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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旧的内心记忆

中国风网 2003-10-25 13:57:02


 
    他又在望着我,那目光怯怯的,躲躲闪闪的,从同学们挺直的背脊的缝隙间寻过来,别有意味地留在我身上。我的脊背并没有因此紧张而挺直,或是颤抖。我已经习惯了这种莫名其妙的目光。每次上课,我都能凭感觉和眼角了余光,发现在身后不远处,有个人在悄悄地注视我。有时,我故意回过头去和后面的同学说话时,就会看见那双眼慌乱地埋下去,装着看桌上的课本。

    一次又一次,我开始明白了,他是在看我。我很不安,不知道他究意想怎么样?其实,我也不会有什么坏心眼。他不是坏男孩,至少不象班上那几个油腔滑调的调皮蛋那样,成天只会和女孩子说一些让她们发笑的无聊的俏皮话,逗得她们咯咯笑弯了腰,于是又反过来取笑她们大惊小怪,让女孩嗔骂他们几句。而他成天只知道学习,很少很少说话,显得有些……怎么说呢?其实他也不是一味死板呀,有时他也显出一些稳重、细心甚至聪明调皮来。但谁也不爱和他交往,于是他显得很孤单,就和我一样。

    但我仍很害怕,他总这样看我,终有一天,会被那些敏感的同学发现,编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这样的故事,在我们这一群十七八岁的同学中,淬得太多了,谁和谁爱呀恨呀,死呀活的,好笑又可恶。虽然可恶,却谁都爱听,谁都爱去津津乐道。但每一个人又都不愿意自己成为故事的主角,当然,我也不愿意。我十分爱惜自己的名誉,从小时候起,父母就一直在教导我要爱惜名誉----特别是一个女孩子。如果这些关于我的故事,被老师、爸爸特别是我那个新后妈知道,我怎么办呢?我不愿意自己成为这种无聊话枘的材料。楼上那位刚过门的媳妇,腆着大肚子,尖尖的手指指着她的女邻居:“你还好意思说我呢,谁不知道你呀,十五六就会谈恋爱。”这时,女邻居就只有脸红,瞠目结舌无言以对。如果有一天有人用这种话来骂我,那多难为情呀。

    课堂上,那位刚从大学毕业的太年轻的英语老师用板擦重重地敲着黑板,把粉笔灰腾得四处飞扬,眼睛从眼镜后面,死死地盯着我,显得那么威严(其实那是种做作的威严,一点也不吓人),她在示意我好好听课。我回过神来,开始专心听讲。但没多久,我的思想又开始神游了:要是有一天我也象她那样,站在黑板前,虽手执教鞭,却被坐在课堂上听课的学生把“刘漠云与白岫梅的轶事”作笑料来讨论,那无异于被学生们议论英语老师鞋跟上的泥块,稍有陈旧的眼镜那样令人狼狈。我心里毛乎乎地发怵,到那时,我又怎么好意思象她那样,板着脸,挺直背,若无其事地站在一群学生面前呢?我应该下决心了,在敏感的同学还没有发现这种隐秘以前,在那种荒诞的故事还没有诞生以前,去找他说明这件事。可是,我怎么开口,难道说:“刘漠云,请你上课别老盯着我看。”可笑!刘漠云怎么说呢?:“我看你了?我干嘛谁都不看偏看你?你又不是电影,就算电影也不一定卖座呢。那么,你又为什么要看我?没有?你没看我又怎么知道我看你?”那又怎么办?反而自找没趣,被人认为自作多情,那才更糟。

    那么,还是不找他吧。但是……我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呢。

    “叭”。那只自动铅笔竟然被我折断。这“叭”的声音是很轻微的,但奇怪的是,竟会引来那么多人的关注。英语老师声音洪亮地讲得口干舌燥,大概也很少引起几个人这么注意。大家的目光一齐向我射来,我在众人的目光下,脸红了,埋下头,两只手搓了搓,满手掌的细汗。

    我在忐忑中等着一件事情的发生,什么事呢?我也说不清,反正与刘漠云有关。我实在没有唐突地去找一个男生讨论那种事的勇气。但当那个男生老用眼睛研究你,别人势必将会编出一些故事的时候,你怎么办?只有忐忑,只有不安,希望事情别发生。但我从心里又升起一种欣喜,被人喜欢毕竟不算什么坏事吧。更何况爱我疼我的人太少。



终于,那件事情发生了,也并不是别的什么人编出来的,而是真真实实发生了。那天,因为第二天要考试,放学后,我留在学校复习,太累了,我拿了本书出去走走,回教室时,教室里原来的人都走光了,见鬼!偏偏留下个刘漠云!他见我进来,慌慌张张地显得非常尴尬,站在那些桌椅中间,一只手云挠自己的耳朵,一只手紧张地抓衣角,那模样象一只刚出洞的耗子,迎头碰见了猫,回洞的路又被堵了,不知何处去才好。看他那样子想和我招呼,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于是他只好没趣地一头闯出教室,什么话也没说,连那种尴尬的笑也没了,临出门,又一头撞在门框上,好响,活该!

    “讨厌!”我心里想。那点儿复习的兴趣全给他搅没了,我开始收,把书和文具摔得乒乓响。数学书被摔在地上,书页中掉出一样东西来,我弯腰下去,把那本书和那东西拾了起来。那是个信封,上面没一个字,里面却装得实实在在的。我背上书包,锁好门,决定边走边看这封莫名其妙的信。

    “白岫梅同学:你好!

    大概你没有想到,有一个人当他每一次跨进教室,或离开教室在大街上行走的时候,总爱在人群中寻找你的身影……

    事实上,你表面看来敢爱敢恨,敢笑敢打闹,仿佛什么都敢,但那不过是你的一个坚强的外壳,你的内心却是痛苦、脆弱的。你母亲去世了,表面上你很平静,其实内心痛苦得很,我记得至少有三个月时间,每到下课,你便一个人走到深处痛泣;有时候,我看见你射闪着一些亡图欺负你的人,我就很难过,我已不再是那个小时候和你玩家家的流鼻涕的小男孩了,但我却枉有一副强健的躯体。我是有力量不让你哭,不让你被欺负的,但我却只能旁观。连我喜欢的一个妹妹都无力保护,算什么男子汉?

    ……

    刘漠云“

    信写了很长很长,信末,没有写日期,但显然写成很久,因为折痕很陈旧。

    我的心被一种……反正好象是那种在小说中不知描写过多少次的神秘感觉,甜甜渗透了。正如他说的那样,我的内心是脆弱的,但我却长于掩饰痛苦,为自己装扮了一个无比坚强的外壳。这种被掩饰过的痛苦,更能狠狠伤害人的心脾。我有一个痛苦的家,妈死了没多久,爸又给我找了个新妈,我没有兄弟姐妹,有的只是孤独寂寞,我害怕回家,害怕去别的同学家和让同学去我家,我怕和人深谈,我怕别人因此而知道我的痛苦。我装扮得十分洒脱。每到就拼命读书,那是我脱离内心痛苦的唯一出路。我内心藏着别人不知道的苦衷,居然被他发现了。他对我竟然会这么细心。我的脸有些发烫。

    很快,我又镇静下来,我随手扔了颗石子在学校花园的池塘里,那小小的石子在静静地水面上击起一层层涟漪,触动那些荷叶荷花在水中轻轻摇动,一只停在花尖上的蜻蜓倏然飞起,停在半空中,待水面静下来时,依然回到那上面去。

    我该怎么办?

    二

    我把信用一层白纸包好,又用一块挺好看的红绒布裹上,放在书包里那个有拉链的夹层内。“红灯停,绿灯行。”那是个禁区,我发誓自己决不再去想它了,别人也休想知道它的存在。但放在书包里随身“保护”着,毕竟不是什么保险的招儿。每一次,我把它从书包里拿出来,想把这无异于一枚炸弹的东西扔掉,但每一次,我又都舍不得地把那些包装纸拆开,再细细看上一遍,然后依旧包装好,放进深深的“地窖”里。

    我想我不该对那封信作出任何一种答复,就当那天,我的数学书里根本没有那封信。我必须承认,我喜欢他,但只把他当作一个大哥哥。对我来说,现在更重要的是好好读书,考上一个大学。我不愿意分散自己的思想去为那封信兴奋,或不安。

    很久很久,那封信被很好地封存起来。但有一天,放学后,我们这群即将参加预考的学生都留在教室里复习。

    一个叫吴琳的女孩子从桌椅间的过道那边过来,走路一摇三晃,大大咧咧的没个女孩相,她大着嗓门,带着一种串了调的京腔道:“岫梅啊娘子,小生这厢有礼了,借借历史笔记可乎?”她是我们班出了名的“疯子”,每个人、每件事、每样东西都是她开玩笑的对象,而且开起来玩笔,全然不顾别人的面子。我怕她再和我搞那倒京不白的京怪调,赶紧说:“书包里,自己拿。”

    她重重地拍我的肩头:“够姐妹一场!”径直从抽屉里拿出了我的书包。

   “呀,什么东西呀,包这么好。”她的声音快把钢筋筑的房梁震垮。我抬起头来,嗔怪地望着她……

    突然,我的呼吸急促起来,因为我看清了她手里拿着那封信。我猛地丢下笔,双手一撑桌面站了起来,说:“还我,快还给我。”我向她追去,但她双手往背后一藏,就往讲台上跑。

    这个并没有坏心眼的小丫头要给我闯祸了。

    我的脸一下子全红了,血管突突跳,血好象要从薄薄的面皮后面迸发出来,人傻了眼,吴琳站讲台上,嘴里上气不接下气地叫:“柳溶溶,帮我拉拉她。她有好多钱呀。白岫梅今天请客喽。”她在讲台上又跳又唱:“阿里巴巴,阿里巴巴是个快乐的青年……芝麻开门芝麻开门,噢噢!”她打开了那块红绒布。我不顾一切挣扎着要去拦她,但柳溶溶早就抱住了我的了我的手臂,我只好声嘶力竭地喊:“吴琳!别……别……”

    她瞧了我一眼,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嘴里还故意有气无力地喊:“有金银财宝,有钻石玛瑙……”

   “求你。”我哀叫道。随即,我的力气突然间全部释放完似的,一身软得没有一丝劲。

   “嗬,这么小器。”她把红绒布和白纸丢在一边,那个信封终于暴露在她手上。世界的色彩在我眼里,暗淡了下来。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天地,而我最珍视的一块绿地,正将被人践踏上去。我的心在呻吟。

   “嗬,不是钱呀。信?!那一定是情书罗!”她清了清嗓,我忐忑地偷偷看了看教室的反映,我希望最好没有人呆在这儿,但是只有少数人经不起嘈音的折磨,夹着书出去了,而大多数则在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一幕。

   “亲爱的白岫梅同学,”

    天哪,她干嘛还不够,还要平白无故地加上一句“亲爱的”我绝望地瘫在柳溶溶手里,心里祈求着这可怕的一幕快结束。

   “大概你没有想到,有一个人---------在……”她突然打住了,失去了刚才的得意劲,很歉然地说:“对……对不起,我……以为……不会是……对不起。”她看着象被审问的犯人似的我,很不安地说。但有什么用?虽然她只念了两句,也够那些同学去回味了。但她很快又坦然起来,嘻嘻一笑,对着那些带着各种表情看着我的同学,演讲一样:“其实有什么?看西洋景似的,在座的各位难道就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只是你们没有勇气去承认,装得有些虚伪罢了。难道这种纯洁的感情有错!”她用手指飞快地翻了到末页。于是又大叫起来:“刘漠云?!呀,白岫梅,你好眼力呀。他真是最佳人选了,他又英俊,又潇洒,成绩又好,象琼瑶小说中……”她突然打住了。刘漠云在这个时候不知好歹地钻进教室。我的脑袋被无数闪电劈击着,昏然地看着他木讷地站在人们利剑似的目光中,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我疯了似地挣脱柳溶到吴琳那儿,抓过那封信,飞快地跑到他面前,眼里闪着泪光,把信撕了个粉碎,摔在他脚下。

    我怒视着他,仿佛想藉此洗清自己的难堪。

    我见他受难一样站在人群中,脸上带着种谁看着都难爱的表情。

    “……只是你没有勇气承认,装得有些虚伪罢了。难道这种纯洁的感情有错!”我干了什么?我为了维护自己那张假面,不惜去伤害另一个会被人认作肮脏的人。我的心颤抖了,我听见了血流的声音,有他的血,有我的血,汩汩汇一起,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流。我的头脑里,一个声音大声咕。我和他并无什么深仇大恨,为何要用这种粗鲁的方法对待他,及至几天前,我心里还把他当作哥哥看待(虽然没有一个人知道,包括刘漠云自己),但我却不知,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做。

    我低下头。不敢再看他那双怯怯的茫然的失望的眼睛,那双眼里含着泪星。他皱着眉,嘴角抽动着,想要说些什么,但却用颤抖的手按着桌角,木然地望着我。我奔回我的座位,拿起书包,心里呜咽着,书包嗑拌着书桌椅子,奔了出去。

    三

    刘漠云变了,比原来更不爱说话,原来他偶尔还在谈话中透出几分聪明劲,现在那种聪明荡然无存,他几乎不说话。有时别人一语双关地挖苦他,开他的玩笑,他也不辩解,只是忍受着,埋头看手里的书。他学习更勤奋,成绩更好了,仿佛只有学习,才可以忘记我留给他心灵的创伤。

    我也变了。原来并不怎么活泼的白岫梅,更不活泼了,我沉默了,也“稳重”了。我的心上,不时地呜咽着,一种伤痛不断发难,折磨我。我象只猎人追打的兔子,惊恐地睁着双眼,看着世界。我小心地生活着,小心地一步一步走路,小心地把在应放的位置,把手放在盖子上。我害怕别人会因为我的一点细小的不规则的动作,发现了我的存在,而把猎人的枪口对准我。我祥林嫂似地顺着眼生活,我不得不心甘情愿地被那种看不见的东西框束着。我的心再也随不住那种无意间的并不恶意的玩笑的伤害。我很累,那种氛围逼得我喘不过气来,让我不敢笑,不敢哭,不敢闹。我避开所有的人,当然也避开刘漠云,即使在窄窄的桌椅过道间的相遇,即将擦肩而过,我也会避到过道旁的桌椅间云,看他不自然地低头走过。

    究竟是谁,是什么让我变成这样呢?我困惑,我不解,有时,我睁大了眼睛,在无们生活的空间中寻找着,是谁伤害了我呢?但我找不到元凶,好象谁都没有错,又好象谁都错了那么一点。

    我相信也许会有一天,我会明白。

文章来源: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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