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和往常一样,我从南河路的东头向西走的时候,太阳就亮在我的后脑勺上。我知道这是早晨,接着就是上午。今天是周六。我总是选择周六的上午,才从南河路的东头向西走。
我总是那么悠哉游哉地走着,一边享受阳光的照耀,一边欣赏着街道上的各色行人,揣摩他们的心理。你不要以为我是位心理学家,我揣摩别人心理纯粹是一种各人爱好。我能从你的衣着和走路的姿态,判断你是从事什么工作的。还能从你的脸色判断你的运气,甚至只是接听你打来的一次电话,就能猜出你的年龄。不知道这是不是一种特异功能?
这是一条步行街,街道的两侧是仿古的旧式建筑,酒吧、歌厅、洗头房的招牌一个挨着一个,一个比一个醒目。再就是各色的小吃,虽不显眼,但都别有风味,这是我最爱光顾的地方。我是一个单身,单位的饭菜总是那么乏味。而这些小吃既实惠又可口,在我遛达的差不多的时候,总是走进一家小饭店,要上两碟小菜和一瓶啤酒,然后我就开始细嚼慢咽。等我吃完出来的时候,太阳总是照在我的头顶。我再向西走那么一刻钟的路,就会来到一个理发店,找到那位理发师。
2
由于胡子的原因,我总是喜欢找一个理发师。我的胡子非常茂密,像山头的树木长满山头,像山冈的荒草长满山冈,我的胡子长满了我整个的脸部,包括鼻翼。这在我的小说《胡子》里有过详尽的介绍。
我的理发师就在南河路爱民街的最里头。确切些说他并不是我的理发师,他是大家的理发师,我只是他的顾客之一。可我就是喜欢说他是我的理发师。他理发的技术非常高明,尤其是刮脸的技术。他总是把那把老式剃须刀磨得光亮。在给我刮脸的时候,只是听到嚓嚓的响声,胡子就一片片地掉下来。他给你刮脸的时候真是没治,感到舒服极了。
我每次从南河路的东头向西走的时候,太阳总是亮在我的后脑勺上。而我的后脑勺上的头发最多最茂密。如果我的脑袋是一座山的话,而后脑勺上的头发就是原始森林。我总是将自己的脑袋想象成一座山,将头发想象成森林,而那些老虎、野猪、黑熊等都在我的头发里生活。我非常地喜爱我的头发,甚至超过我的小说。我感觉我的小说都从头发里生长出来。我的思想仿佛也不在大脑内部,而在那些头发里活动。就像那些动物,总在山林里生活一样。
他每次都从我的头发开始,他知道我从来不允许他用剪刀将后脑勺上的头发剪稀,他只是用推子轻轻地推那么一层。他总是说我的头发太厚了,应该用剪刀剃除一些。他说庄稼需要间苗,森林需要间伐。而我就是不允许他那么做,怕吓跑那些动物。他总是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然后他就开始给我刮脸,末了他才给我洗头。他问我为什么不怕洗头,我说洗头就像下雨一样。
我从理发店出来就开始向东走,太阳总是亮在我的后脑勺上。我知道那是下午,接着就是傍晚。傍晚的时候,就回到了宿舍。
3
我从南河路的东头向西走的时候,太阳依然亮在我的后脑勺上。今天是周六,街上的人还是那么多,我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突然发现从歌厅里出来一位少女。她之所以引起了我的注意,完全是因为我的直觉。她虽然也穿着那种皮短裙,但从她走路的姿态和表情看,她不会是一个歌女。我突然感觉她是一位理发师。对,一定是位理发师,她的眼睛总是盯着别人的头发。可她为什么要打扮成一位歌女模样呢?我突然又感觉她就是一位歌女。这对我来说简直就是一种侮辱,我第一次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开始跟着她走了。我要看看她到底是干什么的。没想到她跟我一样,也是无所事事的样子,也是那么慢慢地走。她开始东张西望,好像是从乡下来,刚到城里的,对一切都感到新奇的样子。可我感觉她是装的,似乎在给什么人看。我突然感觉她的出现是针对我的,她好像知道我有揣摩别人心里的坏毛病,她故意地出现就是要打乱我的判断力。她要我知道我就是我,没有什么特别的。
我突然感到街道变宽了,人越来越多,她一下子就从我的眼前消失了。我感到自己也在逐渐的消失,我非常的害怕,默念自己的名字,一遍一遍。我想,只要名字存在,人也许就不会消失。我说,草屋,草屋,你走在街上,你并没有消失,你走在街上,太阳亮在你的后脑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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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饭店出来时,太阳照在我的头顶。我知道再慢慢地走上十五分钟,就会找到那个理发店。那个理发师已经很老了,从他的外型看去就像一件古董。可他的技术实在是高明,他说只有我的脸才配他给刮,尤其两腮上的胡子长出的那两个旋,他刮起来非常过瘾,仿佛自己也年轻了。我每次走到他的门前,他都正好把门打开,好像专门在那迎接似的。
我从饭店出来时,太阳照在我的头顶。我好像怎么也找不到那个理发店了,时间也仿佛停止了,怎么走都在原地。我满头是汗,仿佛走了有一个世纪,终于找到了那个理发店。我刚一伸手,门就开了。我一下子怔在那,迎接我的不是那个理发师,而是那个女子。我以为走错了,倒退几步,再次确认了一下门匾。她说,进来吧,不会错的。我说,那个理发师呢?她说,什么理发师?我就是理发师。她不容分说就将我按在了椅子上。她拿出一把大剪刀就要给我铰头。我说我不用剪刀,她说她忘了,她就拿出了那把推子,从我的后脑勺一直推到前额。我想这下完了,我的天哪,我的头发,一定是给她糟蹋了!我用手那么一摸,头发全没了,我成了光头和尚。我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她说,怎么不可以,是你让我不用剪刀的。接着她就拿出一把电动刮胡刀来给我刮胡子,我说不用电动的。她说,那就用这个吧。她拿出那把老式剃须刀就向我的脖子上砍来,我吓得撒腿就跑。她一直撵到外面,她喊,还没刮脸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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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理发店出来,就开始向东走,突然发现太阳就亮在前额上,太阳不再照着我的后脑勺。我感觉时间正在一点点倒退,正从中午一点点地退到早晨。我上午所见到的一切,就像电影镜头一样地从后向前闪过。我又见到了那个少女,知道她是位理发师,可她走进了那家歌厅。到了早晨的时候,我就躺在了床上。我醒了,被自己的梦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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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南河路的东头向西走的时候,太阳就亮在我的后脑勺上。我知道这是早晨,接着就是上午,我一般都是上午去理发,而每次都是周六。这样就有足够的时间在街道上慢慢地走。我可以一边享受阳光的照耀,一边欣赏着街道上的各色行人。
街道上的人很多,尤其是在这样的夏天。有很多穿短裙的女孩子,她们走在街上,对我这样一个单身男人来说,她们确实是一道亮丽的风景。我总是那么悠哉游哉地走着,在周六的白天,太阳总是照着我的后脑勺。老不死的太阳真好,我就喜欢它照着我的后脑勺。我一边欣赏着那些仿古建筑,一边听着歌厅里传出的那些歌声。我突然记起了梦里的那个歌厅,那个梦中少女好像在哪见过。我真希望能够再次见到她,再次跟着她,看她东张西望的样子。可那个歌厅空落落的,好像已经关闭了好长时间。我想,那毕竟是个梦境,如果真的存在那么一个少女的话,也许还得回到梦中,永不醒来。
我感到肚子在咕咕地响,就来到了那家小饭店。饭店不大,但上下两层,我总是坐在楼下对窗的那个角桌。角桌的后面是楼梯,楼梯既陡且窄。从那种木制的楼梯往上爬,会有一种不安全的感觉,所以我从来也不上楼。我总是坐在角桌的位子,要上两碟小菜和一瓶啤酒,就开始细嚼慢咽起来。我从窗玻璃上的阳光判断太阳的位置,它就要爬到我的头顶,我也端起了最后的那杯啤酒。就在这时,有个人影闪了过去。她推开门,便向西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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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小指伸进嘴里,使劲地咬了一下,感到疼痛。不知道梦中的人会不会疼痛,我好像又回到了梦中,那个梦中少女又出现了。我匆忙地跑到外面,再也找不到她的影子。
我有一种预感。我迫不急待地奔向那个理发店。太阳照着我的头顶,我的头顶有细密的汗珠往下淌,汇成一股溪流。我突然又想起了那些山,山上的小溪总是从山上流到山下,山上的树林,总是长满整个的山顶。我也曾看过那些秃山,连一株树都没有的秃山,我总是把它想像成人的秃顶。那些和尚,他们故意地弄没自己的头发,而使自己没有思想,没有渴求和淫欲。而我,必须保留那些头发,就像山需要有树木,人需要有淫欲。只有淫欲的人才是真正的人,才是完整的人。
这次我没用上一刻钟,就来到了那个理发店。
我走进去,发现那个女子正手拿一把大剪刀在等待着我。这次并没感到吃惊,知道等待我的一定是她。我说,开始吧,一切都看你的了。我想,这也许又是一个梦,她爱怎么搞就怎么搞吧,等我醒了的时候,就又恢复了原样。
她就用那把大剪刀在我的后脑勺上嚓嚓地铰着,我感觉头发越来越稀少,她又用推子给我找了平。然后开始给我刮胡子,那把老式的剃须刀在她手里显得那样笨拙,但她刮得很认真,很仔细。然后,她把洗发水倒了我一头,她开始慢慢地给我洗头。然后,她的双手就在我的头上敲,她开始轻轻地给我按摩,我的大脑在她的按动下有些昏昏然的。然后,我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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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太阳刚刚从东方升起。
今天是周六。
我从南河路的东头向西走的时候,太阳就亮在我的后脑勺上。我知道这是早晨,接着就是上午。我被自己的梦吓破了胆,不再那么悠哉游哉地走着。
我想,如果我的梦没有尽头,永远就这么做下去。我一遍遍地从南河路的东头向西走,就会被累死。即使永远的做梦不会累死人,那么我也就会永远的醒不过来,就会永远地躺在床上,那和死了的人也差不了多少。
我开始急匆匆地向西跑。再也没心情一边享受阳光的照耀,一边欣赏街道上的各色行人。他们是从事什么工作的都与我无关。我不再关心他们的年龄到底有多大,只想找到那个歌厅,然后再找到那个理发店,确认一下现在到底是不是在做梦。
我走到歌厅的时候,歌厅的门开着,从里边传出的歌女的声音非常刺耳。我想进去找一找,看看里面有没有那个梦中少女。我刚进屋,就被她们拽到了楼上。她们把我按在一间幽暗的屋子里,就开始给我唱歌。我突然听见隔壁有一声狼叫,接着又是一声。我吓得撒腿就往楼下跑,跑到外面的时候,她们还在后面喊,还没给钱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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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歌厅出来,就一直向西跑,太阳就亮在我的后脑勺上。一路上,各色的行人和酒吧、歌厅、洗头房的招牌一个接着一个的向我的身后躲。跑过那个饭店的时候也顾不得进去吃,我一下子就闯进了那个理发店。他一脸惊讶地瞅着我,接着他就给我剃头、刮脸。我的心开始稍稍的平静了一点。我问那个理发师,我是在做梦么?他说,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我说,早?噢,对,是早。我想,这一次一定不是在做梦。我来到外面就开始向东走。我又开始那么悠哉游哉地欣赏着街上的各色行人,开始揣摩他们的心里。不知不觉间,就又到了那个歌厅。我突然又发现了那个梦中少女,她就那么径直地向我奔来。我一紧张就开始向前跑,突然发现太阳并没有亮在我的后脑勺,它就照在我的前额上……
文章来源:网妖/草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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