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娃娃》的第一小段，我就看到了让我感兴趣的东西。春树在写给心理咨询员的信里说：“我活在自己的迷茫里，活在走向答案的漫长的路上。”这是我的两句诗，我没想到会在一个十九岁女孩写的书里看到它。原诗是这样的：
我活在自己的迷茫里
活在走向答案的漫长路途上
我准备随时偷越
正将我围困的一切界线
那珍贵的爱，毕生的积蓄
被我挥霍一空
用来购买通往新世界的签证
还是在第一部分里，春树说，她之所以报考了那所职业高中，是因为它离北大比较近。因为受《北大往事》的“毒害”，她是一直都梦想着考取北大的。看到这里，我哈哈大笑起来。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出乎我的意料。盲目而鲁莽的青春以金属与洪水般的姿势向我扑来，吓着了我。春树（这是她给自己起的名字，是不是跟村上春树有点瓜葛），这个喜欢朋克和摇滚的少女，这个恨死了一切清规戒律的问题女生，这个被野心、激情、情欲、贫穷和背叛折磨得发疯的哥特青年，她的生活简直让我瞠目结舌。还在十四岁的时候，还在她对爱情一无所知的时候，她就在一张莫名其妙的床上告别了贞操。她时常夜不归宿，把头发染成各种奇怪的颜色，她厌学，极为聪明地戏弄精神病医生，她被人调戏也调戏别人，但即使如此，春树也绝不是一个垮掉派，她的内心始终有某种玻璃一样锐利、火焰一样灼热、波涛一样激荡的东西，她与所有平庸和市民化的东西势不两立，这把她同一切颓废者隔离开来。看上去，春树无论如何都是一个让人头疼的主儿，但读了《北京娃娃》之后，却没有人能够对她表示鄙夷。这太奇怪了，她的顽劣之后竟然隐藏着某种高贵的东西，那就是决不向世俗的事物妥协。
春树操练文字的能力同样令人震惊。如果不是内容的完全独特，我几乎要怀疑《北京娃娃》这本书是不是真的出自她本人之手。她的写作草率而盲目，但在我这个文学中年看来，她已经把许多流行作家甩在了身后，把许多美女作家踩在了她们的脂粉气、买办气和病态里。春树的文字里满眼都是贫穷，却具备摄入灵魂的可怕力量。她的文字有如清风、快枪和燕子，拥有物质年代所渴盼的速度感，同时又十分钝重。当她煞有介事地谈论自己的痛苦时，往往又让人哈哈大笑。在对那些摇滚青年和“老玫瑰”扒皮揭底的时候，她是生猛的；在针砭自己的时候，她又是令人痛惜的。在谈论爱情时，她竟然能说出这样的句子：“你怎样爱我我就怎样爱你，你是萨特我是你的波伏瓦，你是牛郎我就做织女。”她思想的锋利已经远远超越了自己的年龄，超越了这个时代大多数平庸和矫情的写作。在她赤裸的文字里，我们能清晰地看到生命之真。
从春树和《北京娃娃》里，我了解到一个被我多年来忽略的事实，那就是无论时代怎么改变，愤怒青年总在一茬接一茬地成长。问题不在于如何对待他们的愤怒，而是他们的愤怒究竟将通往什么方向？在“成长”这个面目可疑的词语背后，愤怒年轻是蜕变为市侩，还是会圆融起来，抑或抵达我所说的带有终极苦味的迷茫？《北京娃娃》实在有太多让我感到惊奇的成分，它总是让我想到《麦田里的守望者》，想到“月亮的背面”。如果春树再耐心一些，如果她能坚持写下去，总有一天，很多作家会在她面前感到羞愧。
文章来源：中国风网 |
