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个下雨天的傍晚打开母亲的衣柜,迎面而来淡淡的甜的檀脑味。我的手接触到那些柔软的光滑的布料,我听见在衣服之间游荡的呼吸甚至耳语,每件衣服不同的颜色闪烁着隐晦而兴奋的暗示。
我母亲在夏天穿的那件宝蓝色的祺袍已经褪色,那曾经是一种非常高贵的颜色,象始终反射着太阳的光芒;那件翠绿的绸衫,笼罩着象江南水面浮起的烟雾,美而浅薄;象牙色的长裙,陈旧的,光泽幽暗但并不浑浊;雪纺的大衣,红的底衬,会想起雪下过了那种清新的刺激的寒冷;黑的镶蕾丝花边的睡衣,郁金香的香味一样浓郁而丰富……
我的手指检阅着这些衣服,像检阅一种美丽的伤口,它们发出极细的尖叫隐没在空气的尘埃里,我闻到一种淡而疏离的衣服纤维的味道,象浮木,沉静而忧伤地浮在时间表面。我就是靠这些衣服来熟悉我的母亲,衣服跟人久了,也具有了相同的神态和思想,这些衣服和我的母亲一样的矜持和傲慢、空虚和胆怯。
在我21岁的时候,我没有属于自己的一支口红。我从同龄的女孩之间走过,穿过流离失所的香水味,远远地逃离她们柔美的阴影,心情开始变得象一个轻快而透明的泡沫,在充满了音乐和色彩的空气中游荡;在我21岁的时候,我仍然是倔强的短发,是我花了五元钱,街边理发店那个剃惯了男人头的光头理发匠给我剪的头发。
在我小的时候,母亲违背我的意愿帮我剪短了头发,现在我长大了,我却不会再用一头秀美的长发来掩饰我那永远不安份的灵魂,渴望着得到一切也渴望着失去一切。寻找和放弃在我的个性矛盾地共存着,不论是哪一种选择都让我有一种毅然绝然的心情,希望和绝望同时而来。
我渐渐地变得安静,习惯黯淡的光线,在夜晚一个人反锁房间门看惠特曼的《草叶集》;还有被母亲安排好的,一星期两次的钢琴课,我的钢琴教师是一个相貌俊美的年轻男人,高鼻子,一双淡漠的褐色眼睛。他用他永远不快不慢的语速给我讲巴赫、维瓦尔第、海顿、莫扎特、帕格尼尼……他弹琴的样子却是非常迷人的,神情里有一种近乎于疯狂的挚爱和热情,可以打动任何一颗谛听的心。
我注意地看他的手,修长的,在黑白的琴键间闪烁着神经质的灵感。我倚在钢琴旁边,眼前一片朦胧,倾听从他的指尖流出的“月光”,好象看到小舟摇荡在月光闪耀的湖面上。
说实话我认为我在音乐方面没有太高的天赋,虽然音乐会让我的耳朵更敏感,会让内心充满象月光洒满的墓园一样的安宁。然而母亲执意要我学琴,她只在我上课的时候煮咖啡,从她的指尖飘散出一种像苍兰微苦而醇香的味道;她用发夹把长发随意的高高地挽起,衣领绣幽蓝小花的祺袍,母亲是美丽的,美丽的不一般。
在我回房间以后,她坐在那个年轻的钢琴教师身边,他突然停止弹琴,扳过她的头吻她,重重地压迫着一个琴键的距离。
我偷偷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冷漠的,我在想父亲如果知道了会是怎么样的。我的嘴角有了一丝辛灾乐祸的微笑,却又忽然有种亲爱的人之间相互背叛的伤感。我没有惊动他们,我默默地转身离开重新回到属于我的黑暗中,我没有开灯,但此时,父亲的音容笑貌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我开始想念自己生命中第一个重要的男人,有力量的,坚定的,豪迈的。父亲此时正在行驶的夜航的船上,甲板上的天空繁星点点,海水深不可测,在黑暗中慢慢生长的礁石,象不可预知的灾难。
那日日夜夜陪伴着父亲的大海,象我身体里的血液一样,暗流汹涌。
我曾希望自己跟随父亲在海上漂流,停留在不同的港口,看着太阳在不同的码头升起,或者凝望着在雨水里游荡的象威尼斯一样伤感的黄昏。
我无法安然入睡,天空是失眠的花朵,鸟群模仿着夜的漆黑冲撞着,已从我的天空里飞过。
我想这一切和魔法有关。花朵在流血,鸟在说人类的语言。它说,走吧,走吧,人类不能忍受太多的真实。
魔法,这个神奇的字眼诱惑着我。水晶鞋诱惑着爱情。
在黑夜,在深蓝色里慢慢打开,就象一朵花开放的瞬间,奇异的梦想和光。我将永远选择和黑暗在一起,生命里最开始和最后的时刻。然而光明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我,我就象光明的孩子,那黄金般的光芒铸造了我的痛苦和灵魂。或者我没有选择。
我的一切与身俱来,没有人告诉我,黑夜已经不再流浪,在即将来临的一个庸常的早晨,会有一段爱情发生。
我的心依然敏感如雪白的琴键,尽管那个教我弹钢琴的男人最终在残暴中结束了最后一个音符。
我的父亲最后一个狂怒的动作赋予了那把雪亮的利斧,鲜血四溅,绝望的。我看见那个年轻男人的脸,在红色的血光中慢慢消失。 我的母亲后半生将在一个精神病院里面渡过,她疯了,她用剪刀剪掉自己的头发,象小的时候帮我剪掉头发一样神色严厉,并且狂躁不安。
我的父亲下将永远是一个囚徒,生活在冰凉的铁窗里面。我想到一篇小说里面的一段话:还有什么可等待的呢!无论在哪儿我都已经是个失去笼子的囚徒。
父亲曾经是大海的囚徒,而现在终身沦落为爱情的囚徒。
我平静地躺在床上,窗外的天空象拉开的幕布,我渴望看到点什么,让我欢笑或者让我落泪的,然而我的身体却是这样的平静而松懈,象死一样。我从小就对死亡怀着美好的恐惧,恐惧的美好,死亡应该是属于一个美学的范畴吧。
我看见阳光朝我露出微笑,讨好的。我虚弱的手臂象条空虚的鱼,在空气里扬起无数透明悲伤的气泡。我应该去洗澡,使我获得那短暂的温暖的窒息。我这么想了并且这么做了,我在浴缸里放满了一池洁白的水,我开始有了一种幻觉,我会在迅速在水中溶化,无声无息地消失。
我放着激烈的摇滚音乐,我希望我在这锋利的音乐碎片中死去,仿佛是被它们杀害。有一点疼,我用了一点力气,看见自己手腕上鲜红的血,在水中注入自己的体温,那些水充满了丰富的颜色变得好看起来,象一道最绚丽的彩虹,我在绚丽中沉迷……
……
我睁开眼睛,看见窗外的树,在接近黄昏的时候模糊起来,象一张旧相片的背景。我的眼角还残留着眼泪,头发湿了。我有些惊奇我还活着,手腕上缠满了厚厚的纱布。 你哭了。
我张了张嘴,但是这个声音不是我发出来的。你哭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站在夕阳的逆光里,头发垂下的阴影,一脸窘迫的纯洁。
我究竟在期待什么,我忽然有了一个答案,我将视生命里的每一天为一个简单的数字,不再去虚构繁华和伤感。生活还是以意外说服了我,在2001年的X月X日,我将无可救药的爱上一个人,他是一个趁别人不备以达到窃取财物为生的小偷,却象长着翅膀的天使一样救了我(就象一个玩笑一样,但的确是真的)……
文章来源:翦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