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nnibal - 食人者,食人生番,吃其他人的肉的人 (美国传统词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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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有场大洪水。剩下我们两个人。
没有吃的,我们非常饿,就互相打量。最后我说:这样吧,晚上你睡觉,我在你睡着的时候吃你;白天我睡觉,你在我睡着的时候吃我。
她说好的。
我先吃她,因为第一我觉得自己比她更饿,第二她显然看起来肉要更鲜嫩,我更抑制不住食欲。于是头一个晚上,我开始尝试她的肌肉。第一次吃人,总是有些惴惴的。我花了很长时间鼓足勇气,然后才轻轻在她胳膊上按了一下指头。还算有弹性,她也没醒来,于是我开始用牙咬。她好像很敏感,当我牙齿穿透她皮肤的时候,她身体轻轻抖了抖。我担心地看了她一眼,她微微蹙着眉睡在月光下,但没有醒来。
我闭上眼,咬下了第一口。果然鲜美多汁,肉很嫩,在嘴里慢慢就化开了,留下潮湿的腥香。她好像很疼,嘴张开了急促地呼吸,轻轻“啊”了一声,我怕把她疼醒,就没有再咬。这时候太阳从海平面升起,她醒过来,微笑着看我:“吃过了?”“吃过了。”“怎么样?”“还不错。”然后我就睡着了。
我睡得很香,完全没有觉得疼痛。太阳落山的时候我醒来,发现只有腿上被咬去了一点点,于是很生气,觉得她吃得太少了。她说我的筋太多,她咬不动。这一点点还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扯下来的。她还说我的肉黑黑的,不好吃。我有些担心地问:你是不是后悔了?心想要是以后吃不到她那么鲜嫩的肉多遗憾。还好她摇摇头说没有。然后她就睡着了。
我感觉她的肉应该是粉红色的,虽然在月光下看不清楚。不过这不重要,好吃就行。我开始渴望每天晚上把她的肌肉从骨架上撕扯下来,然后在嘴里融化。这种感觉太美妙了。她还会蹙眉,会张嘴轻喊,不过我顾不上那么多。
在另一个早晨即将到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腿上被她吃掉的部分渐渐生长完整。不过这部分肉和我原来的不大一样,软软的很有弹性。我明白那是 被我消化的她的肉。我在睡着前告诉了她这个发现,她也很高兴。所以当我在傍晚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被吃掉了很大一块,同时她身上昨夜被我撕扯下去的部分长出了本属于我的坚硬的肌肉。
于是,我们在彼此的伤口茁壮成长。
我们的交谈总是在太阳即将升起或者即将落下的时候。因为我的白天就是她的黑夜。我们尽可能抓住这短暂的相逢时间交谈,谈论彼此的伤口和肌肉的新生。这是我们最快乐的时间,其余的时间我们相互隔绝。
她的身体上,我们的血肉开始互相交错,我的身体也是。这让我在吃她的时候变得越来越困难。我总得花很长时间寻找属于她自己的部分并且夺取它。我甚至没有放弃她的指甲、嘴唇、眼珠、眉毛甚至骨髓。每个晚上,我都精心安排份量以至明日不至缺乏,然后专心地品尝这珍贵的佳肴,直到太阳初升才心满意足地睡去。我想她也是如此,在我身上,她光滑而富有弹性的肌肤在不停扩大,而属于我的粗糙和多筋的肌肉在急剧减少。她说她的牙齿已经习惯我这样坚硬的肉体了。
因为需要努力寻找和精确计算的缘故,我们互相吃的速度开始减慢,但是衰老的速度在迅速加快。我想这大概没什么关系,因为我们在交错的时间里依然很快乐。这就足够了。
终于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没有属于我本身的肉了。于是临睡前一直担心她今晚会吃什么。在我犹豫是否要问她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于是还没来得及问我就沉沉睡去。这个夜晚我睡的很不安稳,总梦见她再也找不到可以吃的地方,然后活活饿死。我紧紧抱着她大声说:我还没有吃完你,你千万不能死去。
我在梦里大声哭喊,没有声音。
最后我觉得心口轻轻的刺痛了一下,然后就醒了过来,看见她面色苍白地对我微笑着说,真遗憾,我找了一晚上才发现你只剩下一颗心属于你自己了,可刚刚咬下太阳就落了山。我低头看下去,看见自己跳动的心上两个小小的齿痕。
我抬头看她,她说,让我们握一下手吧。于是我伸出属于我的她的手,轻轻握住属于她的我的手。她疲倦地闭上眼睛,叹息着说我要睡了,可我担心你晚上吃什么呢。你答应我一定要把我的心吃掉。我紧紧抱过她,心里在喊:不要睡过去,不要睡过去。可是我说不出话。最后她轻轻说完三个字后就睡着了。
我爱你。
在整个夜晚我抱着她,泪水不停地流。我知道这些泪水也是她的。在太阳快要出来前我仔细地看清楚了她的心。它很小巧,跳得很平稳。我于是一口一口把它吃掉了。一点不剩。
后来呢?那个早晨她醒来了没有?总有听故事的人好奇地问我。我笑着说,后来,她当然醒来了。在这里。
我指指自己的心。
从卡泥拔看瞎子的爱情观
粲然/文
瞎子的这个段子,首先让我注意的不是他形式上技巧上的变异,我们可以从他所说的内容中衍生出一个很大的问题来,就是这个社会里爱情到底是什么东西,用什么方式存在着。瞎子的这个段子很好,好就好在他把他认为的爱情形式很坦然很公开的表露出来,是吞噬。
好,他开始设置场景。这个场景,就是所谓“有场大洪水。剩下我们两个人”。这样的类比把人类面对爱情的前提和先决条件展现出来,那就是孤独。不,仅仅是孤独还不够,还有无助——“没有吃的,我们非常饿,就互相打量。”或者,他甚至还借来了点神秘论调,看,还有缘分使然呢,不然“我”怎么会遇到了“她”。全世界上怎么会单单剩下我们俩,瞎子就是在这几样的条件下,“无可奈何”的“形势所逼”地,让自己按照普遍规律陷入爱的旋涡里。
“吃人”的过程,很多人看到的是血腥,我却觉得瞎子把握的很好。他给了我们这样一些句子与词语:比如第一次吃人,“我”是“更抑制不住食欲”、“ 惴惴”、“ 担心”“ 果然鲜美多汁”。“她”则是:“敏感”、“ 蹙着眉”。论到“她”吃“我”的时候,我是“睡得很香,完全没有觉得疼痛”“生气她没有吃多”“她”则是“摇头说她不后悔”。瞎子一下把爱情的初过程揭开,我们可以把握到里面的内涵:欲望、不安、快乐、为彼此的担忧与惊惧。这样的节奏到了后来,明显加快了。我们可以看到“我们在彼此的伤口茁壮成长”于是明白这是一个爱情交融的过程。但是,瞎子这个时候又蹦跳出来和我们说了句话:“我们的交谈总是在太阳即将升起或者即将落下的时候”、“ 其余的时间我们相互隔绝。 ”他为什么要告诉我们这个?他是在提醒我们,这样的两个人,我们在已知他们相爱的命题下接受的两个互相依赖的人。但他们的交流是很短暂的,他们有自己的空间,除了吞噬之外,彼此隔绝。
这个时候,瞎子和别人描写爱情不一定的地方开始暴露出来了。先别着急,看他如何行文。文中他们的吞噬变成了日常的事情,自己身上的肉竟然是彼多己少。他们面临困境了,这个困境,是在自己身上找不到自己,而统统是对方的影子。这个困境让他们很恐惧,因为他们不能吃自己。如果没有对方,他们势必饿死。最后,他们只好由一个人吃了另外一个人,让她永久的坚固的在他的心里。
瞎子终于把他行文的全部意义告诉看客,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在相爱过程中的恐惧感和最终他们的方向。男子和女子被命运、孤独等类似的东西推到一起,在日常的生活中运行,互相慰籍取暖、倚靠对方生活。但是这个过程也是互相吞噬的过程,它让人模糊界限、力求挣脱、恐惧不安。大家都会认识到:在爱的过程中我失去自我了!这个发现让人伤心流泪,却逃脱无门。
那么怎么办呢?瞎子告诉我们一个方法,就是消失。这个消失,是女子的消失。有的人或许会认为,这还是一种自主的消失。一种人对另外一个人全然的归附。到底是不是呢?瞎子在这里和我们耍了个小手段,他的文字产生了断裂:后来她醒来了没有?瞎子告诉我们,她醒来了,在心里。这个时候我们面对的是两重可能,一是无心的女子醒来了,他们摆脱了困境,她也离开了他。一是无心的女子再也没有醒来,她永远消失在他的肉体和生命里。
我宁愿相信前者,因为爱往往是这样,在孤独和寂寞中相遇,碰撞融合,最后消失,只在彼此心里留下痕迹。
文章来源:瞎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