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当一个女子看天的时候,她并不想寻找什么。
她只是寂寞。
我喜欢的女作者这样说,于是喜欢她。
我也喜欢看天。
我想我也寂寞。
韫是一个女子。
从她去年生了一场大病开始,我们成为朋友。
夏日的午后,我们经常去酒吧里喝酒聊天,或者在阳光下研究对方的手相.
根据相书上说的,韫这样的掌纹是福相。
我从来不让韫看我的手掌。那是我的秘密。
深深的感情纹一直延伸到手腕。
书上说,这样的人感情如洪水。
一旦泛滥,不可收拾。
二
韫是漂亮温柔的小女人。穿粉红色的FORNARI上衣和短裙。
象小时侯头发上的蝴蝶结,粉红色的。
我想我是喜欢韫的。
没事的时候我们会一起上网聊天泡哥哥,然后见面吃饭,各奔东西,互不联系。
统统见光死。
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终于韫在网络上遇见了她后来的男朋友,力。
三个月里,力花了平常人5年薪水的金钱来追韫。
韫开始变的妖冶。
化妆品也变成了兰蔻和SK-Ⅱ。
我依旧不化妆,只用唇采,炫红的。
血一样的红。
力给了韫想要的物质生活,也得到了想要的温存。
力禁止韫上网,禁止她与任何男子的来往。
力说花了他的钱,就要听他的。
韫经常想我哭诉力的霸道和无理。
可是我知道,她离不开力的物质生活,那是她想要的。
一个温暖的午后,我拨通了力的电话:
韫曾经是一个未出生孩子的妈,可是你不是孩子的爸爸。你们是永远没有未来的。
挂了电话,天飘起了雨星。
深夜,韫来到我的房子。不说话,倒头就睡。
我把她从床上拖起来,大声的骂她。
不就是分离,这么痛苦。他不要你,还有我呢。
她冷冷的看着我。
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昏黄的灯光下,她脸上的绒毛在微微的颤抖。
我把她紧紧的抱在怀里。我说我爱你。你要听我的。
没有眼泪。
三
黄昏。229路公交车。
我端坐在后排的座位上。没有表情。
旁边坐着一高大的中年男子。同样没有表情。
我的手开始出汗。
他用力捏了捏我的手,开始在我的掌心里写字。
痒痒的。
他是政。
一个有妇之夫。
我们在一起。
我知道,我们不可能有未来。
爸妈经常吵架。
那时我初二。
我知道是为了一个女人。
在一个阴霾的早晨,我看见了那个女人。
那张挺漂亮的脸在我的眼中竟然是那么的丑恶。
她骑一辆红色的自行车。
我看着她走进了办公楼。十分钟后,我离开了。
后来听说,她在那个没有阳光的下午死了。
车子在下坡的时候车闸突然失灵。
四
韫很少来我这了。
偶尔来一次,都会让我莫名其妙的发火。
她的装束以及行为举止和街头的鸡没什么区别了。只不过拉客的手段不同。她在网络上谈价钱。所谓的一夜情。
韫开始抽烟了。她抽烟时微微迷起的眼睛和长长的兰色睫毛象枯萎的蔷薇,有种蛊惑的美。可是我讨厌她这样。
已经是深秋了,树叶被风吹的乱七八糟。
刚刚放下政打来的电话,韫带着瑟瑟的风进来了。
真丝无袖的绣花旗袍,细带子的高跟凉鞋。细而长的脚趾,圆润白皙的小腿。因为抽烟而显得暗淡无光的脸。
我微微皱了皱眉头。
没有说话,她先点了一枝烟。沉浸在烟雾弥漫的空虚中。
你决定继续这样?
这样的生活是可以不用想什么明天或者别的什么狗屁东西的。
你可以找个人好好去爱。或者被爱。
去他妈的爱情。自由,殷实的物质,就是我想要的。身体是我的,我可以随便用。
钱,你要的还是钱。我给你钱。你可以不用再出去。
钱?谁给你钱?你又以为自己是救世主了。你还是好心到不可理喻。
她的脸微微的侧过来。用那双不知道碰过多少男人的手摸了摸我的脸。
那是双骨感的细长的手。
我知道她是寂寞的。
寂寞到用身体换取快乐。
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种人。他们把感情看的很重。如果不能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那么和谁在一起都无所谓了。
她就是这样的人。
五
在门口的弄堂里,我见到了力。
一向儒雅的他,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狠狠的盯着路过的每一个人。
脸色依旧苍白。
我很爱她,真的。力蹲在地上,喃喃的说。
爱一个人不是这样爱的。你不爱她。你只爱自己。
我冷冷看着他。
有时候人爱的只是自己。爱自己曾经的付出。金钱。时间。感情。
这样的人是自私的。
也只能爱自己。
她真的怀过别人的孩子?力的声音有些颤抖。
真的。就是去年的那场大病。
沉默。力蹲在地上狠狠的抽着烟。
良久,他扔掉了手里的烟。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
谢谢,我走了。
我希望永远不会再见到你。韫也这么想。
力头也没回的走了。
六
政是个有妇之夫。
我们在一起。
我就是人们所谓的“第三者”。是让人憎恨的。
可是我不觉得。
我们都是没有躯体的灵魂。
在四周都是悬崖的峭壁上小心翼翼。一不留神,粉身碎骨。
而峭壁的尽头,依然是悬崖。
我想,我和他的相遇,仅仅是为了分离。
没有承诺。一句也没有。
政喜欢吃咸鸭蛋的,可每次一起吃饭,蛋黄总是在我的碗里。
我默默的接受,却不敢感动。
感动和承诺一样,是奢侈的。
政送给我一包玫瑰香片。他说,比玫瑰要长久。
于是,在这个季节,爱上了喝茶。
在玻璃壶里放十几颗玫瑰花蕾。然后看它们在开水中慢慢舒展,绽放。
杯子里放几颗冰糖。往往喝到最后,水才是甜的。
玫瑰的清香。水的甘甜。
我有种暴殄天物的感觉。
这种爱情是奢侈的。我为自己的挥霍感到不安。
冬天来了。
七
俞发喜欢呆在屋子里,却什么都不干。蜷在沙发上,或者干脆上床睡觉。
我想是天冷的缘故。
这个城市潮湿阴冷的海风,是容易让人绝望的。
直到一天的清早,牙膏的味道让我呕吐不止。
我平静的从医生的手中接过诊断书。
潦草不清的字迹里,我只看清一个数字。
43。
我异常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生命。
一个已经存在了43天的生命。
要不要?医生头也没抬。象小时侯站在高高的玻璃柜台后面的售货员问我要不要糖一样。那时她的神态,分明是怕我没钱。
要。我口气有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坚决。但,不要的话,有什么办法?
40几天,药流就可以了。吃三天。一天一片。最后一天要来医院观察。
医生是种很奇怪的东西,任何生命在他们的眼中都象垃圾一样的不值钱。除了他们自己的。
这一点,象上帝。我笑了。
医生奇怪的看了我一眼。
我走出了医院。包里有可以吃三天的药。
一阵寒风吹来,我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树枝上光秃秃的,叶子早就掉光了。
它们在街道的两边施展着各自赤裸着的身体。
我又一次被自己无聊的想法逗笑了。
随后又打消了给政打电话的想法。
这个金牛座的男人是很固执的。
我想还是等等吧。
我又开始看天。
天空很低。是阴的。
我觉得胸口很闷。
巷口那里有一些人围着。走近了一些的时候,我看见了力。
旁边还有一男一女。
男的我认识,是韫以前的最爱。那个未出生孩子的父亲。
女的妩媚娇艳。我不认识。
他们围在一起指手画脚。等我走到近前,我听见男的骂了句,婊子。女的又补充了一句,破鞋。
然后我看见力得意洋洋的脸和蜷缩在墙角的韫。
韫的羊毛大衣和旗袍上全是泥水。一只高跟鞋在地上,另一只早没了踪影。
那是双丝锻的红色高跟鞋。
我跑过去紧紧抱着韫。
滚。你们都给我滚。
我终于知道,男人是比女人更加残忍的动物。
后天是我的婚礼,欢迎两位的光临。力搂着那个女人,挑衅似的宣布到。
滚。马上。
当他们都消失在巷口的时候,韫开始放声大哭。
不哭。一切都结束了。我说。
八
我把韫的旗袍和鞋子都扔到了墙角。我想她再也不需要它们了。
韫换上了白色的休闲毛衣和裤子,清纯极了。
洗过热水澡以后,她的气色好多了。
电话响起来。我走过去接。
你就是池蓝?你这个婊子,不要脸的贱货。我告诉你,你好自为之!
没有说话,我挂了电话。我想女人就是这么的悲哀。
一切都结束了。韫蜷在沙发上,喃喃的说。
我走过去,在她的身边坐下。
是的。结束了。一切。
韫笑了。然后她站起来,对我说。
那么,我可以重新做人了。
忘记一切吧,宝贝。一切都是新的。
恩。韫答应到。晚饭我不吃了,我想睡觉。
我说好吧,早点休息。冰箱里有牛奶,自己喝。
韫走到卧室门口,转过头来。那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韫。
把自己再一次扔进沙发,电话又响了起来。
是政。
对不起,刚才她......他的声音很疲惫。
你们又吵架了?没什么的。我已经忘记了。我安慰他。我今天去医......
你能一直和我在一起吗,蓝?
我爱你。直到我死。政,相信我。
我想你现在来我家一趟。马上。
政的口气让我心疼。
现在吗?
半个小时以后,我在楼下等你。
挂了电话,我马上行动起来。我知道要面对的是什么。
镜子里,我看见一张很苍白的脸。
没有化妆,却涂了炫红的唇采。
九
这是我第二次来政家。第一次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了。
一座独立的花园式建筑。门前有一棵冬天才结果实的树。
果子青青涩涩的。我摘了一颗,放在口袋里,和政一起进了家门。
一屋子的人。那个女人一见我,象疯了似的要来打我。被政拉住了。
我鞠了个躬。然后说你们好。面带微笑。
你这个婊子,抢别人的老公。她开始歇斯底里。
我不是婊子。我认识政的时候,才18岁。我没有抢你的老公,是你自己把他推给我的。我始终带着微笑。
我爱他。爱的只是他这个人。我只希望能和他在一起,别的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带他走。
政的眼睛亮亮的,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这时我看见了一双眼睛。一个8,9岁的小女孩。
我在她的眼睛里看见了仇恨,看到了悲痛,还看到了熟悉。
是的,是熟悉。我在她的眼睛里看见我的13岁。那时我也有同样一双仇恨的眼睛。我打了个寒战。
我走过去,想摸摸她的头发,可是她躲开了。
然后那个女人开始痛哭。
我在众人惊异的眼光下走过去,递给她一块纸巾。
爱一个人是要疼他珍惜他,而不是让他痛苦的。失去的时候你才会感到他的珍贵。现在你知道了,不过好象有点晚。
她的眼睛是红的。这么说,我输了。
不,你赢了。我回答她。
我又看见了那双童稚的眼睛,这次是惊异的。
我走到政的面前,摸了摸他的脸。你是一只在我面前偶尔停下来的鸟,可是我只能远远的看着你。远远的。
政抓住了我的手,我挣脱了。
姑娘......是政的父亲。
伯父,什么都不要说了。我走了,再见。
我深深的向他鞠了个躬,走出了房子。
外面依旧是寒冷的。
政追了出来。我从口袋里拿出那颗果子,咬了一口。
是酸的。我说。
然后我看见大颗大颗的眼泪从他的眼睛里流出来,一直流到我的心里。
知道你不快乐,蓝。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善良。
政,我们都是大人了。可是我们都是从小时侯过来的。我不想你女儿会为了我而学会仇恨。不值得的。
政把我紧紧的揽在怀里。我感到从未有过的绝望。从未有过的。
回去吧。我得走了。不要送我了。我在他的脸上轻轻亲了一下,转身离开了。
离开了我最爱的男人。
就这么的。
回到家中,已经是深夜了。
卧室里已经没有了亮光。韫已经睡下了。
我没有一点的力气。我想我可能会失眠。
倒了杯水,我从皮包里取出了药,吃下。
在沙发上睡着了。
梦里,我看见了我未出生的孩子,在喊妈妈。
十
政接到我的电话赶过来的时候,我蹲在地上。直勾勾的看着我的床。
那是张床单上有白色花朵的法国风格的床。
我永远也忘记不了当我拉开被子时的情景。
被子里满是粘稠而坚硬的血。一片一片的。在白色的花朵上绽放。
韫的手腕也是展开的花朵。粉红的。
政跑过来,蒙上我的眼睛。
别怕别怕。一切都过去了。
真的过去了吗?我问他,也问自己。
然后警察来了,是政 报的警。在回答了警察一些问题以后,我又走到了房间。
空气中是甜丝丝的血腥味道。
我把墙角韫的高跟鞋用盒子包了起来。只有一只了,还是破的。
我在盒子上打了个蝴蝶结。
我一直抱着这个盒子。即使是在政的车上。还有在那家意大利餐厅里。
一直抱着。我想我想念她。
拒绝了政要陪我的好意。我坚持要回去。
在回家的路上,我去邮局寄出了那只盒子。
特快专递。
我想力收到的时候,正好是在婚礼上。
一只高跟鞋。破了的。
在政不放心的注视下,我上了楼。我没有忘记回头给他一个微笑,甜美的。
房子里是让人窒息的安静。
昨天我和韫待过的沙发旁,还有几只烟头。那是唯一能证明韫来过的东西了。
甚至一瞬间里,我觉得都是梦。韫还在隔壁睡觉。
可是,卧室里全都被白色的布蒙了起来。
我瘫坐在地上。把音乐开到了最大。
我想我晚上要失眠。
我走过去,拿出了皮包里最后的两片药。用凉开水送了下去。
我知道,什么都该结束了。
韫和政象两只天空里的鸟,偶尔停下来,在我的身边。可是我伸开手,却什么都没抓住。
我感到肚子一片绞痛。我在地毯上慢慢躺下来。
长长的绒毛把我的脸弄的痒痒的。很想笑。可没有力气。
刺耳的金属音乐在拼命的撕扯着我的耳膜。我在U2的宣泄里得到了一点安慰。
然后我看见了血,从我的身体里慢慢流出来。
空气里又一次弥漫了血熟悉的味道。甜丝丝的。
我看见桌上的音乐钟。那是政送的,背景是我和政的照片。照片里他笑的很灿烂,象个孩子。
12点23分。已经是凌晨了。
很想哭。于是我看见了自己的眼泪。蓝色的。
充满孤独和罪恶的蓝色。
黄昏。229路公交车。
我端坐在后排的座位上。没有表情。
旁边坐着一高大的中年男子。同样没有表情。
我的手开始出汗。
他用力捏了捏我的手,开始在我的掌心里写字。
痒痒的。
一遍又一遍的。如此循环,一直持续。
很想笑,想挣脱开。
可是却被他坚持。
一遍又一遍的。
在规律持续的笔画里,我哭了。
我终于明白。
他写下了他从未说出来的诺言。
我爱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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