残弱破肾的女人,我用最可靠的姿态站在阳光下微笑,在输了赢了之后,我仍然看上去很美,虽然我已经接近一无所有,但我不展示我的眼泪,我宁愿笑得干干净净,疼痛不曾使我的笑容凝结,死亡也不能。 "
这是一些令人心碎的文字。它的作者叫格格。
一个平常的下午,窗外阳光灿烂,行色匆匆。
坐在电脑前,打开QQ,轻轻走进她内心的花园。
对话人:
江南渣子,男,网妖网站编辑。
格格, 女,出生于1973.11.1。1992年常州服装二厂打工,1993年发表处女作《父亲的女儿》,并获江苏省文艺副刊创作三等奖,同年进入常州教育学院中文系深造,此后在常州日报、常州晚报、扬子晚报、《翠苑》、《婚姻.恋爱.家庭》、《女友》等报纸刊物发表散文、诗歌、小小说等三十多篇。95年在常州交通广播电台客串《打工一族》栏目,96年放弃写作,进入中国三株集团主管策划宣传工作,97年任江苏真慧影视传播公司总经理助理,98年进入隆力奇集团负责文案宣传工作,同年结婚,2000年被医院发现患有系膜增生性伴新月体40%肾病。
记录:
江南渣子:你现在在做什么?
格格:我在听歌,外国的,音乐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很近。
江南渣子:能讲一下你现在的病情吗?
格格:我生活在一个没有盐也没有糖的地方,淡得要消失了。我得的是系膜增生性伴新月体40%。主要检验结果是尿里有蛋白,也就是说营养会从尿中丢失,蛋白是人体中不能丧失的营养。当肾脏功能不能过滤时,意味着出现一系列的症状。腰痛,无力,头发脱落,一劳累就会发烧。容易感冒,免疫力低下。脸色苍白。
江南渣子:对你的生活造成了什么的影响?
格格:第一,腰痛。隐隐地痛,时刻地痛,不能坐,现在就痛。第二,不象一个真正的女人,药物导致内分泌失调。不过,我已经习惯了。
江南渣子:你是从哪一年发现,这些年又是怎么过的?
格格:可能是结婚前。一九九七年。那时很穷,营养跟不上。我当时不知道自己生病了,一直以为是劳累过度,常常去推拿。病情就这么一天天耽误下来了
江南渣子:为了生活,还在拚命地工作,没想到去医院检查吗?
格格:以为不会有什么,因为我们没有保健,医疗知识。我们农村人就是这样,病总是拖着。后来是痛得受不了了,开始发烧。发烧其实已经太晚了。
江南渣子:己经是晚期了吗?
格格:不是。肾炎有急慢性之区别,已由急性转为慢性。慢性意味着终生不能治愈。急性是短暂性的,发得快,但是可以治愈,我已经丧失了治愈的希望。
江南渣子:啊!当你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你的第一个反应是什么,我想,你应该是记忆犹新的?
格格:完了,我还没出名呢。一直以来,写作是我的精神支住。我从十四岁开始写作,十八岁发表处女作,当年由一个初中毕业生变成大学生。一开始,医生说我是肾盂肾炎,也就是急性感染,住院七天后,烧退。我高高兴兴回家,在我住院时就有人怀疑我是肾炎,但是我不愿相信,宁愿相信为我治疗的医生的话,相信自己 是肾盂肾炎。回家后,发烧,我还不相信,我说自己太娇气了,于是忍着,然后我爸爸大喝一声:你不要命啦!所以又换家医院,这时终于有人说:你,确实是肾炎,要住院。不过那时,我左边,右边病床上全是肾病病人。
江南渣子:告诉我,你绝望过吗?
格格:当你面对人群时是不绝望的。真正的绝望是出院后,病情不见好转,每天喝那苦苦的药,头发往下掉,一开始的同情和关心都麻木了,只剩下一个人面对时,就绝望了。在绝望中我开始写作,我必须找一样东西来支撑我自己。我就把自己想象成天才。
江南渣子:但你最后,还是选择了坚强地去面对。
格格:绝望从来没有离开过我,包括现在。但是我总是会笑,眼泪会笑出来。昨天我去了医院,检验结果很糟。其实我最怕的不是打针,而是看化验员在单子上写:有蛋白,两个加。这时我就会手心发麻,站立不稳。
江南渣子:爱情、写作、美丽、亲人、朋友,这些在你心里的排名如何?
格格:写作,美丽,亲人,爱情,朋友。
江南渣子:你对爱情怎么看?
格格:爱情是灵感的源泉,但是爱情太短暂了,没有人是它的胜者。它制造痛苦,丰富人生。
江南渣子:爱情的力量,能不能增加你面对生活的勇气?
格格:问得好。爱情对我此时非常重要,没有爱情我就没有钱治病。没有爱情我就得要饭,要求社会的同情,当然社会只同情一部分人。爱情曾经是我的全部,在我没有结婚的时候,但是现在我只能说,爱情是我的幻想,我要求自己保留幻想。
江南渣子:谈谈你的新书吧,你拿到书的第一感觉是什么?
格格:生气。
江南渣子:为什么?
格格:我觉得书的封面不漂亮,我的照片也不够漂亮,我是个追求完美的女人。这一点足以让我痛苦终生,好在我的生命不会太长。
江南渣子:你能向网友简单的介绍一下你的新书《边缘女人》吗?
格格:写我十年的传奇,怎么样从缝纫工变成白领。又从白领什么变成了病人。
江南渣子:通过这本书,你希望告诉读者的是什么?
格格:自强。自信。这些词虽然过时了,但是不能象扔掉旧衣一样扔掉。成功不仅只属于优越的和优秀的人们,同样属于身处逆境的各个阶层,因为这世上还有奇迹,我期望我的书能照亮他们的心灵。性格决定命运,我的个性决定我受难,也将决定我腾飞。有点俗吧,不过是真的。
江南渣子:一点也不俗,说真的,这个下午让我很感动。你觉得你是个边缘女人吗?
格格:是的。一切的边缘之中生存着,城乡的边缘,开放和保守的边缘,成功和失败的边缘,成功的是个性,失败的肉体。爱与痛的边缘。
江南渣子:你还能记起小时候的生活吗?
格格:记得。
江南渣子:它带给你辛酸,还是伤感,或者其它?
格格:它给我带来绝望,因为我是个长得特别瘦小的孩子,总是穿妈妈的旧衣服。拨河比赛啊,挎步比赛啊,她们都不和我玩,因为我瘦小,分在哪一组,哪一组就输。
江南渣子:但是,在你身上有一种精神,这很可贵,让人佩服。
格格:女人不是用来佩服了,女人是用来爱的。
江南渣子:你身上有强烈的自尊。
格格:我生病快三年了,现在越来越多的人这么说,不是认为我写得好,而是认为我写这件事本身。曾有朋友说过,我为了写作达到了疯狂。
江南渣子:我个人觉得,写作的最高境界是真。因为真才能感人。形式主义,时尚主义的东西,都是假的。时间会证明一切。告诉我写作带给你什么
格格:充实和安全感、发泄的快感、价值的认知。这些很抽象,其实我写作一分钱也没得到过。
江南渣子:有些东西,虽然抽象,但很真实有些东西,虽然具象,但却虚无安全感,这个提法有意思, 为什么这么说?
格格:它让我觉得自己可以依靠嘛,你如果因为贫穷而失去亲人,你就知道安全感对于你有多重要了。
江南渣子:是不是有一种温暖感,是不是可以说,你写作时是在和作品恋爱。
格格:妙极了。
江南渣子:你一共写了多少作品,每天都要写吗?
格格:哪里,我怎么能做到天天写呢,我不痛时就写,睡不着时也写。我到目前为止,除了早期在杂志报纸上发的一些外,只有三个中篇,两个长篇。
江南渣子:你用电脑写作吗?
格格:是的,我用电脑。
江南渣子:电脑会加剧你的腰痛吗?
格格:会。我的腰痛好象和我的皮肤一样不走了。
江南渣子:你爱人对你的写作持什么样的态度?
格格:反对。
江南渣子:你们有没有争吵?
格格:有。他不希望我累着。不希望我沉迷,也不希望我成名。
江南渣子:我想他是一个很好的男人。
格格:当然。他是一个好人,一个非常好的男人,英俊,坚强,善良。
江南渣子:我想这是你的福气,但你不会放弃写作,任何时候。
格格:对。
江南渣子:你是不是累了,需要休息一下吗?
格格:你还有多少要问?不多的话我能坚持?
江南渣子:说说以后的打算吧。
格格:我想有一份工作,能坐在家里挣钱。
江南渣子:需要跟写作有关的吗?
格格:对啊,我没有别的本事,我以前搞过策划,缝纫也会,种田也会一些。
江南渣子:我找朋友问问。
格格:谢谢渣子
江南渣子:最后一个问题。
格格:问吧。
江南渣子:你想过死亡吗,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来了,你如何面对?
格格:我死之前,一定要洗澡,头发要干净,皮肤要白。然后让别人看上去说,这个女人很漂亮,很迷人。
江南渣子:你好好休息吧?
格格:好吧,渣子,再见吧
文章来源:网妖/江南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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