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每天穿着八厘米的高跟鞋和艳红的旗袍，贪婪地用视线捕捉着这个城市里流动着划过我眼前的一切：汽车，亮晶晶的饰品，啤酒独，贴着胶布的眼皮，长长的假睫毛，开花的指甲，硅胶巨胸……它们是流动的，只有我是贮立的。我很孤独，置身喧闹的环境里却没有人说话，而我每天说的最多的就是那句对每个进进出出的客人重复的话：
欢迎光临！
我是迎宾小姐，面对每位客人，我的笑容是温和而呆板的，声音是温柔暧昧的，身上穿的旗袍是开很高叉的。
出入酒店的大多数男人在进门时，总是辜负我那十分到位的专业笑容和那一声温柔的“欢迎光临”，而是将注意力集中在我旗袍的开叉上，似乎那就是酒店的菜谱，饭菜味道好不好，要看穿得少不少。经理也常常在进出时盯着迎宾那修长的腿得意地称着是我们酒店的特色。
那天下班很晚，在夜市的地摊上我买了几个别针，把旗袍的开叉连了起来，第二天终于可以大方自然地站在门口对客人微笑，送上那句温柔的领班训练了我们无数次的：
“欢迎光临”
可不一会儿领班就叫我去办公室，说我“违反规矩，破坏了酒店形象。”
我反驳到：“什么是酒店形象？是不是就是女人的大腿！”
领班恶狠狠地瞪着我：
“你还想不想拿这个月的奖金了！”
这时经理过来很慈爱地拍拍我的肩，蹲在我脚下，一根根取开别针，小眼睛顺着旗袍的开叉往上瞄了瞄，满意地笑了：“只要你们听话，不会亏待你们的。”
原来经理也是仁爱的！
（二）
从那以后，每次上班前换旗袍就会感觉一种恶心的情绪涌来，忍不住骂句：
“真TMD猪啊！”
其实小时候我对旗袍是有着喜爱情愫的，很早就知道那是一种最含蓄的性感服装，在行走时，优美的腿在开叉间欲隐还露。初中时听范晓暄的《蓝旗袍》，就梦想着有天会撑着一把油纸伞，穿着旗袍款款而行，在雨巷里与一个徐志摩式的男子相遇。可当我真正穿上旗袍的时候，我的梦想早已不再是蓝旗袍，雨巷。看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辆，这时候，坐上最漂亮的跑车在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街道上招摇而过成为了我的梦想。站在酒店门口可以看见不远处快完工的精彩花园，做那有花园游泳池的房子的女主人成为了我的梦想。
而在我认识我的男朋友的时候，我几乎已经没有梦想了。他是个报社记者。
（三）
可我还担心他会看不起我，文人眼高气傲。我问过他怎么会看上个迎宾小姐，他倒挺诚实，他说因为初恋的女朋友在大学里做过兼职的迎宾，但马上又做动情状：
“但我对你是真心的，从前是盲目的爱，现在是理性的成熟的爱。”
因为“迎宾情节”而生的爱是理性的？爱当然是盲目的，否则就不叫爱了，最多算做感情交易。
那天有顾客请我去包房喝酒，经理亲自来叫我，眼睛眯成一条线，笑盈盈地说：
“你这次有前途了。”
我说我只是迎宾小姐，不是三陪小姐，经理神秘兮兮地附在我耳边说：
“那可是有头有脸的大老板，机会难得哦。”
离开时丢下一句话：
“难道你想永远做迎宾吗？”
经理的话是有道理有根可寻的，这里已经有不少迎宾小姐通过酒店结识了大老板，开上了高级轿车，住进了小洋楼。经理有时会拿几个出来举例子，得意地对我们说在他这里做迎宾是有很多机会的，似乎这也成了酒店的一大特色。
大老板果然生得不凡，大头，大肚，大嘴，我一坐下他就叫我一杯一杯和他干……
宾馆的房间是预订好了的，他三下两下扒去我的旗袍，我毫不害怕，顺从着他，好象从酒店到宾馆这门功课对迎宾小姐来说从来都是不修就会。
……
（四）
中午十一点，打电话给我的男朋友，约他在河海公园见面，他准时赶到，一脸不快地抱怨着我误了他的采访，我对他大吼：“新闻重要还是我重要！”很快又换成平静的语气：“算了，最后一次了，以后再也不会误你的采访，我们也没关系了。”
他惊愕地愣了半天，不解地看着我：
“你是说要和我分手？”
“是的。”
我背过身去，毕竟是和我交往了快一年的男人，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当然，或许还因为他不是大老板。
“不是说好不分手的吗？”
我大笑：”那只是你说的，我可没答应。“
”你真的那么无情，说分手就分手，没有考虑的余地？“
我说迎宾小姐都会是这样的，别难过了。
他问我可不可以最后一次抱抱他，我点头同意，但我说我抱你的时候已经感觉不到你的体温了。
他把我抱得很紧，透不过气来，中午的阳光洒得到处都是，有些眩晕，就像我和他的第一次拥抱一样。他紧贴着我的耳根说："还说你感觉不到体温了，你的身子好烫，心跳那么慌乱。"
说着就吻住了我，我们在隐蔽的草丛里贴在一起，我说抓紧时间吧，下午两点我就要搬进小洋楼了。
（五）
最后一次为他献身，正午，露天……
透过草木的缝隙，我看见淡蓝淡蓝的天空和白得发亮的云朵，突然感觉时空倒转，回到了童年的我，那时候总背着书包在上学的路上玩耍，树叶，昆虫，仰头看蓝天白云，十分钟的路我总要走上半个小时或更长的时间，每天按时出门，可迟到却是必然的。老师天天罚，站墙角，打手心，无辜的我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迟到了，只知道天很蓝，风很轻，心也很干净。
似乎又看见了那个早已遗忘的梦想，油纸伞，蓝旗袍，还有雨巷，再想到那个大老板在我身上，蛤蟆样的嘴里冒着酸臭气的情景，我忍不住哭了。
男朋友问我怎么哭了，是不是不想分手。我说我就要和一只畜牲一起过了。
他也哭了，哭声比我还伤心。
我穿好衣服，说我们还是微笑着挥手告别吧，他骂道：
"你TMD是猪啊！"
我说没钱才是猪，这是那大老板教我的，你还是努力挣钱吧，有钱了要谁做女朋友都OK，有本事还可以把我买回来。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抹干眼泪大笑：“我他妈有钱了还买你回来做什么，好让你也骂我是畜牲？”
（六）
住的房子很宽敞，物品齐全，大老板说这里他一个月至少来一次。
房子不是为我买的，因为上一任一周前才搬走，而她以前还不知有多少任。
……
那天大老板开着跑车带我去全市全繁华的街道购物，路过的酒店门口，都站着年轻漂亮的迎宾小姐， 优美的双腿，艳丽的旗袍。她们或许和我一样，梦想过油纸伞，蓝旗袍，雨巷，还有汽车，洋房……
城市里依旧是川流不息的车辆人群，可是，油纸伞，蓝旗袍，雨巷，汽车，洋房……，这些都真正有过吗？可能有天我揭开城市虚华的表面，发现这里不过是一座空城，专门设来诱惑有梦想的人。城市，所有梦开始和毁灭的地方，其中，有一个梦，关于旗袍。
……
文章来源：网妖/小静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