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被一个词儿弄得心烦意乱的,这就是自卑,照理说,我是不应该觉得自卑的,我有那么好的条件,首先是受过高等教育,在十年之内领了两三个学历,那些证书都扔在我床边的壁橱内,如果一旦发生人力无法控制的突发事件时,它们就是我首先要抢救的东西,那里边还有我父亲计划好了抛弃我母亲前夕,送给我作为临别赠物的三色玉手镯,以及一些质地不错的安全套。
其次是我长的还不赖,基本上可以说是中等美女,在特别的灯光底下看可能更加美,最后是我有幸谋得了一份体面得不行的工作,在一家著名媒体当记者,一年之后,就成为很职业的记者,再过三天就是我工作一周年纪念了,我们部门的同事还在商量着怎么给我庆祝一下,还有吧,应该说我是记者里的作家,我经常写些日记游记札记,好弥补一下自己在文字工夫上的不足,那可是可能导致我自卑的东西呀,我以前连请假条都写不好,常常写着写着就变成写给语文老师的情书了。
可供我自卑的可能是私生活,要知道,我的私生活一直都不太稳定,从十几岁开始就那样,这可能是某种基因在作怪,我管这种基因叫女知识分子虚荣心综合基因,我一直想找一个性情柔软的男人,长着一双食草动物一样的眼睛,但是我又矛盾得不行,这毕竟不是一头母驴子在找一头公驴子呀,我怎么能保证有食草动物一样眼睛的男人就会喜欢我这样半真不假的女人呢?我又怎么能够保证生活会不会考验我对食草动物的忠心。
现在这个社会提供给我的各色诱惑太多了,尤其是从事像新闻记者这样让所有人美孜孜乐陶陶肉痒痒的职业,隔三岔五就要见一些在社会上很有地位的人物,比如一个衣冠楚楚谈吐自如的律师,那些学成归来半口洋文的新锐学者,还有的当然是新近风行的职业经理人,他们的共性是喜欢眯着眼睛,看很远的地方,让我很是紧张,通常紧张的结果是我不敢以一个女人的特有的眼神去注视他们,他们都是这个世界上优秀男人的代表,我曾经对他们带有偏见,认为他们肯定很不可靠,听说他们中的很多人嘲笑自己的结发妻不够社交的标准,社交的标准必须是像我这样的,谈吐从容有点可以当佐料的小幽默,再加上两条放置角度正确的胳膊。
有一回,通过采访认识了一个在国外呆了十几年的洋公司的驻华代表后,彻底改变了我的看法,在我们谈完内部问题外部矛盾行业前景存在困难等正经问题后,照例聊了一些告别前起润滑双方关系,为下次合作埋下伏笔的轻松的话题,我从一个社会记者暂时成了娱记,问了点柴米油盐的事,最后自然绕到男女关系的基本点上来了。我问:“作为一名成功人士,您认可一夫一妻吗?”他马上坐正,把嘴巴抿起来,很严肃地对我说:“我从不在女人身上花一分钱,除了太太。”
我清楚地记得在听了那句话以后,我主动掏钱付了自己喝的那杯咖啡。我也就格外留心记了一下他的姓,从那以后,我一直管他叫冯先生,具体叫什么实在想不起来。我对冯先生没有留下除此之外的特别印象,他对我好象也没有特别的兴趣,出于对工作的爱心,我从来不跟采访对象有超乎需要的关系。这样过了好几个月,我被一堆事情挟裹着,还总出差,出完差就回北京闹肚子,闹完肚子再出差,中医说我脾不好,可是我连脾长在什么地方都搞出清楚,又怎么去想法子伺候它呢?我整天揣着个坏掉的脾为了新闻而新闻。
有一天一大早,我正在家里慢腾腾地刷牙,冯先生突然给我打了一次电话,手机号码我记不清了,内容是邀请我跟他到北戴河去渡假,用跟而不用陪,再我看来,已经算比较平等的说法了。我对渡假不渡假的没什么概念,但是一个采访对象邀请你去肯定不是看中你本人,而是你的身份,你背后那个闪闪发光的招牌,我很慎重,立马口头答应,回头再去问了部门负责人焦大人,焦大人基本同意了,还希望我在渡假之余顺便整理一篇游记出来,发在我们的内部小报上,他是那份小报的主编。
于是我带着工作任务和一丁点儿行李踏上了渡假的火车。我们坐的是旅游列车,他的司机送我们到火车站的时候,似乎还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太太来电话的话,我就说您一个人去。”反过来,也就是说,他带我去渡假是瞒着他太太的,也就是说他们合用的司机在替我们掩饰些什么,这什么肯定可以说成是不正常的什么,我顿时耳根发烫,天气挺热的,郊外的风景迷人,我在车窗上看见他的侧影,居然是有那么点食草动物的特征,尤其是那略带卷曲的头发,在八十年代是高雅的象征,也是知识青年常有的体貌特征,尤其让我动心的是他在看一份不知道什么文的传真资料,资料上还有复杂得不知所云的图表,箭头七歪八扭的,很是高深,我又问了:“这是什么?”
“一份报告,关于明年世界能源发展规划的报告。”他含笑从眼镜后边看着我,解答我幼稚的问题。
“您是不是经常看这样的报告?”我接着问,我发现多问问题有利于打破我们从上火车后就沉默不语的局面。
“总归是工作天天有,我嘛,比较善于调节,这不,就渡假去了。”
我本来想再问一个更加愚蠢的问题,比如,既然渡假你为什么还忙着看报告尤其是在我跟前看一份深奥无比的报告为什么不跟我聊聊天呢,又考虑到可能会影响他的工作情绪,就作罢了。
我闷闷不乐地翻阅着自己的杂志,百无聊赖地找那上边的错别字,我发现我自己的文章里有一个地方语法不通,像一个初中生写。我突然意识到我在干一种多么俗气的事,陪一个采访对象去渡假,而且还要陪着小心问人家一些调节气氛的小气的问题,我为什么不能像一个真正的职业妇女那样义正词严自尊自立自强呢?我为什么不能马上跳下火车以表示对他傲慢的抗议呢?可是旅游列车通常开得飞快而且是封闭式的,我不知道万一要跳的话还要事先拿着记者证去找列车长让他通融给我开一小条缝儿,这肯定还要费很多口舌,我就这么含羞带怒地胡思乱想着,然后火车吐出了一口长气,广播放起了音乐,说是到地方了。
忘记交代了,我们坐的傍晚时分的火车,到北戴河后已经是九十点种了,这样的安排是因为冯先生白天在北京还要处理一天的公司里的事情,而我的时间是灵活机动的,可以随便。下了车,我们当然打了车去找宾馆,他终于打破僵局,不再谈论能源问题,而征求我对宾馆的看法:“靠近海滨浴场有一家三星级的宾馆环境非常好,你一定会喜欢的,但我可能要住在城里,城里有香格里拉,我是它的常客,这样吧,我们先进城,然后我送你到那家海滨宾馆去,你看怎么样?”我点头同意。
哪怕在城里,海风都透了过来,风吹来吹去像在欢迎我们,这个好客的旅游城市每天都迎来送往很多有头有脸的贵宾,这个我早听说了,所以我使劲地在大街上寻找着高档车的踪影,作为消遣。到了香格里拉,里边透着股漫不经心的豪华气息,门童穿着带橄榄枝的宽衬衫,适度地微笑着还管我叫小姐,作为小姐的我紧紧地跟着先生,咋一看我们肯定像一对华侨夫妇,一个持有外国护照的老夫和正努力争取外国护照的少妻,我对这虚荣的场景很满意,因为大堂里的音乐声太轻柔了,好象是萧邦的,而我作为古典音乐爱好者,特别容易在萧邦的乐曲中动情,哪怕对方是头猪。
“我要最好的房间,最好面朝大海。”冯先生站在前台很熟练地取出金光闪闪的贵宾卡,后面还咕噜了一句不知道什么文,好象是在抱怨钱包里的卡太多了,差点没拿错,那句话在我猜起来可能是德国粗口或者西班牙语“干”的意思,但因为不用中文显得与众不同非同凡响。我站在旁边,主要是打量总台里的接待小姐,发现她们都没有我长得周正,心里略微松了一口气。
冯先生的房间在12楼,我本来想在楼下等他就得了,可是那位个子细长,个子细长是好地方招聘男侍者的重要指标,的男侍者给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被他那修长的胳膊糊弄住了,就顺带着走向了通往电梯的地毯路,即便如此,我还是有第二次机会找借口不进冯先生的房间,我注意到走廊里挂满了各种各样名画的复制品,而我大学的时候选修过西洋绘画技巧的,我可以借机好好观赏一下这些精致的假画,要命的是,在男侍者开门并等在门边的时候,冯先生也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的力度相比之下要大得多,差点把我推了进去,然后门在我们背后悄无声息地关上了。
一进屋,冯先生就打开电视,好象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调了调台,调到一个正在举行台球锦标赛的频道上,说:“幸好没错过。”我坐在离电视特别近的一张椅子上,装作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那两个猴子般的选手各举着一根木本质的秆子优美地晃来晃去,他们穿着燕尾服,大而无当的尾巴盖住屁股,让屁股显出经常从事台球运动的人特有的曲线来。
“要不是这么近,我真不想坐火车,车上的味道太难闻了,服务也不好。”冯先生一边把自己的外套挂到衣橱里一边说,他说话的口气很像一个旅途疲惫的丈夫,我心里涌起了一点儿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柔情,但是台球比赛的声响盖过了我的回答:“就是,下次找个远一点的地方去吧。”
“恩”他转身,从旅行包里拿出些新鲜的衬衫,看样子是太太准备的,每件衬衫都飘散出一股恩爱夫妻特有的檀香气。然后,他脱下了衣服,他自然得像是喝多了酒的人才能干的事,胸前的肌肉露了出来,我来不及反应,只好说:“屋里空气好象不太好。”然后站起来,到窗户边上朝外望,外边远处是海,近处是庭院里的游泳池,有个人正在夜游,白白的肚皮飘在水面上像一只中了毒的死鱼。
冯先生在背后继续谈着话,我猜他在外国的时候,总是当着姑娘的面脱衬衫解裤子,我是不是有些太保守太紧张了,我应该借机赞美一下他的裸体虽然年纪不小还保持得挺不错了,万一他需要露得更多,我是不是还应该议论一下他生殖器的尺码十分可人,当然这都是我胡思乱想一相情愿,我看他后来又穿戴齐整,好象晚上还有什么社交活动,比如出去谈谈情跳跳舞什么的。
我又回过头来呆了片刻,台球比赛已经正式开始了,那两个温文尔雅的选手刚才趁我不注意也脱了外套,其中一个穿着黑色小马甲,站在球桌前,我这才发现,他的屁股并没有什么曲线,那曲线不过是因为燕尾服裁剪得好造成的,相反,他的肚子不小了,在马甲底下紧绷绷的,要是屁股长成那样,倒是挺值得一看的。冯先生这时准备出去了,他好象想把我留在屋里似的,顾自嘀咕着:“手表,钱包,墨镜……OK。”我赶紧跟了上去,我猜我们该去吃饭了,如果不吃饭就睡觉,算什么渡假。
果然,我们让司机带我们去了个很大的海鲜大排挡,排挡里养着各种各样看起来根本不能吃的海鲜,有种鱼比半个人身还要长,银灰色的皮肤粗糙,在水里打着嗝,做临睡前的有氧健身运动。我们落座,冯先生先要酒,要了有三种酒,他要开胃温胃养胃,为了像个柔顺的陪客,我只要了一小杯果汁,然后我们吃虾,他说:“我几乎是不吃海鲜的,这都是为你点的,我临睡前不能吃东西,否则一个晚上都要做噩梦,要是梦见太太,霍霍……”
“你的太太是你的噩梦?”我有点不怀好意地挑拨他对家属的感情。
“不是呀,我说错了,我的意思是要是梦见太太……”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立马跳了起来,走到棚子外边接听,从表情看那是噩梦打来的,肯定是问他怎么还不睡觉。他估计说在养胃,噩梦据冯先生无意中透露最近带着孩子们去澳洲旅行了,有钱人家的问题总是比较复杂,为什么冯先生不跟着一起去而带着我这样的局外人来渡什么没着没落的假,该不是为了让噩梦吃一下醋吧,我看不像。然后海鲜上来了,我剥着虾皮像在干一件精细活儿,虾在这个季节还不太肥,皮也还不太硬,软唧唧的壳弄得我心烦意乱,整个胳膊都跟着酸疼起来,我专心看着那些虾看得双眼都有点对了起来,我们没有交谈,冯先生正小口小口地轮流喝着他的酒,红的褐的白的酒混着喝,看样子他很会享受生活。因此我想起我跟我亲男友在街边小摊上吃龙虾喝扎啤的轻松愉快,哪怕大红龙虾的麻辣汤顺着我的胳膊弄了一身,他也一点都没有责怪的意思,还帮我擦了擦。
冯先生又突然站起来,我以为噩梦又来电显示了,其实他是喝得差不多了,他起身要买单,那意思是晚餐到此为止,我匆匆忙忙喝了口果汁,擦了擦指头,长长地松了口气,我真想马上回到随便什么床上歇息着,构想一下明天还要遭什么罪。我已经后悔得不行了,可是后悔有什么用呢,我到现在为止还没花多少为了公平起见的钱,这比我事先设想的还是要好得多。
然后,他送我到我该去海滨宾馆,在车上时,他不停地往我这边倒又不停地收回去,假如他不是真喝醉的话,我估计他正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到底是要佯醉卖狂呢还是要礼貌到底,可怜的冯先生,至于我,我好象无所谓,其实完全说不上无耻,我有一个好朋友把这种临时关系归结为“旅游爱情”,一个人一辈子不发生一两回旅游爱情,无论如何似乎是不可想象的,她还提醒过我旅游的时候别忘了带安全套,意思是初次见面的人你通常不知道他有些什么污七八糟的历史,不知道他是否讲究卫生。所以我那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旅行包的侧袋里常年搁着一包三件装的安全套,不知道变质了没有,听说是日本制造的橡胶比较结实,日本人耐磨嘛。
然后我自己走进宾馆,临走时,隔着车窗,冯先生很伤感地看了我一眼,我突然心就软了,也许是我把醉眼横斜看成了伤感,反正女人是容易心软的,连我都不例外,特别是这样八成要寂寞的晚上,放着现成的人不用,真是我们双方的损失。我带着半饥不饱的肚子登记后进了房间,这个海滨宾馆入住率十分低,房间里散发着一股霉烂的味道,墙皮都有些浮动,床单上也有点黄褐斑,让人浮想联翩,瘦服务小姐给我房门口扔了一壶开水就走掉了,她临走的时候也像冯先生那样看了我一眼,不过眼神里充满莫名其妙的鄙视,但也许是我多心了,我像一个弃妇那样被弄到这步境地完全是因为我不解风情哪。一抖开被子,里边飘出来一张花花绿绿的纸片,上面是楼底层桑拿按摩院的广告,还特意标明了某号小姐为您服务,价有所值,不去不知道等等等等,服务业的不公平是指它多数是为了排遣男人们的寂寞,像我这样无聊的女的只好对着同性广告发呆,发完呆也就洗洗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来吃早饭,自己沿着海滩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早餐摊子,这是片被遗弃的海滩,大家把它弄得污烂烂了之后识相地撤离了,只留下了些去年的鸡骨头前年的快餐盒,我饿得快受不了了,只好回到宾馆请求他们弄点吃的,他们坚持说,餐厅停业了,所有客人饮食自行解决,我问“自行不能解决的怎么办?你们想想现在到中午还有五六个小时呢,我总不能打个车到城里吃吧。”总台唯一的值班员冲我甜蜜地笑了笑,好象在说:“活该,谁让你贪小便宜住这里呢?”然后她转过头不再理我,我只好到大堂的破沙发上坐着,等冯先生电话。
九点半,冯先生意气风发地出现在昏暗的大堂里,他好象刚刚洗了个温泉澡,浑身上下透着股硫磺的冲味儿,我不知道北戴河还有温泉,他说是人工温泉,天知道人工怎么温泉,也许是香格里拉自行调配的温泉。“怎么样,休息得不错吧?”他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一眼,客套地问,眼睛瞟着大堂里的姑娘,好象我都不算什么姑娘。
“挺好了,就是有点蚊子。”
“哦?那你没吩咐他们给你点个蚊香?”他冲着一位过路的小妞微了一下笑,那笑容基本上划清了我跟他的界限,也就是说我们是生意伙伴不是什么旅伴。
“海边的蚊子不怕蚊香的,你不知道吗?”
“真的?我们到哪里玩呢今天,要不要去看看著名的金碗海滩?”他终于说。
“好吧。”我猜他老人家肯定吃过早饭了。他那张精细的脸蛋每一块肌肤都显露出吃过早饭的清新柔和,而我碍于情面一句怨言都没有发作,我打算跟他快速地到海滩上旅游,也许能转移一下注意力。
金碗海滩的门票出售点设在一个小村子里,村子又掩盖在一片树林后边,十分世外桃源,卖门票的男人躲藏在木屋子里头,伸出来二个指头代表二十块,冯先生十分大方地付了钱,我们一先一后走向早上的海滩,没有多说一句话,我认为在大自然里跟一个你不怎么感兴趣的人唠唠叨叨有失水准,我起码应该感慨一下自然的美妙,人生的无聊,都市的肮脏。可是我闭着嘴看着半天上那些肥胖的海鸟低低地飞行着,心里构思着焦大人要我写的游记,而那边已经有两个兜售贝壳项链的女人盯上冯先生了,我有点幸灾乐祸地回头张望了他们两下。
她们越跟越紧,非要冯先生卖一串顺便什么贝壳给小姐戴,小姐肯定指的是我,冯先生非不买,他说:“我不要,我不要行不行。”他的口气好象是在抗拒什么病毒,可是那两个女人可能是好容易碰到这么个象样的买主,继续紧追不舍,她们的用意挺明显的,不管卖得出卖不出,闲着也是闲着嘛,不如跟冯先生斗斗嘴皮子解解闷,谁知冯先生突然就发怒了:“你们滚,我发这么多钱到这里还不让我清静清静哪,干你们妈。”我赶紧跑过去,那两个女的吓坏了,其中一个下意识地抱住了头,冯先生更加大声:“臭婊子,就知道钱,钱顶个屁用!”
我没想到冯先生会发这么大的脾气,那肯定不是因为人家硬要他买东西,我突然被冯先生镇住了,他脸上的神经扭在一起,活象受到了莫大的伤害,我对她们说:“你们快走吧,我们刚来,临走时再买行吧。”
其中一个买贝壳的挈而不舍,在后边嘀咕:“不买就不买,发这么大的脾气干什么,跟没见过世面似的。”这时候,冯先生已经恢复的常态,他对我解释道:“我最恨这种不知好歹的人了,明知道人家烦他们非要……”冯先生的脸发青时候十分青,发红的时候十分红,他简直是个艺术家。
我理解,我理解,我不停地说,我什么都理解,其实冯先生根本没有他以为的那么成功,连个买贝壳的人都要把他气成那样儿,我不禁有些同情他,也忘记了自己饥肠辘辘的问题,我最亲爱的脾也开始发脾气了,我主动上前挽住他的胳膊,拿他的肘子挺住我的脾,我们慢慢朝前走,脚陷在沙子里,脚痒得我严肃不起来,只好跟他像父女一样交谈着,我跟他说了说家庭问题,他也跟我说了说家庭问题。
“我父亲到五十岁上,突然变得很骚气,整天忙着谈恋爱追女人,听说最近看上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可笑的是,这个人又是我妈的病人,她把事情源源本本都告诉我妈了……”我嬉笑怒骂一点父女之情都不讲。
“我太太在这上边倒是本分,可是她差不多把我控制住了,我所有的收入都归她管,所以我就是没有任何自由,如果她知道我带了你出来渡假,非亲手杀了我孩子不行。”
“真的,孩子难道不是她生的?”我觉得噩梦真是可怕。
“其中有一个不是,是我前妻生的,我跟前妻离婚的时候,我坚持要孩子,谁知道成为她的把柄了,她整天拿那个孩子要挟我,惟恐我不干点坏事似的。”冯先生在海滩上正午的光线下显得很有把握,常年的猜忌生涯让他快要发疯,他那快要发福的肚子也就慢慢鼓了起来,他自己抚摩着肚子,像个真正的走向衰亡的老人。海水涌了上来,把我们的脚都淹没了,冯先生的脚挺肥大的,最多只能打五十五分。
“难道您对您周围的女人就从来没动过主意?我发现你手下的秘书都挺漂亮的,而且没什么主见。”在冯先生失意低落的时候,我小心翼翼地问了问,因为反过来,我是作家里的记者,我总归要好奇一些的。
“动主意又有什么意思呢,又改变不了什么除了调调情,我认为调情对我没什么用,而且我肯定不会花钱去买,所以,赫。”
“这样的,那您太伟大了,真是少见哪。”我鼓足勇气,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您经常请女孩跟你一起渡假吗?就像我们这次这样。”
“没有,这是第一次,当时我挺犹豫的,但是你答应得太干脆了,我顿时失去了别的任何想法。”
这句话说完,海水就退了,我眼睁睁地看着一堆琐碎的贝壳被海浪带走。
然后,我跟冯先生的关系恢复了常态,所谓常态就是礼貌客气有分寸,不同的是我比以前更自卑,而他比我想象中的更完美。
巫昂,女,74年生,福建人,毕业于复旦大学、中国社科院,现供职于《三联生活周刊》。出版过作品集《正午的巫昂》,有个人诗集《九十九只飞鸟和鱼》、《最后一朵》、《正面角色》。
文章来源:巫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