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夏天,也有这么炎热吧。松木和铃子穿过街道,记忆里充塞着门上的敲门声。他们身后的队伍三三两两地逶迤着。这样算算,五年未见的同学大约也凑齐了一半。
松木和铃子一直是好朋友,松木约了在铃子家见面。铃子的房间太狭小了,铃子的妈妈就把床掀了,在地上打了个铺,松木和铃子躺在上面,因为明天的聚会,到了夜里,两个人还是睡不着,压低了嗓音,时断时续地聊着。
“喂,你说明天我穿那条裙子好看吗?”松木问。
“好啊。”
“可是,我总觉得太胖了。”
“是啊,你那时候还是个小孩子呢。”
“哟,”松木哧哧地笑着:“你不是,都有人送情书了。”
铃子意外地沉默了,松木等了一会儿,说:“明天就要见面了,你穿什么?”
铃子似乎笑了笑:“前两天新买了一件。”
“我怎么不知道?”
“哦,是跟妈妈一起买得。”
“噢,好看吗?”
“还可以吧。”
松木没有说话,隐约地,她明白铃子不想让她提前知道新裙子的事,松木的家境一向很好,这渐渐地成了松木的一块心病。松木把头掉向窗户,看见了星空一角。松木的脸微微发红了,她忽然想起在初二的那年暑假,坐在家中的阳台,对着一颗明亮的星星,然后闭上眼睛许诺着:“你是他的眼睛吗?告诉他我喜欢他!我喜欢他!”
松木的爸爸突然把头伸进去:“怎么了,许愿了。”
松木记得当时的脸红透了,大叫着:“爸爸!讨厌!我打了个盹。”
松木不由地笑了,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五年没见了吗?好象眼前儿的事呢。”
铃子刚要说什么,听见隔壁铃子妈妈敲着隔板墙:“铃子快睡吧,天都要亮了。”
铃子的新裙子是墨绿色的,上下两截的套装,松木把长头发辫成两个小辫,见铃子中规中矩地站在厅里, 铃子的妈妈问松木:“好看吗?”
松木刚想说有些老气,听见铃子的妈妈说:“三百多块呢。”
铃子的脸一下红了,松木忙把头对着镜子:“真好看,我听人说,皮肤白的女孩子就要穿墨绿的,才显呢,不象我,穿起来怕要象非洲人了。”
铃子妈妈和铃子都笑了,铃子妈妈怜爱地看着松木:“打小就贫,都二十岁了,还不改改。”
松木满不在乎地:“打小就象个男孩,改不了了,谁叫我妈给我起男孩名,不象铃子,越来越好看锣!”
铃子妈妈看着松木娴熟地对着镜子化妆,感慨地道:“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那!”
松木通过镜子看着铃子:“你也化化吧。”
铃子一低头:“太夸张了。”
松木对着镜子,那里有一双线条优美的嘴唇,她把它涂成粉紫色,刚好配那条雪青色镂空花的连衣长裙。 松木的手突然缓慢了,她想他在某天的上午神秘地告诉她:“程松木,你知道吗,华小丽的嘴搽了口红了。”松木景仰地看着粉红的嘴唇在离他们课桌不远的上空,然后她意识到为了看那双唇,他离自己的距离太近了,就是同座位也不行,她轻轻咳了一声,他浑然不觉地:“难怪英雄说喜欢她,真是太漂亮了。”
“英雄?!”松木惊诧地:“他不是喜欢铃子吗?连情书都公开了。”
他一下哦哦地无话可说,突然在松木的脸上摸了一把,学着天津卫的腔调:“逗你玩儿。”
松木微微笑着,化好了装。
因为那天是夜晚,又是意外地敲门,大家突然沉浸在少时的氛围中,直到今天下午,阳光把成长的痕迹暴露无遗,彼此寒暄时竟有了说不出的陌生,松木被一种异样的眼神包围着,她别扭地站在人群的边缘,看见他笑容可掬地,挺着一个肥满的肚子,只剩眉梢还在向上飞舞。他看了她一眼,又和旁人说起话来。
“程松木,”有个华丽的妇人拍了松木一下,松木疑惑地:“华小丽。”
“要不是许翔通知我,还不知道同学聚会呢?”
松木感到他在望着她们,略带伤感地说着:“大家都不一样了。”
这句话突然越过了上学、恋爱、工作、结婚等话题,象个老朋友般,华小丽被动地沉吟着,又拍了拍松木:“是啊,你长大了,漂亮了,我们呢,老了。”
“你本来就老,”一个沙哑的嗓音,松木愣了愣,才看见是他站在她们身边:“程松木,还记不记得,她是我们班第一个化妆的老妖婆。”
“死许翔!”华小丽作势要打,又在半空停住了,慢慢地道:“你少来,看见程松木了,就上这儿贴话边了。”她斜了一眼人群:“我呢,不打扰你们。”说完转身就走。
两个人被晾在当场,许翔无奈地朝松木笑笑,松木问他:“你的声音?”
“上了高二后就变成这样了。”
松木抿嘴一笑,又问他:“你的肚子?”
“上了班后就变成这样了。”
“上班?”松木问他:“在哪儿?”
他别过脸去,说了一个国营工厂的名字。他用手拍着肚皮,轻轻地,问松木:“你,还在上大学吧。”
“是啊,不过也没什么意思。”
他听出了安慰的声音,不由地笑了:“好几个人和我在一个单位,有刘炎、夏威、华小丽。”
“华小丽”松木愣了一下:“哦,难怪刚才说是你告诉她聚会的事儿。”
“她过得不好,结婚才半年,就闹离婚,把怀了四个月的小孩也打了。”
“哦,哦。”松木看着华小丽在人群中穿梭,离她越来越远,她不知说什么,许翔呵呵地笑了几声:“铃子来了吗?”
“来了,在那边。”
“英雄呢?”
松木也找了找:“通知了他妈妈的呀。”
“也许出差了。”
“出差?”
“他退伍了,现在在帮几个朋友跑车。”
“哦,”松木哦了一声,英雄瘦长的身影在操场上满不在乎地行走,几个外班女生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撞在铃子身上,松木扶住铃子:“干什么?”
“对不起,”那几张忌恨的面孔轻描淡写地道。
“对不起就行了。”松木气愤地,铃子拉住她:“算了,松木。”
她们得意地看着松木,松木突然冲到走廊边,朝下大喊:“东方英雄,铃子摔伤了!”
英雄的身影几乎是腾空而起,朝上飞奔,那几个外班女生怔怔地听着楼梯地脚步声怦怦作响,英雄气喘吁吁地站在松木面前,斜了一眼那几个女生,问铃子:“你没事吧?”
“没事,”铃子低下头:“真的没事。”
松木蔑视着那几个女生,她们眼睛都成了未熟的酸枣,能把人酸出泪来。
大家慢慢地朝饭店里走,松木和许翔交谈着,谁也不和他们靠近,两人都觉出了压力,一进饭店就分坐在两张桌子上,铃子坐在松木身边,悄声道:“怎么分开了?”
松木笑了笑:“他刚刚说要请我们看电影。”
“不是我们,是我吧。”
“是我们俩,还有英雄。”
铃子疑惑地看着松木,松木的侧面饱满生动,正往嘴里送吃的,她明明知道铃子在看她,却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铃子小声地:“你自己去,我不去。”
“看一场电影嘛。”松木把一块鸭肉夹到铃子碗里:“这个好吃。”
“要约东方我自己约,要看电影我自己看,不用你多事。”
松木看着铃子,铃子的眼睛里与其说是倔强,不如说是厌恶,松木的表情逐渐灰白了,她低下头,继续往嘴里送吃的。
铃子有些不忍地看着她,但一想到先打破僵局意味着恢复友谊,就努力地沉默了。
周围的嘈杂声和普通的饭店没什么两样,五年前的年少时光并没有使他们超越常情,松木大口大口地吃着,良久,她抬起头望着铃子:“就当是为了我呢。”
铃子正和旁边的同学言笑甚欢,听后一愣,飞快地点了点头,又说起话来。
时时在松木脑海里浮现的少年时代,那些带有童贞的容颜,及对他们长大后神情的幻想,在今晚,都溶成了喷香的饭菜,嚼成渣粒,咽进肚里了。
在看电影的那天,松木又见到了英雄,他几乎一点未变,满不在乎地高高地站在那里,一双眼睛清明地含着笑,严肃的嘴角依旧明白地诉说着那笑是与生俱来的强迫,与本人无关。
铃子化了淡妆,用了点香水,不自然地朝松木点点头。松木和许翔拖在后面,四个人坐成了两对情侣,电影是部历史片,讲抗日战争,松木觉得电影院里的冷气开得太足,便把腿跷上来用手臂抱住,这时影幕上出现了强奸妇女的镜头,雪白丰满的裸体半呈现出来,松木感到了一种亵渎,那毕竟是身体之外谈感情的少年时代啊。
电影散场后借口许翔找松木有事,让铃子和英雄先走了,松木站在电影院的楼梯上,比许翔高了一个台阶:“你去哪儿?”
“华小丽病了,我去看她。”
“病了?”松木关切地:“严重嘛?”
“不,”许翔突然奇怪地笑了笑:“我回去就好了。”
松木突然笑起来,闷声地,笑得肩膀发颤,许翔轻轻摸着肚皮:“笑什么?”
松木不说话,挥手示意他离开,许翔开始惴惴不安,后来发现松木的脸上有了泪痕,害怕有什么事情发生,急忙地走了。
松木一个人畅快地在街上行走,她想这一年的暑假,只怕终身难忘,走着走着,她突然伫立在一棵树下,要忘了多少难忘的事,才会有这一次的难忘时光呢?
那一棵树,去年秋天她还和铃子来过,为了看它开得满树的白花。
又过了半年,是新年了。
松木正要出门走亲戚,电话响了:“喂。”
“程松木?”
“英雄?”
“新年好。”
“哦,新年好。”
松木听见电话那一头人声嘈杂,问:“你在哪儿?”
“游戏机房?”
“干什么?”
“不干什么,”英雄的声音慢慢地,所以很清楚:“铃子打电话问我有没有女朋友。”
松木的嘴里突然又涌出那天的饭菜味儿,她费力地听着:“什么?”
“我告诉她,我们不是一样的人,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
“松木,我输了,一直在输。”
“什么?”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我输了一万多块。”
松木不知说什么,她想着英雄含笑的眼神,瑟缩在游戏机房热闹的人群中,他在等什么呢,松木抱紧了话筒:“回家吧,英雄。”
“……。”
“去找你的女朋友。”
“松木,我一直想你长大以后是什么样儿?”
松木笑了,她笑得非常动人,对着话筒:“你见着了。”
“见着了,在电影院。”
英雄一定也在笑吧,松木想,多年的答案突然转成了另个谜面,英雄果然笑了:“我一直想她会非常像你长大的样子,我没想到,松木也会变成一个漂亮的姑娘。”
松木听见父亲走近的脚步声,她控制着自己的发颤的声音:“回家吧,英雄。”
“……。”
“去找女朋友吧。”
英雄挂上了电话,父亲在走廊那头喊:“松木,快点儿。”
“来了,”松木把似乎要流出的泪水咽进去,干脆地回答着:“来了!”
文章来源:崔曼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