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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咖啡[图]

中国风网 2003-10-25 14:35:37


  她合上了玛格里特杜拉斯的书,向窗外眺望去。离得不远的是一条近似干涸的河,称它为小水沟也行,边上长着两棵掉光了枝叶的树,衬映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这里已近郊区,或者说再走两步路就能踏上空空如也的田地。她的心思显然已经飞出了很远很远。

  这是一个周末,她认为应该可以放松的周末。已经写了很长时间了,心里有个声音不停地在和她说话,让她无法拒绝。最终她说服了自己,撕开那个简易衣柜的拉链,往里窥视着。

  她知道没有人看她,她只是自己不自在而已。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她感觉到了黑暗正在一点点地来临。街上的人匆匆忙忙,似乎没有谁能象她这样敏感地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伤心酒吧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她看见那个象是美国电影里的那个小木栅门被进进出出的人推得摇摆不停。

  伤心酒吧是她从报纸上看过来的,是她从收音机里听过来的,是她在这个城市里认识的为数不多的人嘴里经常说出来的。他们都说很好找,门口有个断了手的乞丐,就是那儿。那个著名的乞丐,有人说那是酒巴雇来作行为艺术表演的,是酒吧的招牌。

  绕过了那个不停歇地毫无目标地磕着头的乞丐,她推开了那扇小木栅门。里面是一个隔断,朝东的进口写着“先锋的乐园”,朝西的进口写着“平庸的乐园”,她犹豫了一下,正好有个人从“先锋的乐园”出来,并且扫了她一眼,于是她就顺势进了相反的方向。

  里面传来了一阵强有力的摇滚,是她十分喜欢的“枪炮与玫瑰”,主唱发出了一种带有性挑逗的声音,她在一篇投往时尚杂志的稿中如此写道。这个时候她才知道所谓“先锋的乐园”,“平庸的乐园”最终不过都在一个大厅里。她站在那儿,开始有点手足无措起来。

  她想了一下子,决定还是先找个地方坐下来,她认为应该有招待来跟你打招呼,而不是你去服务台说给你来杯咖啡。她的选择是对的,一个长得很象木村拓哉的男孩子懒洋洋地走过来,问你要点什么。你说要杯咖啡吧。

  她的眼睛渐渐开始熟悉了这微微带点昏暗的环境,里面有点乱糟糟的,每个人却又似乎找到了适合自己的玩法,兴趣盎然。头顶上的电视里正放着一部录象,她看了一会儿,发现是阿尔莫多瓦的《去年在马里巴安》。她没有再看下去,因为看的人实在不多,因为她的老家里就有这部录像带,因为总是抬着头太吃力了,因为她到这里来不是为看录像的。但她过了会儿还是时不时地要抬头看一看,因为除了这样她不知道该如何来掩饰自己的不安。

  咖啡迟迟没有送过来,她也没有发现那些她通过看照片认识的艺术家。象艺术家的人倒是越来越多。那个木村拓哉从她身边经过了好几次,每次都以为是她的咖啡,却都猜错,她想着一杯咖啡就这么难冲么。这个时候对面坐下了一个男的,留着一头到耳的很整齐的长发。他看了她一眼,放下了手里端着的一杯咖啡,拧亮了头上的灯。她这才发现每个人的头上都有一个象是火车车箱里的小灯,看样子他常来。他一声不吭地拉开了随身带的包,她注意到包的牌子是EASTPAK。然后他一声不吭地从包里拿出了一本书,开始阅读起来。是马——格——里——特——杜——拉——斯!

  他看得很入迷,在这样啧杂的环境下,让她甚至觉得有些嫉妒,因为她看杜拉斯的书每看十分钟就要站起来走一走,清一清发胀的头脑,这份专心让她觉得他已经进入了杜拉斯那苍老的灵魂。

  她时不时地要抬头看一下电视,正是临近结局,剧中所有的人都出来了,或争吵,或拥抱,阿尔莫多瓦的电影就是这样,疯狂与绝望。结尾还有一段拍摄花絮,阿尔莫多瓦,杜拉斯,罗布格里耶,阿伦雷乃都出来了,好象是奥斯卡现场,台下哄了一大堆激动的人。她不知道他鼓鼓囊囊的包里还有什么,通过它似乎可以能发现一个人的品味或者是一个知已?一条获得身份证明的道路?一条爱情之路?最后她脑海里的疑问和期盼战胜了她的羞涩,她说你能不能借本书给我看?

  他看了她一眼,她觉得自己整个的身子在不为人知地往下滑。幸亏他在这里不能看清她那已变得象红苹果的脸庞。他不经意地把包掉了个个,说你挑吧。

  《寻羊冒险记》《直布罗陀水手》和《说吧,记忆》。她选择了村上春树。这本书她熟悉得都可以背下来。她有点惶惑,她不知来这里是干什么,是为了看村上春树么?

  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小心地啜一口面前的咖啡。她的咖啡怎么还没来?却是不好意思喊那个木村拓哉。他喝咖啡的样子很优雅,微微翘起了小拇指。她却突然地忍不住想笑,因为在家乡人们会把这叫做二姨妈(娘娘腔)。他突然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闷下头继续看书,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打了一个很响的响指,把那个木村拓哉叫了过来,他说小木啊,(小木?!小穆?!)给这位小姐来杯咖啡。她的脸顿时又红了,她说我已经叫过了。他点头微笑着说我知道。似乎他真地洞察一切,再怎么解释也是徒劳。

  他的手机响了,他很轻地说了声喂,脸上几乎是同时泛起了笑,象是电视里的手机广告,那边打电话的人也应该是很漂亮很干净的吧。他开始收拾起书,她下意识地把书递了过去。他冲她笑笑,说了声再见呵。她也笑着点点头,再见。

  木村拓哉给她送来了一杯热气腾腾冒着浓郁香味的咖啡,并找了她三块钱。她想说这找的钱不是她的,不过说了也没用。夜已渐渐深了,她终于看到了几位艺术家,但她的兴致却似乎被什么给打掉了。

  她走出了酒巴,逃也似地把那三个在手里攥得汗津津的硬币扔在了那个乞丐的破饭盆里,其中有一个硬币突然从盆子里蹦了出来,那个乞丐象猴子一样动作敏捷地跳了一下,成功阻止了它滚进下水道里的企谋。看着他,她很愉快地笑了。

       [姚晓,江苏人,70生代主将,作品散见于《芙蓉》等刊。]



文章来源:姚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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