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7月28日
清晨7:40分 玉蜓桥东
天彻底亮了,周围的睡觉者早已走了,只剩下我自己。我忽然感到孤独和无奈。一种极其低落的、揪心的难受迅速袭击了我。多年以来,我还是第一次感受这种活着比死更绝望的内心折磨,我的心一阵阵紧缩,即便我在选择死亡时也绝没有今日的痛苦,一切一切对我都失去了吸引力,望着来来往往浮动着的人和事,我更加茫然,天空依然辽阔,马路依然宽广,可我的心却阵阵难过……我哪里也不想去,甚至不愿意挪动一寸身体,只想这样无心地等待下去,等待下去,可这种莫名的等待又让我更加绝望……这是一种基本无法叙述的情绪。我彻底绝望了……我不知我想干什么?(什么也不想干,连饭都不想吃)。我不知我要去哪里?(哪里也不想去。)也许,这种情绪就是所有独身体验的人们必须经历的。我想到家,想到了爱人和孩子,想到了许多许多,而所有这一切,又都像一张白纸一样,我也不想起身,只是呆坐着,任凭风吹着我的头和脸……
我想起了一首歌谣:
小青蛙,小青蛙,
从此去了山洼洼,
从此失去了家,
每当冬季飘雪花,
小青蛙眼里滚着泪花,
不管不管,天亮就回家……
我不知坐了多久,大概是下午时分了吧,这种情绪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强烈……也许是我的表情有些异样,过往的人都奇怪地看我,而我看他们的眼光完全像是在看变戏法的人耍猴一样,似看非看,我意识到再不能这样下去,这会摧毁我的意志,我赶忙取出昨日还剩下的凉水,一口气喝光了,把席子卷好,背上包,沿着大路向南走去。天气很热,我机械地走着。也许是清醒的原因,也许是运动着的原因,低落的情绪一下子得到了控制,那种乐观的感觉慢慢又来了……我大步走着,有一种鼓舞,我好想给未未打电话,可我控制了自己,靠着行走,我终于度过最为难过的一天。这一天是28日。
下午3:40 琉璃井
在市场上,我要到了两个饼,一包方便面和6角钱,人们的态度大同小异。让我忘不掉的倒是,临街小商店的老板们(老板多是女的)看到我满头大汗,背着大包站在他们商品前(有很多是把食品摆在外边,以起广告作用),总是相当警觉,马上扔掉手里的活,紧紧盯着摆在上面的食品,并有意识往里集中,那意思是防止我偷。这种警惕性我还真佩服。可以发现,衣着肮脏的乞丐并不偷,他只会要,他没这个胆量,到时那种衣着干净,有头有脸的,你还真得提防才对。而我这种人她们警惕也是对的,至少可以做到“防患于未然。”后来我为了试验人们的警惕性,故意往前凑,动作却有意无意鬼鬼祟祟……哎,真不一样,警惕性空前提高,看来,坏人得手的机会少多了。
下午7:00 沙子口
在汽车站,我发现了两位行乞的妇女,听口音像是外地人,各自带一个小女孩,年龄也只有5、6岁,可行乞的技巧却让人叹为观止。只要有人在此等车,不分男女老幼,小女孩都会手捧着碗上去要钱,不给就一直跟着,直到你给,有一位四十左右的男子,甩手不给,没想小女孩竟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一直拖了十来米,直到这个中年男人拿出1元钱后,小女孩才松手,这一幕直看得我目瞪口呆,看来,真正杀手级的乞丐,如果没有一股死缠硬拉的技巧,在今日高手林立的世界,终会被淘汰出局的……我实在佩服培养这些小女孩的“职业教练”!今天,走走停停,行进比较缓慢。
夜11:40分 下塌木樨园“小桥流水别墅”
对一次偶发事件的记述
天虽然黑了,但温度却感觉没有降,我行走的速度越来越慢,汗也一直往下流。我感到相当疲倦,就努力走着,想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休息,时间已经不重要了,但从街上的行人判断,至少也是11时了。穿了好几条小胡同总感到不合适,最后终于在一拐弯处了现了马路边有一片类似小公园的场地,看上去很安静,还有一条通道,上面有葡萄架,两边还有像墩一样的护墙,灯光忽明忽暗,比较适合睡觉。我选了一处灯光不能直接照射的地方,把竹席取出铺好,用大包当枕头,就躺了上去……实在是困了,一躺下就合上了眼皮。可不一会儿,就让蚊子袭击给搞醒了,竟再也睡不着。透过墙洞,可以后到一辆又一辆的出租车穿过,还看到几个光着膀子的人在喝酒。一切都很祥和安静,除了汽车声,没有听到别的。我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不一会儿一个光身子醉鬼突然跑了进来(他并没发现我)脱下裤子就拉稀,只听一个声音喊:“傻二,你他妈跑到哪去了,好啊,你跑这来拉屎,快滚,少到这拉……”傻二叫着:“憋不住了。”一边提裤子跑了。紧接着又听到外面大喊大叫,我爬起来,钻到边上观察。看到傻二正拿着空酒瓶,晃晃悠悠站在马路中心叫着:“敢惹我大哥,不想活了……”说着冲着自己的脑门就是一下,由于用力过猛,酒瓶砸得粉碎。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特别响亮。随后,傻二又拿起一酒瓶,自己数着:“一、二、三,”咣,又砸到了头上。场面惊心动魄。旁边有几个人喊道:“好。”隐隐约约之中,血顺着头一直在流。有人喊:“别他妈闹了。”傻二也没管,摇摇晃晃又提起一个瓶子向远处的马路上扔去。随着一声响,他也顺势爬下,嘴里叫道:“卧倒!”如此反复了四、五次。把周围的人都逗乐了,我这才明白这是一个真正的傻子。我又回到席子上躺下,蚊子好像知道今晚有美餐,纷纷前来献礼,不一会儿,就叮了我十几个包……
那几个闲坐的人不时来这边撒尿,也许是天黑始终没发现我。我又迷迷糊糊地睡了……,忽然,几道强烈的手电光照到我脸上。“起来,干什么的?赶快起来,收拾东西!”口气凶狠而严厉。我一下子爬起来,可手电光照得我看不清面前的人。那一瞬,我相当狼狈。其中一个用脚踢我屁股,一边叫:“不用装了,用席子裹起来,到这边来!”我意识到出问题了,临走时担心的事终于发生。我把东西抱到外面,一看周围至少有七、八个人。一个脸上有横肉的人拽过凳子,坐在我的对面,像盯仇人一样紧盯我。一边喝令我蹲下,一边用电棒指着我的鼻子,并有意打出火花。同时旁边两把刺眼的手电光直接照到我的脸上……,这一系列的配合天衣无缝(在审讯当中,这一套路的目的就是先从心理摧跨对手的精神防御,真没想到在此能遇到高手,我心中暗暗叫苦……),“你要老老实实交待!不老实的话看我怎么收拾你!”横肉大声喊着,还对另一个人说:“老五,把这交给我了,保证问得清清楚楚!”那种不知哪来的自豪感,真让我惭愧。我真不明白,是不是人都有一种施虐感。尤其是当众多的人面对一个人时,这种以多胜少的自豪感咋就更加强烈呢?这点让我越想越可怕。万一把你当成杀人犯,没准还模仿国民党审问共产党的行为呢。不过,直到现在,我也搞不明白这些人是干什么的。是警察?也不像,没有证件(从未给你看)也不带袖标。可看他们的口气,十足是对付罪大恶极的歹徒时才有的神态。
快说,干什么的?哪来的!
我是学画的,在北京进修,我有身份证、暂住证……
拿出来!
我出来收集素材,不是坏人了。
谁说你是坏人了!
我还以为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你还以为遇到土匪了吧!
你看我们像吗?!
有横肉的人用低沉而强烈的口气说着,眼睛也特凶地盯着我,从那种眼光里,我看到了电影里坏人审问好人才有的凶狠……我这样说必须解释一下:因为无论怎样,无论他们是不是联防,我都无意攻击谁,我只想描述当时的情况。否则,万一那个联防队员看我这样写,一定会把我当成敌人而活活打死也不解恨的。这岂不是又造成一个冤案……
住哪里?
大黄庄。
你的暂住证是不是假的?
你的照片是不是后来才贴上去的?!说,是不是!!
横肉一边说,一边死盯着我的脸(如果坏人撒谎,一般脸上会飞快地掠过某种不易觉察的变化)。
那怎么可能,大哥,不信你仔细看……
我故意装得特平静,可内心却想,这确实是土八路,万一说不对没准能弄出大事,说都说不清。
说!办证的派出所叫啥名?在什么地方?
(我琢磨,这位大哥怎么这样老练,电影中才有的戏剧技巧统统给我碰上了……)“这三间房”,“是吗!”那人的反问口气肯定有力。(如果真是坏人,那确实给这种气概吓坏了)我一下子特佩服这人的审问技巧和随时变换声调高与低的本事。同时,必须指出,他反问的语气实际上已彻底粉碎了语法修辞中所规定的声调而创造性地演变为一种绝对冷酷的肯定!并由于这连续性的提问一气呵成,简直使我怀疑他在运用语言的控制力上已达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把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自己一样一样打开!”同时把手电也一晃一晃,忽而地上,忽而脸上,以观察我的反应(这个还懂心理学)我一样一样拿出,当我拿出药时,他一把抢走,厉声道:“这是什么?!”“平时吃的药”“不是摇头丸吧!”“不是”“知道什么是摇头丸吗?”“知道”“那好,我看你带的是什么?”他用力拧开盖子,一看全是日常用药,也查不出什么,就拿过我的身份证,盯着说:“这家伙确实像土匪!”(看来,人的观点总是相反,我看他才像呢)我笑了笑,没吭声,又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说是画画的,怎么没有画,没有工具呢?!”“刚出来,还没有来得及画”“那么,给我画一张”“我说好。”便用圆珠笔在笔记本上给他画了一张速写,旁边观看的人说:“哎,还真是那么回事,是受过训练。”“哎,还受到赞同了。”“我看看。”这人拿过去看了看,没有吭声,也许确实没发现任何疑点,横肉想了想,大声说:“快收拾东西,跟我们走!”“去哪儿?”我问,他一下火了,用棒子指着我的头“少废话,让你上哪就跟着,再废话一棒子打扁丫!!”(这人我真不懂是在什么环境下成长的,为什么和人有这么大的仇恨?也许受过刺激吧!)我背着包,跟在旁边其余几个人围在我四周,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到了一个胡同的大门前停下,那人让其他人等着,独 自进去了,又等了十分钟左右,出来了一个人,背心裤头,样子比那几个人可爱的多,看了看我问:“检查过了!”“都检查过了!”其他人说,那人一伸手把身份证和暂住证递给我说:“知不知道,大街上不许外地人睡觉?”我说:“不知道。”那人说:“从这往西走,再向北,到车站上去,那允许外地人睡觉。”(一看感觉和办事态度,这人才是真正的“销力思门”)
那横肉赶紧说:“一直走,再别到这附近来。”我说了声谢谢,背着包走了……,此时估计后半夜三时左右。(事后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我刚好睡在联防办公室的后院旁边,这叫“自投罗网”。)事情虽然过去了,我却在思考自己的行为,我得出了这样的看法我的起居习惯和做法与人民的生活习惯不一样,所以才被注意。具体表现在:
一、没有人背着这样的大包,若无其事地穿越任何一条大街,尤其天已黑了(火车站恐怕才有)
二、没有人穿着还算干净,却露宿在街头(行为反常,导致可疑。)
三、形势比较紧张,别人避之都不及,我却仍然到处乱窜(第一说明我的大脑有问题,第二说明我目光短浅,不关心国家大事。)
四、由于正常人不会做反常事,而我表面看来是正常人,我却这样做。这就使看到你的人怀疑你有问题(坏人认为一定是同伙,拉你入伙,好人认为你的家乡一定出了土匪,所以才可疑,便审问来审问去,但还是没弄明白)。
另外,关于那个特凶的人,我也通过反复思考得出:
一、他根本不是联防,而是偶然认识联防的人员,从而成了联防(多一个总比少一个人好)。
二、如果他真是联防。他的经历一定是:过去老遭别人审查,现在地位变了,那么也得显出特别卖力才对(可方法并不得当)。
三、他误以为天下的坏人都心虚,只要经他这样有经验的人一吓,就什么坏事都交待了(所以对好人也一样)。
四、由于坏人和好人脑门上没写字,所以一遇到这种情况,他也分不清,只好采用同一种方法审问(以免让坏人漏网)。
五、可能是和平年代,也缺乏刺激,他又经常看电影中的坏蛋审好人的戏,便把所有的遇到的人都当成敌人处理(正好过把瘾)。
各位真正的联防队员们,请千万别误会,因为我认为,现代人素质这么高,真正的联防队员素质也是同样很高。在遇到情况时,一定会去判断真与假的。对好人和坏人也会分别对待的,你们说是吧,我是一个画画的,只想收集素材,以便创作“江山锦锈图”,我怎么会是坏人呢!谢谢各位的合作。
今日收获: 饼2个 方便面1包 馒头2个 榨菜1袋 鸡蛋2个 人民币3.4元
文章来源:杨志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