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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当乞丐:小姐的态度(2)

中国风网 2003-10-25 17:02:13


 
第二天 7月27日

    凌晨5:40分,我从“森林酒店”(因为四周有树林)爬起来时,天已亮了,到处是上班的人群,我感到眼眶生痛,有一种凹陷的感觉,摸了摸胡子,一下子长了不少。这下子沧桑感肯定有了。我收拾了东西后,就上路了。

上午9:00虎坊路

    早上的北京很是热市,许多店门口都在卖早点。我也感到肚子确实饿了,就走到一家早点摊前,“大姐,我很饿了,给点吃的行吗”那中年女人抬头一看,说:“小本买卖,没有什么可给你的,到前头要吧。”我站着不动,旁边那个男的(大概是他丈夫)看了看说:“大小伙子也要饭。”我仍站着不动,经验告诉我,尽可能多赖一会儿。没准就会给,果然,那男的拿起一个包子递给我说:“走吧,走吧,我还要做生意。”以此方法,我又要了两个包子,两根油条,早餐总算够了。

下午1:25分  太平街市场

    这个市场不是很大,几十号摊贩一字排开,应有尽有。但凡是临街卖食品的,大多是外地人,北京本地人只经营糖烟酒、报刊亭及电话亭等轻闲、干净的生意。在此,我收获不大。有些还恶言伤人。记得临出来时,未未说:“乞丐也有尊严。”我的感觉是,乞丐根本不可能有尊严,谁也不可能理一位表情深沉,冷漠暗淡的乞丐。说是叫太平街,我转来转去,愣没看出那里有太平。倒是有一小伙子,听口音像是北京本地人,开着一家小餐馆。当我向他重复说了多少次的语言后,他问我:“怎么会这样?”我没回答(这样的沉默被证明相当有效。一可显出我的不油滑;二可表明你确实有困难不便说出。)小伙子停了一会儿,喊了声:“老王,咱还有米饭吧?”老王回答:“有。”小伙子就钻进屋,用塑料袋装了足有两大碗米饭,又在门前熟食盒里夹了三只鸡爪,一只鸡腿递给我说:“吃吧。”我连声说:“谢谢”,他说“谁没个事呢?……”这是我听到的最上人舒服的话,我不能因他给我东西就说他是最好的人,但可以说他是最善意的人,也是最宽容的人。比起那些发廊里的女人,不知要好多少倍。那些打扮得头上永远有露水,眼圈永远发黑的人,始终散发着一股霉气。看见剃头、按摩的、喜笑颜开,可一见我,满脸的深沉和鄙夷,都不等我说完,就说你走……不说为什么,不解释原因。我相当佩服这些女人对生活的绝对自信心。或许,不给别人可乘之机是她们得以自豪的本领吧。在我行乞所遇到的发廊,没一个给我钱或吃的,纯洁不相识,凭啥给你,正是发廊老板的座右铭……在此,我提醒大家以后去发廊,趁早先把架子摆足了,付钱时不妨有意把百元大票掉在地上。临走时还可以扔上一句:“钱这东西,多了真没用,跟废纸差不多!有时光守着钱,还愣觉得空虚”之类的话,保证把小姐们听得直了。前脚走,后脚啧啧赞叹:“瞧人家活得,整个儿一潇洒!”


下午3:30分   陶然桥

    走得确实累了,我找了一个干净地方,把席子铺好,开始休息。在这里乘凉的人真不少,多是老人,一边摇着扇子,一边瞧着来来往往的行人,日子过得满潇洒的。在我右边的空地上,有一个瞎子在算命。还有一个60出头的东北男子,一幅肿泡眼,嘴上留着草一样的胡子,相当突出。看到我,盯了我几秒钟。就转过头去了。我一下子来了兴趣,看他那老练的神情,没准是乞帮的头呢。过了一阵儿,有一个蹬三轮车的老女人来了,把做好的饭摆在瞎子和东北胡子跟前,三人吃了起来。生活看起来挺有规律的。我掏出笔记本,一边记录沿途的所见所闻,一边观察着他们。东北胡子大概是看到我在记东西,相当敏感。在我身边转过来转过去(看来,这个江湖术士始终想弄明白我的身份),终于,他开口了:“嘿,你是干什么的?”

    “流浪的,要饭的……”
    “不像,你属啥的?”
    “属免的。”
    “你不是要饭的。”
    “那你看我像干啥的?”
    “你是上访的吧?”
    “不是!”

    他又盯了我一会儿,眼里有了一种疑惑,就回去了。悄悄跟瞎子和老女人在嘀咕什么(我看到那女人直往我这边看)。一会儿,他们就收拾了东西,领着瞎子往东去了。旁边一个老头偷偷告诉我:“他们把你当便衣了。”我这才明白他们为何要走,那老头说:“啥人找啥人,那女人是瞎子的老婆,日子不方便,后来又遇到胡子,三人图方便,就搭伙了,吃住都在一起。”噢,这个奇怪的组合原来是这样,世界之大,什么样的离奇事都有。只是这三个的关系如何相处,却着实令人费解,这反而给我留下了一大堆的问题:夫妻关系如何处理?街坊邻居是否认可?居委会是否干涉?子女如何承认这个事实?社会舆论能否受得了?婚姻法对这种特殊家庭是否有特殊优待?等等……,我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再说,这是社会家庭和伦理学家要解决的事,我只好背上包,又向东去了……

下午5:40分  永定门西滨河路

    小姐的态度

    在一家音响商店的门口,坐着一位打扮得像小姐模样的女人,头发盘得很高,两耳边还垂着两缕转好几个圈的头发,看那样子,有几个弯都是经过发型师精心设计的。我当然不明白这弯的作用,但凭直感,这弯有迷惑的含义。小姐妆也很浓,正用红色的手机打电话,我产生了向她行乞的念头。我先上前,用比较中速的声调说:“大姐,麻烦您了,能不能帮忙给点……”钱字还未出口,只听一阵:“去去去……”的声音,很大很怒,去字几乎是连成串的往外蹦。直吓得我连想都没想,就条件反射式回头便走……很久才恢复心跳正常。这小姐咋这么凶,也许是她丢了钱或失恋正生气吧,那就该着我倒霉。可当时,我真没有看出,她打电话时也是眉飞色舞的呀,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当然我不会明白,我要想明白,就得跑到她的肚子里去。可我真要跑到她肚子里,我才不管她想啥,只会让她肚子疼!下次,我要见到社会学家和心理学家,一定逼着他们替我解开这个迷,这样的小姐我后来又遇见了几个,态度几乎一致。不仅不给,说话还让你伤心一辈子。记得有个小姐,穿着超短裙,一边用手帕扇着凉,一边跳到旁边轻声喊着:“烦死人喽……烦死人喽……”我觉得就是见到苍蝇也没这么烦吧。时光飞逝,当乞丐成了贫穷和肮脏的同义词而令人生厌时,当财富彻底战胜贫穷而趾高气昂时,当那些小姐们衣饰华美,浑身珠光宝器闪烁时,就真能证明她们拥了财富吧?也许,当她们只能面对鸡尾大虾和描眉画脸才露出笑容时,她便基本上穷到家了……再见,湿漉漉的小姐。

    北京的傍晚还是很好看,有时你蹲在马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在灯光忽明忽暗的陪衬中,显得那么温暖和幸福。我走了这么长的时间,竟没有发现几个垂头丧气的,看来,人们真是生活得滋润,欢畅……一对对,一双双,微笑、打俏、勾腰、并肩、相偎、漫步,都十足体现出人们生活在鸟语花香之中,没有烦恼、没有忧愁、没有痛苦、没有哀伤,我简直看呆了,借着夜晚斑驳的灯光,我看到的是幸福、幸福还是幸福;欢乐,欢乐还是欢乐。可我特难过,究竟是我错了?还是别人错了?

晚10:25分  永定门东滨河路

    对  话
    
    天彻底黑了,滨河路边,坐满乘凉的人,我也走累了。便取出席子铺好,坐在了上面,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围了一群人,不知在看什么,我掏出要来的黄瓜。擦了擦,吃了起来,一会儿,那边围拢的人逐渐散了。我看到有个女人,头发凌乱,天气这么热,她居然穿着呢子裙和长筒长靴。这倒引起我的好奇。我站起身,往前走了几大步才看清,原来是一个二十攻八的女人。脸特脏。长相倒大方,宽嘴不难看,眼睛也挺大,始终在微笑,两只手不停地在拍一只小皮球。我观察了一会儿才发现,这是一个疯子(这主要是她永远微笑和永远不看别人的表情告诉了我),我凑上前问:

    你是哪儿的?
    故宫
    家住哪里
    故宫
    在北京多少年?
    十二年……
    从哪儿来?
    故宫
    你叫什么名字
    毛华
    ……

    这种流畅的对话使我简直怀疑她是不是疯子。只是在回答我问话时,她的表情永远是那种微笑:一种轻微的欢乐,一种会意的微笑……我不知她受了什么伤害:也不知她是如何在北京生存的,可她那种笑容,那么毫无防范意识的微笑,那种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的微笑至始至终让我震撼。如果伤害她的人看到这种微笑,无疑会惊惧的,我相信,在正常人中间,我始终看不到这种祥和,这种希望和这种宽容。她使我感到她原谅了人们所犯下的错误,甚至罪恶,她实际上是幸福的,快乐的,至少她远离了浑沌厌烦的尘世,至少她有一种免疫力……

    反对我的人可以批判我过于残忍(指责我的把人类的缺陷当炫耀的资本),我接受这样的指责,也可以批判我虚伪(你如此感慨,何不把自己弄疯),我同样接受。我也相信,如果我发现也在清醒与疯癫的边缘徘徊时,我同样会把她拉入现实,可我却无法接受这样一种事实:人们普遍的冷漠和自私,我们与美久违了……我把要的钱(共3.1元)全部给了她,还把要到的饼和一根火腿肠也给了她,(她没有感激不懂感激依然只有微笑)当我离开她是,她微笑着,一直在拍那彩色的皮球……她是我见到的一种美……而这种美,几乎已经绝种……

凌晨5:00  玉蜓桥东侧

    下塌“露天国际宾馆”

    夜晚总是难以度过,又是在半醒半睡状态下度过了一夜。天刚蒙蒙亮,我就坐起来,靠在水泥板上抽烟,感头发涨,眼睛也肿了。桥身已显出了原形,沉重而压抑。有两个流浪汉模样的人正往这边走,其中一个老盯着我和我的包(大概觉得我很可疑),但他不敢轻易告诉我。最后我忍不住了,问:“哎,你们是干什么的?”其中一个赶快对另一人说:“我们坐一会儿。”就坐在了我的席子上,“我们是上访的,你呢?”他说,这人傍晚时我曾见过,眼睛有点小三角,眼珠发黄。头发由于蓬乱,已像打了发胶一样,分成了东西两组对峙的姿态。嘴角一撇黄胡了,还粘着白沫子,不知是白天的残饭还是灰尘……衣服脏得可以,天虽然热,穿的却是西装,两只皮鞋由于风餐露宿,早已变了形,没有任何光泽,使你怀疑那不是皮鞋而是布鞋。

    鞋头一个往左歪,一个往上翘,后跟已被踩成了平边,几乎提不住了,一走一拖拉。手里拿着一蛇皮袋子,却把它叠成像小皮包一样大小、满是油污……,另一个则晒得很黑,戴着一副墨镜(其实是墨镜还是眼镜,我始终没搞清楚)一直没说话。那个胡子问我:“你是干啥的?”“流浪”我答,他看看说:“其实北京这地方虽大,并不好呆,乱着呢。你肯定是犯了事,会抓你的,不如到别处。”(他非常自信地讲着,意思是不必瞒他,他懂)“我没犯事,我就想流浪。”我说。他露出农民特有的狡猾,闪了下眼睛说:“不行咱们结伴,到我家乡去,那里工作好找”(脸上很真诚)“到你家乡干啥?”我说,“啥都可以干,扫地、看门,绝不会让你吃亏。我看你也是明白人。”小胡子说(他那种口气相当肯定,我有时真怀疑,类似这种农民都是从哪诞生的,简直愚蠢得让人气愤,他竟毫无知觉,还想把我骗走。)我盯着他的脸,从头到脚地把他仔细看了个遍(在这种情况下,我也得拿出点严厉才对,想骗我!我还想骗你呢!)我不冷不热地说:“我不想看门,不想扫地,我只想在北京流浪!”也许我的眼光中露出了强硬,也许我的语气镇定,这个自称是安徽人民的小骗子看我不上当,忙拉另一个人说:“天亮了,我们赶紧上访去吧。”就沿着桥的另一边走了。我觉得很好笑,不管什么人,哪怕是老板,哪怕是总裁,只要你进入了这个流浪的世界,那些流浪汉就会在你的周围出现,在他们眼中,你就是一只猎狗,一个傻瓜,万一得手,没准还能发一笔呢。只是这两人还只是小打小闹的小混混而已,愚蠢得近乎可笑,还缺乏应有的胆量和思考,充其量只能哄哄傻子和疯子。

今日收获:黄瓜1根  火腿肠1根  鸡爪鸡腿4个  油条1根  包子3个  米饭2碗  人民币3.1元



文章来源:杨志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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