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在我真实的幻想里,他写了这样一个故事给我,今天在恍惚的炎热中,我又想起了这个故事)
上篇
清晨,从梦中醒来,她的眼角仍然有着一点泪痕。
昨夜做了什么梦?这么伤心?她在问自己。竭尽全力地去想,但却始终没有什么印象。
算了,她安慰自己,我本来就是这样,有时的确有点多愁善感,不去想什么梦不梦的了,现在不是醒了吗?
想到这里,她又快乐了起来。她本来就是一个快乐的女孩,上天似乎在特别地眷顾她,她已经拥有的一切让同龄的女孩子们羡慕且嫉妒,她即将拥有的一切是她们所可望而不可及的。她是一个很优秀的女孩。
清脆的敲门声。
是他。
她高兴地一跃而起,来不及整理自己那略带慵懒的长发,轻快地走到门前,强忍住脸上的笑容,调皮地板起脸,故作严肃地问:谁呀?
是我。It‘s me.一个略带忧郁却快乐的声音。
她象往常一样,慢慢地把门打开,让快乐的自己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象往常一样,仍然穿着那身她已经看惯了的衣服,面带微笑,双手抱在胸前,站在那里,眼睛里是闪烁不定的神色,无法看出他在想什么。
她仍然希望他能够张开双臂,轻轻地抱一下自己,哪怕是没有那动情的一吻,只是抱一下也行。可是他依然没有。
为什么他从来都没有抱过我。她的脑海中快速地闪了一下。
这么懒,刚起床?不怕误了飞机?一脸坏坏的笑。
不怕。误了就不走了。反正我也不想走。她调皮地说。
傻孩子,别说疯话。他怜爱地抚摸了一下她的秀发。
机场里熙熙攘攘,到处都是送别的人们,到处都是欢乐的笑容和伤心的离别。
他和她坐在临窗的一张桌子旁,慢慢地喝着杯中的可乐。谁都没有说话。空气里满是伤感的情绪。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出去以后不要想家,好好学习。毕竟,不是谁都有这样的机会。他终于说话了。
尤其是,不要太想我。抬起头,又是一脸坏坏的笑。
她知道,他在象平常一样,想逗自己开心。而且,他确实也能够让她开心,如果他也开心的话。
嗯。
她答应了一声。但此情此景,她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当初听到出国进修音乐和舞蹈的消息时的那股高兴劲现在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她的心中是一股涩涩的酸楚。她在强忍着,才没有让眼泪滴落下来。因为她知道,一旦情感的闸门打开,她将无法踏上飞机。
我是一个很平凡、很普通的人。
一边转着手中的杯子,他一边慢慢地说。
他们相识的那一天,他就对她说过,而且从那以后她也会时不时地听到这句话。
的确,无论从哪方面看,他都配不上她的优秀和她的美貌。虽然他是一个有才华、有报负的男人,对自己的生活和事业也有着充分的自信心,但他却不合时宜地进入了一个他所不喜欢的环境,从此无法选择,无法摆脱。跟他在一起,她感到快乐,感到轻松,她被他的思想所深深地征服,被他的成熟所深深地陶醉。但就她自己的感觉来讲,她觉得从认识的那一天起,他就始终在回避着一些什么,他始终都与她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他也不止一次地说过,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总有一天你会——。而每当他说到这里,她都会佯装生气地撅起嘴,不让他再说下去。他从来没有抱过她,更没有吻过她。他最亲密的举动,也不过是抚摸一下她那柔顺的长发,用一种不太多见的炽热的目光注视着她,而即使是这种目光,给她的感觉也是一种哥哥的眼神,兄妹之情的成份要远远地大于男女之情。每当她凝视着他的眼睛,企图从中捕捉到一点什么时,他的眸子里就会闪现出那种熟悉的闪烁不定的神色,使她无法深入他的内心。他并不是一个不解风情,反应迟钝的人,但对于她的一些有意无意的暗示,他却总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每当她看见他的嘴角又泛起那一丝坏坏的笑容时,她就知道,他懂了。但他却不做。有一次趁他不注意,拣起了他扔进废纸篓的一团纸,上面写的都是相同的两个字——逃避。她虽然知道他们两个人的自身条件之间的差别,但她却始终不明白,难道现在的地位就能说明以后吗?现在的情况就能说明将来吗?难道感情不能代表一切吗?难道喜欢一个人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机场的登机通告打断了她的思绪,无法逃避、终要面对的那一刻终于到来了。
来。我们走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替她拿起了皮箱。
落地大玻璃窗外,是一架银白色的波音767,静静地在停机坪上等待着那些即将飘洋过海的人们。大厅里的人们依依难舍,走向登机口的人们频频回首。他们也被这种气氛所感染了——或者说,不是被感染,因为他们自己就是这种感伤气氛的一个组成部分——他的眼睛里出现了少有的温柔和依恋。
他已经不能再往前走了。他停了下来,把皮箱放在了地上。他第一次主动地把手放在了她的肩头,凝视着她的双眼,亮亮的瞳孔中流露出了内心的情感。这一刻,她终于感觉到,那是一种爱恋的目光,是爱,而不是别的什么。
感觉着他温暖的掌心,注视着他温柔的目光,她的双肩忍不住一阵颤抖,眼泪簌簌而下。她无法再控制自己,也不想再控制自己,她想让自己就这样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或许现在只有泪水能够减轻心中的忧伤。
傻孩子,哭什么。他偷偷地抹去自己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轻轻地劝她。平时侃侃而语、谈笑风生的他现在也想不出更好的话语来安慰她了。
她什么也没说,任由眼泪洗涤着自己的心灵。
终于,他张开了双臂,轻轻地、然而却是坚定地,把她拥在了怀里。
在机场里,人们对于离别的拥抱早已司空见惯,熟视无睹了,没有人会对他们多看上一眼,但她却清楚地知道,这个温暖的拥抱所代表的含义。
他对她的第一次拥抱,也是他平生的第一次拥抱。
他终于敞开了自己的内心。
我一定会回来的。一定。
她登机前的最后一句话,伴着泪水的承诺。
她从舷窗里望出去,这是一个美丽的城市。她终于又回来了。她喜欢这座城市,这里有她的一切。
但她的心中却没有重归故土的喜悦,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渴望,一种复杂的情感一直在困扰着她,从看见这座美丽城市的那一刻,从登上回国的飞机的那一刻,从一年前她做出了这个决定的那一刻。
因为现在,她的身边,有另外一个人。
她在繁乱的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他的身影,她知道,不管怎样,他是一定会来接她的。
他说过的话一定要实现,这是他的原则。
她感觉到了不远处那熟悉的目光,一如两年以前。
他比以前更加成熟,也更加忧郁。他虽然已经看到了她的归来,但却没有如她想象中的那样快步飞奔过来,只是在人群的角落里默默地注视着她。
或许他已经明白了,或许他已经知道了,或许这只是一种感觉。
或许从她越来越少的E-mail,越来越少的电话中他早就感觉到了什么,或许从她的邮件中那不温不火,随意而谈的话语中他早就感觉到了什么,或许从她电话里那心不在焉、敷衍了事的语气中他早就感觉到了什么。
他早就感觉到了。
她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同两年前相比,她更加美丽,更加迷人。
透过她的发丝,他看到了她身后的他。一身白衣,温文尔雅的他。
介绍一下,我——在国外的同学。她尴尬地笑了笑。
哦,幸会幸会。白衣伸出戴着精巧钻戒的手,很有风度地说道。
Very glad to see you.白衣忍不住又加了一句。
Me too,很高兴认识您。他也伸出手。象以前一样,轻松自在,不卑不亢。
一辆白色的轿车轻轻地停在她身边。
走吧。白西服在温柔地催她。
他轻轻地握了握她的手。
再见,祝你幸福。婚礼时别忘了告诉我。
她又见到了那熟悉的闪烁不定的目光。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她感觉他的步伐有点迟缓了,是他老了吗?
一整天,她都沉浸在巨大的幸福中。能够同自己所爱的人牵手漫步在红地毯上,是她毕生的心愿,而今天,她实现了这个心愿。
他是她在国外的同学,虽然他家庭很富有,但她知道,她并不是为了他的钱。她不会为了钱去选择一个人,虽然不可否认地说这也是其中的一个因素。
从他见她的第一面起,他就被她彻底征服了,目空一切,骄傲无比的他从此拜倒在她的裙下,他给了她作为一个优秀的女孩所希望得到和应该得到的一切。在无数个深夜,她也曾想起远方的他,那个正在用青春和生命等待着她的人。两个人都是真心爱着她的,但她却必须要在他们之间作出选择。面前的他,在现实条件上比他要优秀,在感情投入上比他要真挚,他忧伤的音乐使她陶醉,他潇洒的舞姿令她沉迷,他们第一次作为普通朋友出去吃饭,一个亚裔的女孩就笑着偷偷地对她说,你男友真帅气,你真有福气。他和她好象就是天生的一对。她曾经苦闷,也曾经彷徨,但面对着一轮又一轮的感情攻势,她终于败下阵来,在两份感情之间作出了一生中最痛苦的抉择。“哪怕是最真挚的感情也不是唯一的”,她只好用这句不知道从哪篇文章里看到的话来安慰自己。在被呵护、被关怀、被体贴、被深爱的幸福中,她终于忘记了过去,忘记了曾经,忘记了他的笑容,忘记了他的拥抱。
他仍然是一身白衣,风度翩翩地牵着她的手,来回穿梭于人们的祝福之中,频频举杯,侃侃而谈。甜蜜的婚礼、洁白的婚纱、碧绿的草坪和盛开的鲜花让她深深陶醉。她幸福地靠在他的肩头,甜蜜地微笑着,幻想着自己美丽的未来。
当她携着他的手步出酒店大堂的时候,一个名字蓦地闯入了她的脑海,她这才发现,这一天,她竟然把他给忘了。她急切地搜寻着自己的记忆,好象他并没有出现在婚礼和酒会中,可是,他说过婚礼他要来,他就一定会来的。身边的他也隐约感觉到了她的不安,轻轻地抱住了她,问,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他出现在她的视野中,手里拿着一束鲜花。
他快步走到她的面前,额头微微冒出几滴汗珠,抱歉地对她笑了笑。
对不起,我买花去了,你最喜欢的,我跑遍了全市才买到。来晚了。
这时她的心里才明白,他一直就在附近。
因为,他无法面对她牵着别人的手,无法面对她甜蜜幸福的笑容,无法面对她满心喜悦地说“I do”,更无法面对婚礼最后那深深的一吻。他只能在她最幸福的时刻躲在远处,默默地祝福。
送给你。祝你一生幸福,永远快乐。
他微笑着,把花捧到她的面前。
她最喜欢的花,没有醉人的香气,没有娇艳的色彩,只是在碧绿的花枝上,盛开着几朵零星的小白花,淡淡的,柔柔的,与世无争,平淡如水,百花盛开时,她不会争艳,万木凋零后,她依然欢笑。她忽然奇怪地感觉到,同婚礼上那香气浓郁的红玫瑰相比,她最爱的还是手中的这束不起眼的小白花。她感觉到,这束小白花就象从前的她,淡然、安静、纯真、快乐。而现在的她,则是一朵娇艳欲滴的红玫瑰,仪态万方,美丽迷人。
究竟哪一朵是最真实的她?
她使劲摇了摇头,仿佛这样就可以将这些古怪的想法从脑海中摒弃出去。她不敢再想,强迫自己忘掉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因为今天是她的婚礼,是一个应该永远怀念,永远回忆的日子。
一辆又一辆的车从酒店门前的大街上驶过,融入了远方模糊的地平线,她的心也象这地平线一样,渐渐变得模糊。
大街上那无数行驶着的车子中的一辆,就在经过酒店门前的时候,突然,车头猛地转了向,以一种不受控制的状态疯狂地驶上了人行道,瞬间便来到了欢乐的人们面前。
所有的人都被惊呆了,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幸福的人在婚礼时总是走在最前面,同样,在不幸时,也都是在最前面。
现在,疯狂的车子所冲向的,只有他们三个人。
在经过了短暂的迟滞之后,在生死攸关的时刻,迅速地,他们都有了本能的反应。
她的丈夫——应该说是她的丈夫了——在车子即将到来的时候躲向了一侧,车子的前轮压着他的脚尖从他前面冲了过去。在躲开死神的召唤以后,他才想起了自己的妻子,伸出手去拉住了她的手臂,企图使她逃离这死亡的魔掌,但当车子驶过,他跌倒在地的时候,手里握着的,却只是一段洁白的婚纱。
他是背向着街道的,当他把那束花送到她的手中,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一生幸福,永远快乐”的时候,他的心已经痛成了碎片,他耗尽了全部的生命才给了她一个祝福的微笑,他想起了机场那个动情的拥抱,想起了日日夜夜的思念,想起了她说的“我一定会回来,一定”。他眼中的全部,只是她美丽迷人的微笑。只要她快乐、幸福,他就心满意足了。
在人们的惊呼声中,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顷刻之间,他从过去的记忆中回到了现实。
他本能地转过身来想看一下发生了什么,疯狂的车子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她的丈夫手里握着一段婚纱倒在了地上。
他没有往旁边躲,虽然他可以躲开,也能够躲开。
他再次转身,掌心搭上了她的双肩,就如同机场送别时那样。
现在,他与她四目相投,他没有说什么,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微笑,一点安慰。
他把她推了出去。
她静静地伏在他的身边,看着他。
他的脸色非常苍白,即使在他看到她与另外一个男人一同走下飞机的时候,他的脸也没有这么苍白过。但他的嘴边却仍然含着一丝微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却发不出声音。
顺着他的目光,她看到了他的衣袋里鼓鼓的,好象有什么东西。她伸进手去,方方的,硬硬的,是一个盒子。
一枚戒指。很简单,但很精致。
戒指下压着一张卡片。上面有一行小小的字。
死生契阔,与子成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看到这枚戒指,他的眼中忽然又有了神采。他的脸红润了,挣扎了一下,想要坐起来,她轻轻地扶起他,拥在怀里。殷殷的鲜血染红了她洁白的婚纱。
这是你走的前一天我买的,送你上飞机的时候我就带着它,准备你回来时送给你的,等过了一年以后,我慢慢地知道了,它可能用不着了。
他瞟了一眼她手上那枚华贵的钻戒,自嘲地笑了笑。
死生契阔,死生契阔,死生契阔……
他在喃喃自语。
现在真的是死生契阔了。他笑了一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褪下那枚钻戒,扔在了一边,然后从盒子里拿出戒指,轻吻了一下,戴在了无名指上。
I do.她凑在他的耳边,轻轻地,然而却坚定地对他说。
她伸出手去,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他的眼睛里闪现出了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兴奋的神色,热热的,亮亮的。那是幸福的眼神,是憧憬的眼神。他在幻想着他和她美丽的未来吗?
慢慢的,他眼里的光彩开始黯淡,笑容凝固在他的脸上。她能够感觉到他的手在一点点变冷,体内的生命在一点点耗尽,他的眼睛里,是无限留恋的目光。留恋这个美丽的世界,留恋这个美丽的人生,留恋美丽的她。
来生,我一定会对你说:嫁给我吧,好吗?
他努力地说出了今生最后一句话。
来生,那时,我一定会回答,好的。她温柔地说。
他象个孩子一般地笑了。一颗晶莹的泪珠滴落在她那已变成红色的婚纱上。慢慢地扩散成了大大的一团,象一片红色的晚霞。他曾经答应她一起去看晚霞的。当初的承诺现在却象恶魔一样吞噬着她脆弱的心。
几滴清泪从她脸上滚落,融入了那片红色的晚霞中,紧紧拥抱,永不分开。
她低下头,深情地吻着他渐渐冰冷的唇,就象那婚礼最后的定情之吻。
他的眼睛里完全都是快乐的笑容,就象他已经看到了天堂。
他的手已完全变冷,慢慢地垂了下来。
她的世界崩溃了。
中篇
清晨,从梦中醒来,她的眼角仍然有着一点泪痕。
昨夜做了什么梦?这么伤心?她在问自己。竭尽全力地去想,但却始终没有什么印象。
算了,她安慰自己,我本来就是这样,有时的确有点多愁善感,不去想什么梦不梦的了,现在不是醒了吗?
她虽然这样想,可这个梦实在是太伤心,她一时之间怎么也无法从悲伤中解脱,坐在床上怔怔地出神。
清脆的敲门声。
谁呀?
她仍然沉浸在那个无法回忆的悲伤的梦境中,心不在焉地问了一句。
是我。It‘s me.一个略带忧郁却快乐的声音。
突然,她好象记起了什么,有一种梦中的感觉,如同空旷的原野上一丝凉凉的微风,明明知道它是存在的,却捉摸不定,无法把握。
她一边想着心事,一边慢慢把门打开。
他仍然穿着那身她已经看惯了的衣服,面带微笑,双手抱在胸前,站在那里,眼睛里是闪烁不定的神色,无法看出他在想什么。
他仍然没有抱她。
这么懒,刚起床?不怕误了飞机?一脸坏坏的笑。
不怕。误了就不走了。反正我也不想走。她随口黯然地说道。
如同夜雨中的一道闪电,刹那照亮了她的心田。在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梦里。完整的梦境清晰地浮现,梦中那每一字,每一句,都是那么的真实,那么的清晰。她开始怀疑,我醒了吗?
傻孩子,别说疯话。他怜爱地抚摸了一下她的秀发。
她全身颤抖了一下,他抚摸自己的感觉那么真实,象是从梦中带来的。
机场里熙熙攘攘,到处都是送别的人们,到处都是欢乐的笑容和伤心的离别。
出去以后不要想家,好好学习。毕竟,不是谁都有这样的机会。他终于说话了。
尤其是,不要太想我。抬起头,又是一脸坏坏的笑。
她清楚地知道,现在她已经醒了,不是在梦里。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真实,包括他的话语和他的微笑,还有他那闪烁不定的目光。她抚摸着可乐杯子,滑滑的,凉凉的。这不是梦,绝对不是梦。她在对自己说。
我是一个很平凡、很普通的人。
一边转着手中的杯子,他一边慢慢地说。
她心中的恐惧已经达到了极点。
我真的醒了吗?她恐慌地问自己。
是不是生活本来就是一场梦,我们都生活在梦里。梦里有真实,也有虚幻,有欢乐,也有痛苦。只是我们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梦境中,我们以为自己是生活在真实的世界里,以为所有的一切看上去都是那么的真实,自己可以感觉到,可以触摸到,它就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可它是吗?梦境中的一切,是我们的人生吗?梦境中的一切,以后真的会发生吗?我梦想着我能够去飞翔,梦醒后我就一定能够自由自在地飞翔吗?梦境是我们生活的预言吗?如果不是,那为什么梦境会变成现实?如果是,那我们的生活还有什么意义?我们的一切奋斗,一切努力,终归不过是一场梦吗?一切都已经注定了吗?我们曾经的幻想、憧憬、誓言和承诺,真的只不过是一阵风、一场梦?年少时的我们那美丽的约定,那美丽的理想,那对未来事业、感情、工作和生活的美丽的憧憬,最终不过是梦一场?那我们何时才是梦醒时分?要等到离开这个梦的世界,回到真实中吗?但真实又如何判定,我们如何才能得知这就是真实,而不是梦境?何时能够解脱,何人能够解脱?
想起昨夜梦中他那苍白的脸和冰冷的手,感觉是那么的真实,她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耳边响起了登机通告。
来。我们走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替她拿起了皮箱。
在站起身的时候,她知道,停机坪上是一架银白色的波音767.经过落地窗时,她忍不住向外看了一眼,波音767,银白色。
他已经不能再往前走了。他停了下来,把皮箱放在了地上。他第一次主动地把手放在了她的肩头,凝视着她的双眼,亮亮的瞳孔中流露出了内心的情感。这一刻,她终于感觉到,那是一种爱恋的目光,是爱,而不是别的什么。
感觉着他温暖的掌心,注视着他温柔的眼睛,她又仿佛回到了那个冰冷的梦境中,她又想起了他冰冷的手掌,他黯淡的眼神,想起了她洁白的婚纱上那朵鲜艳的红色晚霞。她的心在一阵阵发冷,梦境和现实,究竟哪个更真实?她的双肩忍不住一阵颤抖,眼泪簌簌而下。
她无法再控制自己,也不想再控制自己,她想让自己就这样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或许现在只有泪水能够减轻心中的忧伤。
傻孩子,哭什么。他轻轻地劝她。
她什么也没说,任由眼泪洗涤着自己的心灵。
终于,他张开了双臂,轻轻地、然而却是坚定地,把她拥在了怀里。
她知道自己将要说什么。
我一定会回来的。一定。
在走向登机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双手插在口袋里,微笑着看着她,见她回头,就向她笑着挥了挥手。
在这一瞬间,她的心中升起了一股不可遏制的冲动。现实毕竟是现实,梦境只能是梦境。我无法改变梦境,却可以改变现实。我不能让梦境左右我的现实,我不能让命运操纵我的生活。
她不顾一切地扔下皮箱,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扑到了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他。
怎么了?他抚摸着她的头发,关切地问。
她什么也没说,把手伸进他的外衣里,迅速地拿出了那个小小的盒子。
他的嘴巴一下子张的大大的,呆呆地站在那里,用一种无法相信的眼光看着她。
她将盒子放在胸前,双手环抱着,甜甜地对他笑着。
死生契阔,与子成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伴随着甜美的笑容,她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句话。
他完全变傻了,象根木头一样竖在那里,傻傻地看着她。
她开心地笑了起来,柔柔的长发在轻轻地颤动。此刻,她是一个美丽的公主。
她深情地吻了吻那个小小的盒子,把它重新放回到他的衣袋里。
你等着我回来。等我下飞机的那一天,我要你亲手为我戴上。否则,你就别想再见到我。
她歪着头,半真半假地调皮地对他说。
他还完全没有从这意外的“打击”中回过神来,木然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他喃喃地说。
一言为定。她高兴地笑着,伸出了手。
一言为定。他终于清醒了一些,笑了笑,也伸出了手。
她轻快地转过身,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又回过身来。
她想起了梦境中他那冰冷的手和冰冷的唇。
她握住了他的手,轻轻地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紧紧地抱住了他,轻轻地吻了他,第一次。
下篇
这一个吻,是梦境中没有的。 文章来源:网妖/小静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