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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的秋天和另一个冬天

中国风网 2003-10-25 14:40:43


 
  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纷纷扬扬,一下就是几天。山城出现了令人振奋的奇异景致。记忆中这座城市,从来就没有出现过这么大而且持久的雪景。

  大雪和凌冻把路全封了,交通一度中断,眼见就要过年了,人流一下子涌向了火车站,整个局面跟战乱似的,让人对兵荒马乱这个词产生实质性的恐惧。由于人流滞留太多,就是短途也得买卧铺票 ,才有立足的地方。丈夫和女儿坐在卧铺车厢的窗口看着我。(姑且让我继续使用丈夫这个词 ,尽管它已经不再属于我使用的范围)。丈夫和女儿要到达的地方不过几个小时,却跟坐长途似的。

  我在站台上东张西望,我一直不敢面对窗口那四只眼睛。这是我和丈夫结束长达十年的婚姻之后第一次送别。我知道丈夫对我们的婚姻仍抱着虚无的希望。我们不过几天前才办理完离婚手续。那些生硬的,对我们都还没有形成法律用语,要突破十多年的生活,当然需要一些时间,在丈夫的心里,一切也许不过跟以往一样,我们的关系只是处在某种僵持状态。之后我们仍然会继续那似乎不需要任何防范攻突不破的生活。

  我们的日子其实在秋天就出现了另一种局面。那是我和丈夫都难以面对和把握的。那样的日子里,我几乎没法正常地生活。

  阴雨连绵的夜晚,我和LT分手后,没有直接回家。我漫无目的地坐在中巴车上,直到深夜中巴车停止营运。我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我刚把手放在墙上,就被丈夫突然发出来的声音吓一跳。我哆嗦着打开了灯。我说我到火车站去了。我想显得理直气壮,却仍然很怯弱。自从LT走进我的生活以来,我就一直这么怯弱,跟兔子似地惊慌失措躲躲闪闪。而且我是一个拙于说谎,一说谎就漏洞百出的女人。

  丈夫一如往常那样轻蔑地说,你连个谎都编不圆。尽管我真的去了火车站,仍然掩饰不住说谎时的虚弱心情。我们好像吵了几句,事情便不了了之了。我和丈夫都躺在床上之后,我一再示意丈夫我头痛。丈夫听惯了这痛那痒的诺言,轻蔑地笑笑,那意思包藏了对我惯用的雕虫小技的极度轻视。在丈夫的呼噜声里,我听着雨水滴打着屋檐的声音,心里缭绕着一些伤痛。我知道有一种生活已经结束了。

  我们的屋西面有个院子,到了黄昏,太阳就正好照射在那些草坪上。我常常坐在一张石凳上,想一些关于乡村的往事。使我想起这些往事的是一张旧照片。这张照片夹在一本书里,我整理书时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这是我那段狱警生涯中绝无仅有的一张照片。照片是在监房里的一个篮球场上照的,我身着英姿飒爽,身边站着好几个年轻的女犯。我留着齐耳的短发,背着手,目光炯炯地看着远处,照片背景是一排两层楼的监舍,过道上挤满了刚刚看完演出的犯人。照这张像时,我还没有生女儿,我与丈夫在那个荒僻的地方渡过了生命最美好的时光。

  夜晚天又下起了雨。丈夫说你好像不愿意。他用了一种近乎逼视的眼光看我。我说没有不愿意,就关了灯。丈夫忙了一阵说太热。我就把被子掀开,让丈夫的整个身体露在外面。后来丈夫抓住我的一只手说,你是不是把身体给了别人。我挣脱了丈夫手,把脸转向了另一面。后来丈夫抓住我的肩膀,迫使我面朝着他。我憋了半天的气说你存心把我闷死。丈夫松开我。电灯亮了,丈夫看着屋顶。我把头埋向被子时说,你何必非要弄个水落石出。

  我的话音刚落,就被丈夫提了起来,接着我就听到扑哧扑哧的声音,如捶衣捧落在湿涔涔的衣物上。我的两个颧骨顿时热辣辣地地疼。丈夫的手离开我的脸时,刮着了我的耳朵,我的耳门嗡嗡地一阵乱响。我没有做出任何反应。我的脑子里有一个空空的黑洞。那个洞很大没有尽头。我在洞里摸索着,试图找到一个出口。我发现自己不但很平静,而且有一种泄愤之后的快感。

  第二天我在镜子里看见了留在脸上的青块,颜色鲜艳得任何人都不能一目了然。我在抽屉找出几张创可贴,横一张竖一张地遮住了那些颜色。我提着几件衣服走向门的那一瞬,突然有了疼痛的感觉。我把身子俯在餐桌上,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地哭起来,随着身子的抖动,我听见唏哩哗啦一片碎响,那是一只花瓶摔碎的声音。我站起来没有去拾地上的碎片。出门时我回过头看了看我和丈夫亲手创立的家。我想我的双眼一定像那些在雨天里积满水的泥坑一样浑浊不堪。

  实际上我无处可去。我坐在叶子上班的一个大厅里等她。落地大片的亮光反射进来,我知道我的脸一定是那种鼠灰色的。大厅里四处都是镜子,我一直埋着头,叶子来上班了,她从我身边走过去。我是听见她的脚步声才抬起头来的。叶子听见我的声音,调过头来时,我看见她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昏暗不堪。就是人们经常形容的那种面如死灰。

  叶子把我带到一间休息室里。叶子始终没有再看我一眼。我躺进一张沙发时,突然就有了想哭的感觉。我问叶子能不能哭。叶子给我倒了满满一杯开水说,反正我不会同情你。

  我在叶子上班的那间休息室里住了一天一夜。我去上班时撕掉了脸上的创可贴。这样我的脸上出现了比先前更明丽的颜色,在青色和紫色中又多出了白色。我走进办公室,两个搞舞蹈的女人正在跳着与她们职业无关的减肥舞,她们看着我的脸,减缓了扭动身体的速度。她们说,喂,你的脸怎么了?我低下头就看见了她们毛衣下的赘肉,我内心涌起一阵厌恶和悲哀。我把脸转向别处。两个女人并没有穷追的意图。她们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些与怜悯有关的无可名状的表情。我说我不小心撞到了门上。她们转过背去继续跳舞时,对我浅薄谎言的轻蔑不亚于对她们日渐发胖的身体本身的轻蔑。

  好在我的工作并不十分具体。很多时间是在外面游逛。我有充足的时间去寻找一间住房,天黑以前,我在城市的边沿租了一间农房。我没有再回家。直到与丈夫办理完手续。

  火车是埋头另一个方向滑出站台的。我与火车朝着相反的方向擦身而过。我的身后是女儿挥动的小手和被车轮碾碎的声音。我朝前走着,我不敢把脸转过去。

  我顺着铁道一直往前走。

  我走在一条夹在丛林中已经废弃的铁道上。我的眼前出现了积雪覆盖了。雪地里没有脚印。雪越下越大,我用围巾裹住了头。我想再走上一程,就会出现开阔的茫茫雪野。我向北方望去,那里是一片纷乱和迷朦。这个时候北方的雪也一定很大,很密集,已经离去的LT会不会透过玻璃望向南方?他的眼睛里会不会出现南方风雪弥漫的情景?

  在那些尘土飞扬的日子里,什么都是模糊的,只有一种痛,从始至终贯穿了我们爱的全部过程。那就是离别,从一开始就注定的离别。

  依然是雨夜,我穿过大街奔向一座暗蓝色的大楼。这样的大楼对我来说永远都是陌生的。尽管它就张扬地耸立在这个城市里,实际上它并不存在。我至今仍无法想清,那时整幢楼除了一扇窗之外,怎么会一片漆黑呢。我朝唯一亮着灯的那扇窗望去,LT站在那里,他的身体遮住了半扇窗口。我知道我走进这样陌生的楼之后,我跟从前有所不同。我迟四处张望,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偶尔飞奔而过的汽车,在雨夜里划出一道光亮。我踩踏着大片的落叶,在他的眼皮底下徘徊。

  我走进电梯上了第11层楼。我在蜿蜒的楼道里终于看见了那个标着116字样的房间。我感到心跳就要突破胸腔,我用一只手捂住胸口。我敲了两下门。门是虚掩着的,我走了进去。他缓缓地朝我走来。我们面对着面。他望着我,我低下了头。我心慌意乱。他仍望着我,我仰起脸来时满面是泪。那一刻爱和离别交织在我的体内,形成一种痛,根植在我的生活里。就是那样的一刻,我从此被弄得支离破碎。

  我望着他。我说LT你爱我吗?他说爱我的时候,他的眼底被大片的阴影遮住了,我看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让我体味到这次际遇的空洞、虚无和永远不能够到达的完整。

  我把头埋在他的肩上,(我的头刚好到达他的肩),他紧紧地抱住我。我们的心跳重合在一起,世界消失了,只有无边的黑夜。他俯向我的头终于找到了通向心灵的那个出口。两个出口交织在一起合而为一。他将我抱起来,走向一张柔软洁白的床。当我的身体第一次暴露在丈夫以外的男人面前时,我用手遮住了脸。

  爱意缭绕在他的脸上。他轻唤着我。他把头深埋在我的身体上,然后他滚动的嘴唇压住了我的耳根。他说女人啊媳妇,我有好几年没弄这事了,我都快不会了。他嗡嗡萦萦梦呓般的声音,柔软地击打在我的心壁上。我的血液喷涌而出,溅泼在皮肤上,我的浑身上下鲜艳夺目。这种破碎的颜色,使我百感交集双目灼痛。我紧紧地缠绕着他,我想用自己的身体埋葬他的话语,埋葬这么多年来性对一个健康男人的残酷伤害。一切的一切都在瞬间漂浮而去,只剩下赤裸裸的燃烧。那是两只互为参照的火球,滚动在烟波浩渺的彼岸,为完成一种痛而滑向深渊。

  他把声音弄得惊天动地。我说别这样别人会听见,他用唇包裹了我。之后我听见了浑厚高亢的肉体到达颠峰之后发出来的声音。这声音让一个女人彻底地分崩离析和瓦解。

  我没有再去过暗蓝色的楼房。但我记住了城市中有这样一幢房子,把我与往昔的生活隔开了。其实那幢房子离我的家相当近,我站在凉台上,就能清楚地看见那幢房子以及模糊不清的窗口。我经常站在凉台上装模作样地搓洗一件衣服,搓得泡沫殆尽,迷乱而茫然的生活也停留在我的手里,被我搓去,成为一种情绪弥漫在城市昏暗的天空。

  事实上我知道虽然我和LT共同生活在这个城市,其实我们隔得很远。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十万八千里。为此我的心情就异常烦躁,这种烦躁使得我无法平静,我整天在大街上游走。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便打电话约他见面。我说我要见你LT。他说我今天没空。我说晚上也没空?他说对晚上有一个重要会议,大概开到10点以后。我说我非见你不可。他说你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十点我在挪威咖啡屋等你。

  他进屋时四处看了一眼,我坐在靠墙的角落里抽烟。他走过来满脸的疲惫和迷惑,我没有说话猛吸了几口烟。然后我叫了啤酒。他在我对面坐下来之后就一直看着我,我紧咬牙根到处张望,我不想让眼泪流出来。他喝了几口啤酒之后怎么了。我说结束吧,反正永远都不会有结果。他说爱就是结果。我说你说得轻巧,到底能爱多久。我显得气急败坏。他沉默了。他不再看我,闷闷不乐地喝酒。然后他说你要知道有些事不是我能够改变的。我几乎要哭出声来了,我说但结束这场痛苦是我能做到的。

  我的声音像一串珠子掉到地上之后被摔得破碎不堪。我看着我,眼光暗淡得像被一丛浓密的树荫遮住似的。我们不再说什么,我们都各自抽烟和喝酒。我烂醉如泥,趴在桌子上。他说走吧。我说好不容易见一面就又要分开。他站起身来,我也猛地站起来,我趔趄了两下,我心情突然之间变得格外平静。我说LT我明白了,这一切都只是我一厢情愿,自我缠绕自我毁灭。他再次看了我一眼,温和地说,我不是一个作家或艺术家,到了时间我就得回去。

  他招手让小姐过来收了钱后,将我攥了起来。我感到别处有好几双眼睛在看着我们,便悄声对他说别人在看我们。他松开了手,我歪歪倒倒地走出大门,趔趄着扑向一辆出租车。我钻进去朝他挥了挥手,心里想永别吧。眼泪再次涌出来,流满我双颊,我通过后视镜看见他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他。

  我坐在广场右边人群里。深秋的阳光忽明忽暗地透过树枝照射在我以及别人的脸上。广场中央也就是毛主席的巨手下面,正在进行群众性的演出。职能部门的领导说要占领阵地,不能让邪门歪道在这个城市里生长,要以正压邪。所以我们最先占领了广场。我也就长时间地占领了广场侧面的一个位子。我茫然地坐在那里,我看着远处道路上穿行的车辆,我还看见对面花钏下人头攒动,风筝遮住了那里的天空。

  一阵稀稀落落的掌声响起来,传来了另外的声音。那是我们小时候天天都能听见的李奶奶向铁梅诉说家庭革命史。花园里跳忠字舞的老年男女们依然在自得其乐。他们跳得很投入。我穿过人群就看见了站在台下的同僚们。他们个个都盘疲力尽地等待演出结束。负责演出监督的人朝我走来。他说你上哪去了。我说我在。他说晚上的演出时间也许要超过原定的时间,省市领导要来看演出。我目不转睛地看着川流不息的车,我思绪摸糊不堪。我说那样我又可以在黑暗中等待。他说你说什么,就转过头去看车。他掏出一支烟点燃之后说,你还是给E区西部开发的小品。我说我不能。他说到处都面临减员和下岗,你不握你可以那么做。我仍看着马路那面。我知道我去之后就会立即挖空心思地编小品,除非我真想丢掉饭碗。

  晚上演出是8点准时开始的。省市领导来以前我和同事们全都站在人群外面。8点差10分时,领导来了。我知道LT也会来。我躲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我不希望他在这样场合看见我。然而当他们来的时候,他一眼就看见了我。他注视着我直到走过我的身边。

  那晚我一直坐到广场人全部散去。我走向花钟下的磁卡的电话亭时,已经是深夜12点半。我拨通了他的电话。我说喂。他说喂你在哪。我说我爱你。然后我挂了电话。走在无人的街道上,我发现自己满面泪水。

  那以后我钻头觅缝地打电话,秋天的雨总是很绵长,秋天的雨夜也格外清凉。我从大街的南面,一直穿过中心大街的绿色,找到一处僻静的小食杂店,拿起肮脏不堪的公用电话,我的手指按拨他的电话,已经不需要经过大脑这道工序,跟自然运动一样,只要我的手一拿起电话,另一只手指就会准确无误地落在键码上。

  电话通了没有人接。我又拨了第二次还是没人接。于是我就反来复去地拨,直拨得我得我筋疲力尽。店主说没有人在,你就不要拨了。我轻蔑地将头扭向别处,手不停地继续拨电话。我沮丧地看着远处灯光下的一男一女。女人比划着朝前紧走了几步,男人撵上她并用伞遮住女人的发,女人再次甩开男人后,开始朝前奔跑,而且发出咿咿呀呀的怪叫。男人便不再追赶,垂头丧气地站在路边。我的心脏也在跟在跟着女人的奔跑空空狂跳。

  电话那头终于发出了声音。我们好象无话可说,我们能够清楚地听见对方的气息。店主眼睁睁地看着我,脸上的肌肉歪歪挞挞地击打在屋檐上。我说我想起一首歌。他说什么歌。店主就把一个破旧的黑白电视机的声音扭大,电视画面出现两个腾云驾雾决一死战的人。我提起话机将身子避到墙边,雨水就从屋檐灌进我的脖子。我说童安格唱的。他说歌词是什么。我说我知道你最后的选择,我深深知道,那绝对不是我。

  他没有再发出声音。我死死地握住话筒,像捏住一个人的命脉。雨水从我的脖子顺着着我的背沟,淌到我的腰部,然后顺着裤腰环绕。我记不得放电话时我们说了什么,我只记得在我瑟瑟发抖的时候,店主朝我亮出了一颗晶莹的大马牙。这颗马牙一直闪灼在我高烧不下的头脑里,蚀掉了所有的声音。

  E区的演出照常进行,而我写的小品糟糕得一塌糊涂。其实我也是尽了最大的努力了。按照一个规定的目的去宣传表现主题,的确是我的能力难以达到的。我的小品在讨论时就被轻易地淘汰了。由于这一个小品是一定要上的,于是分管演出监督的领导又到别的单位另请高手。

  那段时间天空阴沉沉的。跟一个人的心情似的郁重而压抑。我走进办公室,我在门外就看见领导怒气冲冲的脸。他站在屋子的中间,激愤地说着什么。我走进去,在场的人都看着我。我突然就意识到领导的激愤与我有关。我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领导便拿了经过我校对的那些东西,在我眼前晃了几下。他说请你再校一遍。我接过校样,上面满纸是领导用红笔圈出的错字,漏字别字。我羞愧难当,表示今后一定要认真。

  可是后来类似的事情仍然不可避免地生。尽管我也是非常认真的,仍然错漏面出。这样我便 又失去了校样的资格,只好回到家里每月领取180元的基本生活费。我下岗了这是公平合理的,有别于国企倒闭的被迫下岗。为此我毫无怨言。尽管谁都知道180元的生活费,对于一个近于离家出走的女人来说是那样的少而又少。除了房租和我必须付给女儿的生活费之外,我只有去喝西北风了。

  当家庭、婚姻还有单位的工资,这些在过去的日子里几乎是与生俱来的东西,都成为历史之后,我不得不选择新的方式继续生活下去。我在大街小巷到处看招聘广告。我看见到处贴满了和酒店服务员的广告。我认为自己还不该堕落到那种份上,所以我远离了那样的招聘广告。在其他职业的应聘连连失败之后,经熟人介绍,我去了一个四川来此倒弄鞋,而最早成为爆发户的鞋老板家做了家庭教师。每月工资300元,低是是低了点,但是比闲着没事干好,何况我也只负责辅导语文,一周去两个晚上。

  鞋老板的女人又胖又高大,而鞋老板本身却长得瘦弱而贼眉鼠眼。我第一天去他们的孩子上课的时候,他们夫妻俩特意在家里静侯我。鞋老板 的家住在这个城市最引人注目的公寓式住宅区。我走进这表住宅区,心里就有些莫名其妙地发虚。我照朋友提供的门牌号按响了他们家的门铃。保姆为我开了门,经过七拐八弯把我引到客厅里。客厅宽大明亮,垂吊下来的顶灯我数了一下,足足有九个阶层。我坐在鞋老板夫妇的对面,内心十分虚弱。我一边掐手指侮骂自己的奴颜媚骨,一边笑着应答鞋老板女人提出的各种有关对他们女人教育必须达到的程度。她的要求听起来既离谱又荒唐,她的声音跟屋子里的颜色一样浓抹重彩令我觉得头晕,我把目光落在鞋老板的手上。我想既是鞋老板,就该有一双做鞋的粗糙而肮脏的手。但眼前这双白细致的手与他创业本身毫无关系。的确他已经不再倒弄鞋了,他从事了服装、美容酒吧等一系列比鞋好听的行业。

  我在有钱女人面前显得脆弱而苍白。尽管我明白了令自己心虚气短的根本原因,我还是坚持给他们的女儿补了两个月的课。而第二个月我领取了300元钱的补课费后,就被鞋老板 的女人辞掉了。我又继续着街头游走的生活。我希望能被LT看见。我始终滑将自己面临的处境告诉LT。我说不清楚到底是为了什么。那个时期总是下雨。好像从来没有停过。他来时我去车站接他,天很黑,郊区的雨也格外地大。路上没有一个人,我上了大路裤子就全湿透了。我在四处张望,他坐在依然亮着车灯的出租一车上朝我招手。他下了车朝我跑过来并拿过我手中的伞,我拉住他的一只胳膊。

  我发现他浑身都是湿的。我说你怎么湿成这样?他说我从住处跑着才能打车,那段路很长。我说雨太大,避一避好吗?于是我们躲到路边等车的一个亭子里。不远处有一家小饭店,饭店珠路灯隐约照射过来,我们能模糊地看见对方的脸。LT安静地看我,我虚弱地将头埋进他的怀里说我爱你。他的唇没向我的耳根说,小媳妇我也爱你。

  我感到世界被雨水搅得天昏地暗。我们的激情在无形的膨胀中经受着肉体的折磨。我的背紧紧地靠在等车亭子冰凉的铁柱上,顶上渗下来雨水已经漫漫他张扬的物体。他把我抱起来,坐在一张摇摇晃晃侯车的凳子上。他的声音潮水样涌动在我的体内,令人窒息令我有死而复生般的迷惘沉醉和空虚,那一刻我在心里千百遍地呼唤着死亡。我说让我们去死吧。他说对,死了就永恒了。我用手捂住了他的嘴,我说不,你不能死。他就紧紧地将我抱进怀里。上我一直都在哭。

  除夕前夜,大街小巷挂满了大红的灯笼。这是过年的景象。我依然穿行在这座城市里,自从LT离开这座城市之后,我的内心便不再期待什么。城市和声音都不复存在。看着穿梭而过的车流擦身而过的陌生人群,我知道在时间不断的重复里,LT会离我的生活和记忆越来越远,最终成为一个模糊不清的事件。



文章来源:姜东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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